主阵眼激活后,沉渊内的封印暂时稳定了下来。
天机城弟子重新测算,得出结论:以目前的封印强度,至少能维持三个月不出大问题。三个月足够五大宗门调集更多高手前来,对沉渊进行全面修复。
"可以撤了。"队长们商议过后,做出了决定。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入渊已近一日,灵力消耗巨大,还有弟子负伤,再待下去只会增加风险。
队伍开始沿原路返回。
宁萧走在尤黎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更近了——近到衣袖偶尔会碰在一起。每一次碰触都很轻,像蜻蜓点水,但宁萧每一次都注意到了。
他怀疑尤黎也注意到了,因为每次衣袖碰上的时候,尤黎的步伐都会微不可察地慢那么一瞬——不是躲,是像被什么牵住了脚。
宁萧没有戳破。
他只是走在尤黎身边,很安心。
安心到几乎忘了自己还身处沉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异变突生。
最先出问题的是天机城弟子的玉盘。
那块玉盘忽然疯狂地亮起来,上面的符文急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天机城弟子脸色骤变,喊道:"不对!封印灵力在衰减——不是自然衰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的!"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
不是地动,是阵法在运转。
那些刻在石壁、地面上的符文——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封印符文——此刻竟然重新亮了起来。但光芒不对,不是稳定的幽蓝,而是急促闪烁的暗红,像心脏在狂跳。
"是阵法!"沈玉楼拔剑出鞘,"有阵法被触发了!"
尤黎的蓝眸骤然收紧。
"是幻杀阵,"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海族的幻杀阵——不是封印阵法,是上古战争时布下的杀阵!主阵眼激活时连带触动了它!"
幻杀阵。
这三个字在石壁间回荡,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幻杀阵是上古海族最凶险的阵法之一,以幻境杀人。中阵者会被困在幻境中,心魔丛生,若不能破幻而出,便会在阵中灵力枯竭而亡。
"散开!"尤黎厉声道,"不要聚在一起,阵法会以人群为中心展开——"
他的话没说完,暗红色的光芒猛然炸开。
整条通道都被红光吞没了。
宁萧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的地面仿佛消失了,身体猛然下坠——不是真的坠落,而是一种错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另一个空间。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
指尖擦过一片衣角。
是尤黎的。
他抓住了,但只抓住了衣角的尖端,布料从指缝间滑出去,像一条游鱼。
"尤——"
红光吞没了一切。
声音、触感、温度,全都没了。
宁萧再睁开眼时,四周已经完全变了样。
他站在一条长街上。
长街青石铺地,两侧是白墙黛瓦的民居,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宁"字。街上有人在走动,有小孩在追逐嬉闹,有妇人在门口晾衣裳,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幻境。
但宁萧知道这是假的。
因为这是他的家。
北边的老家。他出生的地方。那个在他六岁时被灭门的地方。
长街尽头是宁府的大门,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烧焦了一半,只剩下半个"宁"字歪歪斜斜地挂着。
门前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他自己。
六岁的宁萧,跪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柄断剑,满身是血,嘴唇冻得发紫,却死死地不肯松手。
宁萧站在长街中央,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幻杀阵以心魔杀入。
他的心魔,在这里。
他看见了很多事。
看见父亲提着剑冲出门去,再也没有回来。看见母亲把他推进柴房的暗格,用身体堵住了门。看见火光,看见鲜血,看见那个总是给他剥栗子的老管事倒在台阶上,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等他回来。
看见六岁的自己跪了一夜,第二天被汝溪河的长官抱走时,手指已经和断剑冻在一起了。他们掰了很久才掰开,左腕留下一道疤,到现在还在。
这些事他记得。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但幻境不会骗人——它只把你最深处的东西翻出来,摊在你面前,让你看见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六岁的宁萧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还没有被岁月打磨出任何锋芒,只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
恐惧。
"你也会丢下我吗?"六岁的宁萧问。
宁萧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孩子不是真的,知道他只要破开心魔就能出去。但那双眼睛太像了,像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幻象还是记忆。
"你也会丢下我吗?"六岁的宁萧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是孩子的声音了。
是尤黎的声音。
宁萧的瞳孔骤缩。
他低头看去——六岁的自己不见了,长街不见了,宁府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白色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空白。
然后他看见了尤黎。
尤黎站在白雾的尽头,背对着他。白发散在身后,素白道袍的下摆浸在浅浅的水中,水是蓝色的,蓝得像一整片海。
他没有回头。
但宁萧听见了他说话。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要过来。"
宁萧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看见尤黎的肩背在发抖——不是冷,是在忍着什么。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那是海族灵力外泄的征兆。
他在压制自己的血脉。
幻杀阵的幻境对他来说,恐怕远比对旁人更可怕。
宁萧不知道尤黎的幻境里有什么。也许是小时候在雪中跪了三天三夜的记忆,也许是母亲被带走的那个夜晚,也许是更深的、他从不跟任何人提起的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让尤黎一个人待在那个幻境里。
"尤黎!"
他喊了一声。
不是"尤师兄",是"尤黎"。
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没有任何称谓的隔阂,就像在叫一个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尤黎的背影顿了一下。
"不要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紧了,"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
海族的灵力在冲撞他的经脉,血脉的共鸣让他的理智摇摇欲坠。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伤到宁萧。
所以他让他不要过来。
和每一次一样——把人推开,自己扛。
宁萧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在汝溪河边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个坐在青石上看他练剑的白发身影,想起那把被珍藏了多年的蓝伞,想起那双蓝眸里一闪而逝的心疼。
想起那个人说了无数个"不必""随你""不必",却从来说不出口一个"需要"。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需要。
他只是不敢。
宁萧迈出了脚步。
白雾在脚下翻涌,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他不知道这个幻境的规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尤黎身边,甚至不知道尤黎失控后会不会真的伤到他。
但他还是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尤黎身后,伸出手,握住了尤黎的肩。
尤黎的身体猛地一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
他转过头来了。
宁萧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平日里清冷如雪的尤黎,而是一个几乎被什么东西撕裂的人。他的蓝眸不再是深海的蓝,而是极其明亮的、近乎发光的蓝,瞳孔竖成一线,像深海中的兽。白发间隐隐有蓝色的鳞纹浮现,从鬓角蔓延到颈侧,像某种古老的图腾正在他皮肤上苏醒。
他在变。
海族的血脉在吞噬他。
但他的眼睛里还有东西——在那些兽性的、非人的光芒之下,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尤黎本人的光。
那光在看着他。
看着他,像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块浮木。
"宁萧……"他的声音变了,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非人的回响,"走——"
宁萧没有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握肩变成了环抱。
他从身后抱住了尤黎。
尤黎的身体僵如铁石,海族的灵力在他皮肤下奔涌,温度低得吓人,像抱住了一块冰。但宁萧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尤黎的后颈处,感受着那片皮肤上蔓延的蓝色鳞纹,粗糙的、冰凉的、陌生的,但仍然是尤黎的。
"我不走,"他说,声音闷在尤黎的衣领里,"你控制不住也没关系,我不走。"
尤黎的呼吸停了。
整片白雾都停了。
然后宁萧感觉到——尤黎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压抑的抖,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涌出来的、无法遏制的颤抖。像一堵裂了无数道缝的墙,终于被人轻轻推了一把,轰然崩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抬了起来。
颤抖着,迟疑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角力——然后他覆上了宁萧环在他身前的手臂。
他的手很凉,指间还残留着海族灵力的蓝色荧光。
但他握住了。
握得很紧。
紧到像是在握住全世界。
"……我不该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但你让我进了。"
"……你会受伤。"
"你不会伤我。"
这句话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宁萧自己都觉得意外——他凭什么这么确定?尤黎此刻的状态分明已经不像人类了,海族的灵力随时可能失控,他凭什么笃定自己不会受伤?
但他就是笃定。
像知道汝溪河的水往东流一样。
像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
像知道尤黎不会伤他一样。
尤黎沉默了。
白雾在两人周围缓缓流动,蓝色的荧光从尤黎的指尖渐渐褪去,像潮水退了。他白发间的鳞纹也在一点一点地消融,重新变回了光洁的皮肤。
他还在抖,但不再是从骨缝里涌出来的那种了——变成了很浅很浅的余颤,像风过水面后的最后一圈涟漪。
宁萧抱着他,数着他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呼吸渐渐平了。
"好点没?"宁萧问。
尤黎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还覆在宁萧的手臂上,没有松开。
宁萧也没有松开。
两人在白雾中站了很久。
久到宁萧的胳膊都有些酸了,久到白雾开始出现裂缝——不是幻境的崩塌,是阵法在消退。主阵眼被激活后,幻杀阵的后备力量本就不多,又没有更多的灵力供给,它撑不了太久。
裂缝越来越大,白雾越来越薄,透过裂缝能看见石壁、符文、还有……
还有沈玉楼的脸。
沈玉楼站在一丈之外,手中持剑,面色焦急。他的身后是其他弟子,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狼狈——有人在幻境中受了伤,有人灵力消耗过大,但所幸无人阵亡。
他看见宁萧抱着尤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找到你们了。"
白雾彻底消散。
幻杀阵破了。
宁萧松开手的时候,手臂确实有些酸——他方才抱了太久,姿势也没换过,现在整条右臂都有些发麻。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尤黎。
尤黎已经恢复了常态。白发整齐,蓝眸清冷,素白道袍上沾了些水渍但并不狼狈。他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冷淡、沉默、滴水不漏。
但宁萧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一、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二、他站在离宁萧不到一拳的位置,没有挪开。
宁萧垂下眼,把嘴角的弧度压了回去。
"大家都没事吧?"他转向沈玉楼。
"都还在,"沈玉楼走过来,目光在尤黎身上停了一瞬,确认他无异样后才微微点头,"幻杀阵来得太突然,大部分人都被困了一会儿,但幻境威力不算强,金丹期以上的基本能自行破出。只有几个筑基期的受了些心魔反噬,苍梧阁的弟子在处理。"
"那就好。"宁萧松了口气。
"你们呢?"沈玉楼看着他,又看了看尤黎,"在幻境里……"
"没事,"宁萧说,"我找到他了。"
就这么一句。
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天底下最普通的事。
沈玉楼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酸涩,没有羡慕,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替老友开心的释然。
"好,"他说,"那我们走吧。快到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