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已然进行了好几轮。
方辰凌不愿再细想,只是跟着游戏的节奏挪动脚步。
绿灯时轻步后退,红灯时就稳稳停住,身边的孩子憋笑憋得发抖,她也跟着弯一下嘴角。
那女孩依旧站在边上,不参与奔跑,也不退远。只有目光在跟随着场上的人缓缓移动。
几轮玩下来,太阳彻底斜下去,梧桐影铺了一地。孩子们跑得额角冒汗,终于有人喊着要歇一会儿,人群呼啦一下散在树下。
“不行不行,刚才绝对有人耍赖。”有个蘑菇头的女孩往地上一坐,抹着汗不服气地嘟囔,“我都快抓到了,人一下子就没了。”
旁边一个男孩头也没抬:“问李念呗。”
另一个孩子跟着应声:“对啊,她眼睛最尖了。”
方辰凌往那边瞥了一眼。
蘑菇头立刻站起来,径直走向那个一直站在边缘的女孩,语气轻快又直白:
“李念,刚才谁耍赖了?”
紧接着,一群孩子都拥了过去,像在等一个公正的答案。
李念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圈,声音轻,却颇为笃定:
“子轩。”
“我没有!”叫子轩的男生立刻跳起来。
“你有。”李念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红灯的时候,你挪脚了。”
周围立刻笑成一片,孩子们七手八脚拽住男孩,闹着要惩罚他去当猎人。
风带着树叶舞动,光斑更淡了,在地上缓缓流动。
方辰凌坐在长椅上,望着这一幕,脑子里那团滞涩忽然被冲开了——
不是无视,不是包容、迁就,更不是同情。
他们只是觉得这很正常,和跑跳、大笑一样正常。
压根就不在大人的那套规矩里。
不用讨好,不用伪装。
你只管保持原本的模样就好。
仅此而已。
露攸宁张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又想什么呢?”
方辰凌回过神,目光落在那堆闹哄哄的人影上,很久,才冒出一句:
“没什么。”
“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
当暮色漫过街头,远处的乡下早已静得发沉。
村落矮矮地卧在白日的余温里。墨蓝的天际笼着一层青灰,云影低垂,风贴着地面吹过,带着田埂里泥土的潮气。
老家的晚饭时间向来迟,外婆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择菜。许温澜也搬了个小凳坐着,在边上帮忙。
后门正对着一片空地,空地后头是鱼塘、菜园和田埂。鸡鸭被赶回棚后一阵喧嚷,除此之外,只剩虫鸣。
外婆用指尖掐着菜梗,手势很快,豆角落在竹篮里沙沙响。
许温澜大小就听不懂方言,回老家的次数多了,才听懂些常用的。
外婆知道,跟她说话时,总会在方言里夹普通话,慢腾腾地讲。她也就能听懂个大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这天黑得真快,”外婆抬眼望天,手上动作没停,“热头倒是一点没下去。”
许温澜“嗯”了一声。
外婆又低头拨了拨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先前我收拾楼上,翻出你小时候的书和本子。”
“你妈还说要不要扔了,我说留着,万一你想看呢。”
外婆说着笑起来,眼尾卧着几缕细纹。
“你小时候可宝贝着哩,谁来都不让碰。”
许温澜愣了愣,一时没了印象。努力回忆才想起些零碎,约莫是小学时候的事了。
她放下手里的豆角:“我去看看。”
阁楼只有一个小灯泡,深棕色的木板褪色了,一踩上去就吱呀作响。一个红漆木箱靠在墙边,盖子已经有些变形。许温澜费了点力气才打开它。
一股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几本童话书,书角卷曲,封面上的卡通图案泛黄。下面压着一些儿童杂志:《小猕猴》《故事大王》,还有几本作文选。
许温澜随手翻着,那些稚嫩的笔迹让她有些恍惚。
紧接着就看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这是三年级时,妈妈给她买的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写着“日记本”三个字,旁边还贴了朵小红花。再往后翻,内容都差不多:
“今天我吃了冰淇淋,真好吃。”
“数学考了95分,妈妈表扬我了,真开心。”
“和王雨凡一起跳皮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看到“王雨凡”这个名字时,许温澜愣了一下。记忆里浮起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孩。
她们曾经好到形影不离,课间要一起去厕所,放学要一起回家,连橡皮都要买一样的。
小学毕业那天,乱糟糟的,对方挤到她面前,郑重地说,初中我们还要一起玩,永远都要。
许温澜用力点头,觉得两个人会一直像以前那样。
继续往后翻,有一张早就压得平整的纸。上面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红裙子,一个黄裙子。旁边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永远的好朋友。
“永远”两个字下面,还被用力地描了好几遍,把纸划破了。
可是初一开学不久,她在教室门口看到了对方,人长高了,身边多了新朋友。
对方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像看一个路人,然后转头和别人说笑。
她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承诺过的永远,其实根本不算数。
而真正让她裹上一层壳的,是初中的另一个人。
她遇到了李婷。
李婷是初二转学来的,坐在她后面。性格爽朗,喜欢打篮球。
她们很快熟络起来,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在操场上散步到天黑。
后来,那个中午,她们坐在寝室楼下的角落里。李婷告诉她一个秘密——关于她父母离婚的事,关于她为什么转学。
许温澜也说了自己的秘密,关于初一有段时间连续两周没去上课,其实差点退学。
“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李婷认真地说。
许温澜相信了。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从别人那里听到了自己的秘密。那些她只对李婷说过的话,被添油加醋地传开了。
开始有人在背后议论她孤僻、有自闭倾向。
她去找李婷,对方眼神躲闪:“我就是随口提了一下……没想到她们会乱传。”
“随口提了一下?”许温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之后,她们再也没说过话。李婷的泄密,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许温澜心里最后那点毫无保留的信任。
反倒是和杭越的友谊,开始得很淡,没有吃醋的戏码,也默契地绕开了关于重要性的排序。只是自然而然地相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心情低落时,会下意识地走向杭越——
走向那份不会追问、也不会随意评判的安静。她们就这样越走越近。
有时许温澜会想,也许正是这不起眼的平淡,让它走到了现在。
她合上日记本,继续在箱子里翻找。在那堆杂志下面,她发现了一本以前常看的童话书,有些破损,但不妨碍字体的清晰。
许温澜翻开目录,视线锁定在其中一个。
小时候,这本书里的每个故事她都看得津津有味,除了这篇。
说是童话,却短得不像话。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甚至没有道理。
写的是,一个人走在街上,迎面遇上另一个人。
他心里清楚,那是他要找的人;对方也分明认得他。
两人相对而行,越走越近,每一步都在确认——
是你,是我,没错。
可两人真正站到一起的那刻,却落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既不是我,也不是他。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情节模糊得像一场白日梦。
许温澜对这个故事印象很深。她第一次看到这篇时,盯着看了好久,还是一头雾水。
两个人互相认出来了,又没认出来?既不是我也不是他,那是什么?
她反复看了几回,最后觉得,也许是自己太小了,说不定长大就懂了。
谁承想,现在再看,她依然觉得不明所以。
大概是故作高深吧,她想。
于是她把这本带下了楼。
晚饭后,爸爸刚洗完碗,许温澜就把书凑了上去:
“爸,你看这个,我小时候就看不懂,现在更觉得莫名其妙。”
爸爸擦了擦手,把书接过去。
“前面一直在强调,‘我知道那就是他,他也知道一定是我’。”许温澜接着吐槽。
“最后又来句,既不是我,也不是他?”
“到底想表达什么?”
爸爸接过那本厚厚的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个啊,”他把书递回来,“是在讲两个人重逢。”
“重逢?”
许温澜看着那抽象得近乎诡异的句子,无法将它们与这个词联系起来。
“比如,”她爸开始举例子,“你小学时玩得好的朋友,如果现在在街上碰到,你们大概率还能认出对方吧?”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想起了王雨凡。
“但你们还和当年一样吗?”
许温澜怔住了。她看着爸爸,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最后这句,‘既不是我,也不是他’,”爸爸指了指书页。
“说的就是,以前的朋友相遇,但彼此都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许温澜重新看向那几行字。那些纠缠了她许多年、毫无逻辑的字符,突然被赋予了清晰的骨骼。
一种冰冷的了悟,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像在黑暗里骤然亮起的灯,视野清晰的同时,也无可回避地照见了四下的空寂。
“……你是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物是人非?”
“对。”爸爸点了点头,把书轻轻放回她手里,“就是这个意思。”
“物是人非”这四个字,连同王雨凡、李婷这两个名字,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那现在身边的朋友们呢?露攸宁,文嘉一,方辰凌,还有……杭越。
杭越是不一样的,她们认识很久了。
可是以后会怎样?毕业?工作?她们也会渐行渐远吗?
许温澜回答不上来。
她不敢想永远,却也不甘心说只是暂时。
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她只知道现在她们还在一起,吃饭,聊天,分享一些有的没的。这就够了。至于以后——
想了又能怎样?她既不能保证,也无法预知。
她想不动了。
也许就像那个童话里写的。
但至少现在,她们还在彼此的生活里。
她爬上阁楼,把书放回箱子,合上盖子。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飞扬,又缓缓落定。
算了。
就这样吧。
这个童话故事是真的存在,不是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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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想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