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当众冰封

一夜无眠。

天光破晓时,雾城褪去深夜寒凉,灰蒙蒙的晨雾压在城市上空,沉敛压抑。

我清晨准时到岗,换好工作服走进刑侦大厅时,整栋楼已经恢复了连日紧绷的高压氛围。专案组全员归位,案件复盘会定于今早九点召开,所有外勤、物证、笔录资料全部汇总待审。

我抱着整理好的全套尸检报告与物证分析文件,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话题中心,依旧是我和陆峥。

“听说昨天轮休两人顺路回家,全程零交流?”

“本来就是世交,之前还偷偷关照,现在躲得比陌生人还远。”

“估计陆队是怕被温家牵连吧,现在案子风口这么紧,谁都怕沾麻烦。”

“也是,边境大案风险这么高,谁愿意带着人情软肋办案,冷硬一点才聪明。”

一句句闲谈钻进耳朵,轻飘飘的,却格外伤人。

所有人都默认,是陆峥功利避嫌、刻意疏远,怕我拖累他的前程与安危。

没人知道,他的冷漠从不是自保,是舍己护我。

我指尖微微收紧,捏紧文件夹边缘,压下心口酸涩,推门走进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座无虚席。

目光下意识一扫,精准落在最前方主位的男人身上。

陆峥一身整齐警服,肩章凌厉,坐姿笔直端正。一夜未歇,他眼底红血丝更重,脸色偏白,却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模样。

听见推门声,他抬眸。

视线淡淡掠过我,没有停顿,没有波澜,没有半分昨夜独自承压的疲惫与挣扎。

彻底的、全然的陌生。

我走到侧边法医专属席位落座,刚放好文件,支队领导便推门入场,复盘会议正式开始。

各小组依次汇报线索、排查进度、可疑人员名单。案情推进到中段,内鬼隐患、跨境残余势力、连环命案的关联,层层疑点堆叠,气氛愈发严肃。

轮到我汇报物证与尸检闭环结论。

我起身,声音平稳清晰,逐条汇报致死原因、作案工具特征、团伙作案模式、以及最关键的——凶手针对性嫁祸、刻意关联私人人脉的作案习惯。

最后,我客观陈述:“凶手善于利用办案人员的私人关系、亲友脉络制造干扰、制造舆论污点、牵制主力办案人员。建议后续排查,全员规避私人人情关联,避免被暗处势力拿捏软肋。”

这句话,是事实。

也是我隐晦递给他的台阶。

我想告诉他,我懂你的顾虑,我配合你的避嫌,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不必如此极端、如此伤人。

汇报完毕,全场安静两秒。

领导点头认可,顺势开口:“既然存在私人软肋牵制风险,队内有私人交情、亲友关联的同事,全部彻底避嫌,工作严格切割,杜绝任何私下往来,避免被敌人钻空子。”

话音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我和陆峥身上。

全场心知肚明,整栋大楼,唯一存在深度私人世交关联的,只有我们。

气氛瞬间微妙凝滞。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表态,等一个公开界定。

我心口轻轻发紧,下意识看向主位的陆峥。

我以为,到这里就够了。

当众避嫌、工作切割、保持距离,这已经是他想要的全部结果。

我甚至做好了从此公事公办、再不私交的准备。

可我万万没想到。

他要的,是彻底碾碎所有关联,不惜当众伤我、毁尽所有情面,让我彻底死心、让全员坐实他薄情寡义的名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峥缓缓抬眼,目光冷冽,音色沉硬,毫无波澜。

字字清晰,落满整间会议室。

“我与温法医,无私交。”

“所谓世交情谊,仅父辈过往,我们本人素无交情、从无往来。”

“本次案件全程,我与温法医仅为普通同事合作,无任何私人羁绊。后续办案,彻底划清界限,工作交接全程走流程,杜绝一切私下接触。”

轰——

我大脑瞬间空白。

血液像是瞬间冻结,四肢骤然发凉。

无私交。

素无往来。

彻底划清界限。

他不止是疏远。

他是在当众否定所有渊源、否定所有过往、否定所有曾经的温柔与关照。

把我们二十余年的世交羁绊、年少同框、初遇的微妙、深夜的叮嘱、风沙里的护持,全部抹得一干二净。

亲手把我,推得干干净净。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细碎的目光、了然的眼神、无声的议论,密密麻麻落在我身上。

难堪、狼狈、刺眼、冰凉。

所有人都彻底相信了——陆峥极度理智、极度冷漠,为了办案,为了避嫌,连几十年世交、半点情面都不留。

连一丝余地,都没给我留。

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喉咙彻底发紧。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一道口子,冷风灌满,又空又疼。

我懂他的苦衷,我懂他的隐忍,我懂他是为了断敌人的筹码、保我平安。

可我也是人。

我也会疼,会难堪,会被当众割裂的绝情刺得遍体鳞伤。

他可以疏远,可以避嫌,可以不联系。

可他不该,在所有人面前,全盘否定我们所有的渊源。

把我变成一个自作多情、攀附交情、一厢情愿的笑话。

我微微垂眼,长睫遮住眼底瞬间翻涌的酸涩与狼狈,硬生生压住所有情绪,一言不发落座。

全程沉默,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那点悄悄生根、悄悄温柔的心动,在这一刻,被他亲手、彻底、冰封碾碎。

会议继续进行。

身旁所有人都在专注案情,可我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进去。

余光里,前方的男人坐姿挺拔、神色冷淡、一丝不苟。

他全程若无其事,冷静部署、精准分析、安排抓捕,仿佛刚刚那些绝情的话,只是随口一句普通工作指令。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指节,死死攥紧,泛出青白。

他在忍。

忍心底的剧痛,忍扑面而来的愧疚,忍亲手刺伤我的煎熬。

他比谁都难受,却必须演得比谁都冷漠。

这场戏,他必须演绝、演狠、演到底。

唯有我彻底难堪、彻底心冷、彻底与他斩断所有名义牵连,暗处的内鬼与反派,才会彻底放弃将我当做筹码。

他用自己的薄情骂名,换我一世安稳无忧。

用最狠的当众决裂,筑最厚的防护墙。

会议结束,众人散场。

同事陆续起身离开,路过我身边时,眼神躲闪、欲言又止,带着同情、带着诧异、带着说不清的微妙。

我收拾文件,指尖僵硬,动作缓慢。

人渐渐走空,会议室只剩我一人。

还有迟迟未走的陆峥。

空旷死寂的房间里,终于只剩我们两两相对。

没有观众,没有旁人,不用再演戏。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来。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满身寒凉与疲惫。

他垂眸看我,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冰冷强硬。

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痛、愧疚、隐忍,和快要溢出来的无奈。

他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厉害,带着无人听见的颤抖:“知乐,对不起。”

一句迟来的抱歉,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我所有强忍的镇定。

我抬眼看他,眼底发酸,声音很轻,带着克制的颤意:“陆峥,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当众撕碎所有关系,一定要让我难堪,一定要让我做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红得吓人,薄唇紧绷,字字艰涩:“我别无选择。”

“只有我彻底不认你、彻底斩断所有牵绊,他们才会放过你。”

“我宁愿你恨我、怨我、彻底死心,也不要你卷入深渊,死于暗算。”

他看着我,眼神沉痛至极。

“所有误会、所有骂名、所有难堪,我一个人扛。”

“你只要平安。”

这一刻,虐感彻底拉到顶峰。

他的深情从不是温柔相守。

是亲手推开、亲手刺伤、亲手背负所有罪孽,换我安然无恙。

人前冰封陌路。

人后寸寸皆痛。

我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破碎与煎熬,忽然红了眼眶。

我不怪他绝情。

我只心疼他。

心疼他明明爱得最深,却要演得最狠。

心疼他明明最不想伤我,却只能一次次,把最锋利的刀刃,对准自己最在意的人。

会议室窗外天光惨白,冷风穿廊而过。

我们隔着咫尺距离,却隔着一整个风雪深渊。

从今天起。

外界全员误会,世人皆骂他薄情。

我满心委屈拉扯,爱恨纠缠。

他孤身负重前行,冷暖自知。

双世风雪,自此真正——

爱恨割裂,彻底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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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世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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