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雨渐稠

凌晨两点,刑侦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解剖结束,我整理完所有尸检报告,签字存档,疲惫感才顺着骨缝慢慢渗出来。连续数小时高度集中神经,太阳穴隐隐发涨,指尖也带着久握器械的僵冷。

刚脱下无菌手套,办公室的座机骤然急促响起。

深夜铃声刺耳,在空荡的楼层里格外突兀。

我快步接起,是刑侦支队调度中心的加急通知。

“温法医,紧急出警!城东废弃仓库发现第二具无名尸体,死状、作案手法、痕迹特征,和昨晚河谷案高度吻合,判定连环关联案件,特警队已经全员出动,陆峥队长带队先行抵达现场!”

我心头猛地一沉。

连环案。

短短不到六个小时,第二起命案。

足以印证陆峥昨晚的判断——沉寂一年的跨境团伙,根本不是零星作案,是有预谋、有节奏的重启清算。

“收到,我即刻出发。”

我挂掉电话,迅速收拾法医勘查设备,消毒、装箱、备齐取证工具,动作熟练且极速。窗外夜色漆黑如墨,整座雾城沉在熟睡的静谧里,唯独刑侦与特警,永远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奔赴黑暗前线。

驱车奔赴城东废弃仓库的路上,夜色萧瑟,街道空旷无一人。

我脑子里不断串联两起案件的共同点:同款工业密封胶、精准处决式致命伤、无身份、无目击、刻意销毁痕迹。

团伙内部清洗,斩草除根。

手段狠戾、干净、滴水不漏。

等我抵达现场时,废弃仓库早已被层层警戒线封锁。

比起边境河谷的荒芜,这里更显阴森压抑。废旧铁皮仓库锈迹斑斑,四周杂草丛生,夜风穿过破洞铁皮,发出呜呜的闷响,像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冤屈。

红蓝警灯交替闪烁,照亮整片阴冷空地。

我推门下车,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人群最前方的身影上。

陆峥站在仓库正门口。

他没有休息,连夜连轴作战,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眉眼覆着一层浓重的冷霜,周身气场紧绷到极致。一夜未歇,却不见半分疲态,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每一个指令都铿锵有力。

“守住所有出入口,一寸不漏排查痕迹,提取地面所有脚印、车辙残留!技术科重点筛查仓库死角!”

他语速极稳,压迫感十足,整个人处于高度戒备的作战状态。

夜里的风更冷,吹得他作训服衣角猎猎作响,铁血气场凛冽逼人,和昨夜解剖室里轻声叮嘱我的温柔男人,判若两人。

却又明明是同一个人。

我拎着勘查箱快步上前,出声报备:“陆队,我到了。”

闻声,陆峥骤然回头。

冷冽锐利的目光扫来,在触及我的瞬间,极快地收敛了锋芒,褪去了对敌的凛冽,添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稳妥。

“来了。”他语气沉缓,简短吩咐,“现场比河谷案更凶险,地面凌乱,疑似凶手仓促撤离,残留痕迹多,你小心脚下碎铁废料。”

“明白。”

他没有多耽搁,侧身给我让出通道,下意识走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

不是刻意的亲近,是职业本能的护持。

但凡并肩办案,他永远会把相对安全的位置留给身边同僚,尤其是我。

仓库内部昏暗潮湿,灰尘漫天,空气里混杂着铁锈、霉味与淡淡的血腥味。尸体平躺于仓库中央地面,姿势规整,和河谷案死者一样,被刻意清理过体表多余痕迹,只留下致命创口。

我戴好手套口罩,蹲身勘验。

陆峥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安静看着现场,不打扰我的工作,却始终保持着随时能上前护我周全的距离。

队员在四周取证、搜查,压低声音汇报线索。

“陆队!仓库角落发现烟头,不是本地常见品牌,是边境流通外烟!”

“地面有新鲜轮胎印,车型匹配跨境走私常用越野车辆!”

“发现少量残留违禁粉末,初步判定与去年查封的走私货品类一致!”

线索层层叠加,真相愈发清晰。

这就是同一伙残余势力所为。

蛰伏一年,卷土重来,先内部肃清异己,再悄悄重启跨境走私链路,嚣张至极。

我专注勘验尸身,指尖抚过创口边缘,轻声笃定汇报:“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致命伤一致,都是精准颅后重击。凶手极度熟悉人体构造,下手果断,专业度极高,大概率有格斗或军警基础。”

陆峥眸光骤然一凛。

“内鬼残留。”他低声吐出四个字。

语气冷得刺骨。

我心头一紧,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去年那场大规模清缴行动,队伍里极有可能留下了潜藏的内鬼,混在暗处,蛰伏至今,勾结残余团伙,制造连环命案,清理旧人、掩盖罪证。

这也是这起案子最凶险、最棘手的地方。

敌人在暗处,自己人里有隐患。

所有办案动向、排查路线、抓捕计划,随时可能被泄露。

而我们这些核心办案人员,尤其是全程跟进案件的我和陆峥,首当其冲,是对方的重点针对目标。

我背脊微微发凉。

原来昨夜他那句“后续案情凶险,务必小心”,从来不是随口叮嘱,是他早已预判到的深渊。

“继续查。”陆峥压下眼底沉沉戾气,声音冷硬,“彻查去年所有涉案关联人员、离职辅警、外围眼线,逐一比对排查。”

队员应声散开。

空旷的仓库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人。

风声穿过破洞,沙沙作响,氛围安静得微妙。

我趁着取证间隙,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灯光昏暗,映得他眉眼深邃,面色沉凝,满身风霜戾气。

我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真切的顾虑:“陆队,有内鬼潜伏,后续办案会很危险。”

尤其是你。

这句话我藏在了心底。

他是牵头督办的队长,是去年清缴行动的主力,是这伙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对方蛰伏一年重启报复,第一个要除掉的,绝对是他。

陆峥垂眸看向我,漆黑眼底藏着我读不透的深沉暗流。

他沉默两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我们守的就是边境安稳,危险本就是常态。”

他早已习惯以身赴险,以躯挡黑。

可下一瞬,他目光牢牢锁住我,语气骤然加重,带着近乎固执的认真:“你不一样。”

我微怔。

“你只负责真相,不直面凶险对峙。”他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后续所有外勤、夜勘、偏远现场,必须提前报备,不许单独出警,务必等我队人员到场布控。”

他的叮嘱太过郑重,太过严肃。

郑重到透着一丝反常的紧张。

我忽然隐约察觉不对劲。

他好像不是单纯在叮嘱同事安全,更像是……在刻意护住我,把我和这摊黑暗深渊,彻底隔离开。

我轻声问:“为什么?”

陆峥眼神微闪,极快地避开了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地面的尸体上,语气恢复冷静克制,掩去所有私绪:“没有为什么,案件特殊,统一安全要求。”

他在撒谎。

我清晰地感觉到了。

这一刻的我,读不懂他眼底深藏的顾虑、压抑的紧绷,更读不懂这份过度护持背后的沉重秘密。

我尚且不知道。

此刻他所有反常的紧张、极致的护我周全、刻意想把我剥离危险的举动,全是未来大虐的铺垫。

他早已查到,暗处内鬼知晓我们的世交关系,早已把我列为牵制他、胁迫他、报复他的最大软肋。

他提前预知了我即将面临的所有危险、胁迫、牵连与诋毁。

所以他拼命护、拼命隔绝、拼命把我推出漩涡。

只是他太清楚——

温柔护持没用,暗中庇护无用。

想要真正保我一世平安,唯有亲手决裂、亲手推开、亲手让我恨他,彻底斩断所有羁绊,让我彻底脱离这场风雨祸局。

此刻的温柔叮嘱有多真。

未来的冷面绝情、字字诛心,就有多痛。

风雨渐稠,暗流汹涌。

温柔是伪装的序曲,决裂早已被他在心底提前写好结局。

我望着他刻意冷硬的侧脸,心底微微发软,只当是世交渊源让他多了几分关照。

却不知,眼前这片温柔安稳,已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温存假象。

仓库外夜色沉沉,风声骤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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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世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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