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旧伤复发

连日高压侦办加上刻意压抑心绪,整座刑侦大楼的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案件推进卡在关键节点,内鬼藏于暗处迟迟不露踪迹,跨境团伙也愈发狡猾,几番蹲守抓捕都扑了空。

我埋首在实验室里比对物证,窗外天色从明亮转为昏沉,不知不觉又熬到了深夜。整栋楼大半办公室都熄了灯,只剩法医中心和专案组办公室还亮着灯火。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纸张混合的味道,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

起身活动脖颈时,目光无意间透过走廊玻璃窗,望向对面的办公区。

陆峥还在。

他坐在办公桌前,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翻阅厚厚的卷宗。灯光从头顶落下,将他身影拉得颀长单薄。连日连轴作战,本就满身旧伤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他坐姿微微歪斜,肩头不自觉向内收拢,明显是身体在强忍不适。

我心头一紧。

驻守边境十年,枪伤、刀伤、摔落留下的旧疾,早已在他身上扎根。越是劳累、受凉、心绪郁结,旧伤就越容易反复。

之前队员私下闲聊时提过,他后背和腰侧的旧伤最是顽固,阴雨天或是熬夜过度,常常疼得彻夜难眠。

今夜雾城降温,夜风裹着湿气灌入楼宇,寒意彻骨。

犹豫再三,我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支外用舒缓药膏。这是常备的跌打损伤药,药性温和,能暂时缓解筋骨酸痛。指尖捏着药管,脚步却像灌了铅。

如今我们之间,早已连正常关心都成了逾矩。

会议室当众决裂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无私交”三个字像一道枷锁,横在彼此中间。可看着他强撑的模样,终究没法视而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对面办公室的门。

“进。”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疲惫,听不出情绪。

推门而入,屋内暖意稀薄,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文件边角轻轻晃动。陆峥抬眸看来,漆黑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覆上冰冷的疏离。

“有事?”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温度。

我走上前,将药膏轻轻放在他桌面空白处,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夜里寒气重,看你状态不太好,这个能缓解筋骨旧伤。”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峥的目光落在那支药膏上,又缓缓移到我脸上。他眉头微蹙,周身的冷意更甚,像是在抗拒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

“不必。”他直截了当地拒绝,抬手将药膏推回我面前,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我的事,不用温法医费心。”

字字生冷,拒人千里。

我捏着药管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一阵涩然。我知道他必须拒绝,一旦收下,便是打破了此前所有的伪装,暗处的眼睛会立刻捕捉到破绽。

可身体的本能,还是让我忍不住追问:“你的旧伤犯了,硬扛不是办法。”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陆峥挺直脊背,刻意坐得端正,强行压下身体传来的痛感,神色冷硬,“工作时间,不谈私事。如果没有案情相关的事,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我看着他故作挺拔的背影,能清晰看见他腰部细微的僵硬,连转身的动作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他明明疼得难受,却偏要装作无事发生,还要用最冷漠的姿态推开我。

“就当是同事之间普通关照。”我还想再劝。

“我们算不上。”陆峥打断我,目光锐利又冰冷,“之前说得很清楚,全程避嫌,各司其职。温知乐,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做出引人非议的举动。”

引人非议。

四个字像冰水,从头浇下。

我明白了。他不仅要和我划清界限,还要逼我主动收回所有心意,逼我彻底安分,不让旁人抓到半分把柄。

喉间堵得发闷,再多的劝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我默默拿起桌上的药膏,不再多说一句话。

转身走向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是疼痛难忍时,下意识的反应。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回头望去,陆峥已经重新低下头,埋首卷宗,侧脸线条紧绷,死死咬着后槽牙,将所有痛楚全部吞咽下去。他不肯流露半分软弱,哪怕独自承受剧痛,也不愿再和我有任何牵扯。

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细针穿刺,又酸又疼。

我终究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关上房门的瞬间,隔绝了两个空间。门内是他独自硬扛伤痛的孤寂,门外是我满心无奈与心疼的徘徊。

回到法医实验室,我久久无法静下心工作。脑海里反复回放他强忍疼痛的模样,还有方才冷漠决绝的眼神。

明明痛得难以支撑,却依旧死守着那道冰冷的围墙。

约莫半小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透过玻璃望去,陆峥起身走出办公室,步履比之前迟缓了不少,左手始终下意识护在腰侧,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他没有下楼休息,反而朝着大楼后门走去。

雾城警局后门临着僻静小巷,平日里少有人来往。

我心绪纷乱,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悄悄跟了上去。

夜色浓稠,巷子里路灯昏暗,冷风呼啸而过。

陆峥走到巷口的墙根处,缓缓靠着冰冷的墙面滑坐下去。他松开一直强撑的姿态,整个人蜷缩了几分,双手死死按住腰侧旧伤的位置,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压抑的闷哼,断断续续从他喉间溢出。

十年戍边留下的顽疾,在连日劳累与阴寒天气的刺激下彻底爆发,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卸下所有铠甲、展露脆弱的模样。

那个在边境直面枪林弹雨、在案发现场杀伐果决、在众人面前冷硬如铁的男人,此刻在无人的暗巷里,被旧伤折磨得狼狈不堪。

我躲在转角阴影里,心脏揪成一团。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从巷子深处悄然摸出,脚步轻缓,目光阴鸷,径直朝着靠墙休憩的陆峥靠近。

是可疑人员!

想来是暗处的反派或是内鬼安排的人手,见他深夜独自落单、身体不适,趁机寻机下手。

我浑身一紧,来不及多想,猛地出声呵斥:“站住!”

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动了对方,也惊动了靠墙的陆峥。

两道黑影见状,知道行踪暴露,不再隐蔽,快步扑了上来。

陆峥本就被旧伤牵制,行动受阻,勉强撑着身子起身,眉宇间瞬间覆上戾气。可身体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迟滞一瞬,堪堪避开第一记袭击。

局面瞬间凶险。

我来不及思考后果,快步冲上前,捡起巷边散落的木棍,挡在陆峥身侧。

这个举动,彻底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的伪装。

他千防万防,刻意疏远、当众割裂、默默守护,就是为了把我隔绝在危险之外。可此刻,我却主动站到了他身前,和他一同直面杀机。

陆峥瞳孔骤缩,又惊又怒,厉声低喝:“谁让你过来的?快走!”

“走不了了。”我握紧手里的木棍,紧盯逼近的两人,“现在离开,只会被逐个偷袭。”

对方显然是亡命之徒,攻势越发凶狠。陆峥咬牙强忍剧痛,抬手格挡,可腰侧旧伤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动作渐渐吃力。

混乱缠斗间,一名歹徒绕到侧面,挥拳直逼我的面门。

陆峥见状,脸色大变,全然不顾自身伤势,猛地扑过来将我死死护在怀里。

后背硬生生挨了重重一击。

“唔——”

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却依旧牢牢将我护在怀中,不肯松开分毫。

温热的呼吸混着冷汗洒在我的颈侧,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

“别受伤……”他贴着我的耳畔,声音微弱却执拗,“千万不要……”

这一刻,所有的冷漠、疏离、决绝,尽数崩塌。

在生死危机面前,他所有的伪装都碎得彻底。什么避嫌,什么划清界限,什么无私交,在护我周全的本能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颤抖的身躯和后背传来的钝痛,眼眶瞬间泛红。

巷子深处的动静很快引来巡逻警员,歹徒见势不妙,转身逃窜,消失在夜色里。

危机暂时解除。

巡逻队员匆匆赶到,看清两人姿态时,皆是一脸错愕。

陆峥缓缓松开环着我的手臂,直起身时,脸色白得吓人,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又立刻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周遭警员的目光,探究、诧异、了然,层层叠叠落在我们身上。

深夜僻静小巷,他重伤难忍,我贴身相护,危难之际他舍身相挡。

往日里“形同陌路”的假象,在众人眼前,被撕得粉碎。

陆峥看着围拢过来的队员,又看向身旁的我,眼底翻涌着懊恼、焦虑与绝望。

他费尽心思搭建的冰墙,在今夜,轰然坍塌。

暗处的内鬼、敌对势力,必然会捕捉到这一幕。

他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冷风卷过暗巷,寒意刺骨。

旧伤叠加新创,伪装彻底破裂,危机再度升级。

这场以爱为名的隐忍与逃离,走到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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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世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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