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翻寻旧迹,拼凑过往
那个发现病历的下午之后,温以诺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哭了。他的眼眶依然红肿,但眼泪像是流干了一样,再也掉不下来。他变得异常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等待某个时刻爆发的克制。
他开始了一场沉默的调查。
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他撬开锁着的抽屉,翻出积满灰尘的纸箱,搜索每一个可能存放旧物的地方。他找到了一盒被遗忘在衣柜顶部的旧照片,里面有他和哥哥婴儿时期的照片——照片上,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并排躺着,一个白白净净,睁着大眼睛,另一个瘦瘦小小,脸上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皱褶。他在背面看到了母亲的字迹:“诺诺,以初,满月留念。”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写下哥哥的名字。
他找到了更多的东西——哥哥的预防接种本,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显示,哥哥的疫苗接种几乎全部中断在两岁之后;哥哥的幼儿园体检报告,上面写着“体重偏低,建议加强营养”,被随手扔在一堆废纸里;还有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奶奶的字迹:“今天以初又发烧了,小晚不让去医院,我给喂了点退烧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每一份文件,每一张纸条,都像一块拼图。他一块一块地将它们拾起,拼凑出哥哥十六年来被忽视、被遗忘、被伤害的全貌。那些他曾经只是隐隐感觉到、却从未真正看清的真相,如今**裸地呈现在他面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找到了当年那个接生医生的联系方式。那是他从一张旧名片上找到的,名片夹在一本泛黄的医学杂志里,上面印着“市中心医院妇产科刘建国主任医师”。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接通了。一个苍老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刘建国医生吗?”温以诺的声音有些紧张,“我……我是温家的人。十六年前,您在市中心医院接生了一对双胞胎,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温以诺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是那个弟弟?”
“是。”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刘医生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们家里人说说清楚,但又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说了也没用……当年,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你母亲打断了。我想说的是,两个孩子都有病,但病情走势完全相反——哥哥小时候没事,十岁后会越来越重;弟弟小时候危险,但长大后会慢慢好起来。这是很罕见的病例,我本来想跟你们家属详细交代的,可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温以诺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那您后来为什么没有再联系我们?”
刘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加沉重了:“我后来托人带过话,也打过电话,但你母亲说……说她已经知道了,不需要我再多说。我以为她已经明白了,就没有再坚持。这是我的疏忽。我……我很抱歉。”
温以诺挂断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更冷的东西——一种对整个世界的幻灭感。
原来,真相一直都在那里。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刻意忽视了。那个医生试图纠正过,奶奶可能也暗示过,但没有人愿意听。因为他们已经认定了——认定了哥哥是灾星,认定了弟弟是宝贝,认定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他们宁可相信一个错误的认知,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犯了错。因为承认犯错,就意味着要面对那十六年来,他们对一个无辜孩子造成的所有伤害。
温以诺把所有的证据——病历、照片、体检报告、便签纸——全部收集起来,装进一个文件袋里,藏在了自己的床底下。他没有告诉哥哥这些发现。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要告诉哥哥:“其实你才是那个应该被爱的人,是我们全家都搞错了,是我们害了你”——然后呢?然后能改变什么?能让那些年受过的苦消失吗?能让那些断掉的骨头重新长好吗?能让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恢复健康吗?
不能。什么都不能改变。
真相来得太晚了。晚到只剩下忏悔的意义,却没有任何补救的可能。
那天晚上,温以诺像往常一样,端着温水 and 药片,走进杂物间。温以初醒着,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弟弟脸上,停了一会儿。
“诺诺,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
温以诺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啊,我挺好的。”
温以初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弟弟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很温柔。
“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着。”他轻声说,“你还有我。”
温以诺的鼻子猛地一酸,差点当场落下泪来。他用力忍住,低下头,假装在调整药片的摆放顺序。
“……嗯。我知道。”
他把药片递到哥哥手边,看着他把药吞下去,然后接过空杯子,转身走出杂物间。在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外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下来。他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无声地涌出来,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
他找到了所有的真相。但他宁愿自己从未找到过。因为有些真相,比无知更加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