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双向羁绊,互为救赎
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温以初和温以诺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静止的状态。
那种状态很难用语言形容——像是两只在暴风雨中相依为命的鸟,共同栖息在一根随时可能折断的树枝上,却谁也不肯先松开爪子。他们已经不再谈论“未来”了,因为未来是一个太过奢侈的话题。他们也不再谈论“治疗”了,因为所有的治疗方案都已经尝试过,所有的希望都已经破灭。
他们只是在一起。在一起度过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清醒的瞬间,每一个沉默的间隙。
温以诺依然每天放学后第一时间赶回家,依然在杂物间里支起折叠床,依然在夜里无数次醒来,确认哥哥的呼吸是否还在。他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物钟——每隔两个小时自动醒一次,侧耳倾听几秒钟,确认听到哥哥均匀的呼吸声后,才能重新入睡。
温以初知道这一点。他虽然不说,但他心里清楚。为了不让弟弟担心,他开始刻意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它听起来更加平稳。他甚至在夜里尽量不动弹,以免惊醒弟弟。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对方。
有一天下午,温以诺坐在床边给哥哥读书。那是一本诗集,是他在旧书摊上淘来的,封面已经磨损了,书页泛黄,但里面的诗句依然美丽。
“如果我能使一颗心免于破碎,我就没有白活一场;如果我能为一个痛苦的生命带来抚慰,减轻他的伤痛,或者帮助一只昏厥的知更鸟重回它的巢穴,我就没有白活一场。”
温以诺读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他停下来,低下头,盯着书页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久久没有说话。
温以初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弟弟的手背。“……怎么了?”
“没什么。”温以诺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觉得这首诗写得真好。”
温以初没有戳穿他。他只是轻轻握住了弟弟的手,说:“那你继续读吧。”
温以诺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读。但他的声音一直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温以诺破天荒地没有在杂物间打地铺。他爬上了哥哥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挤在哥哥身边,像小时候那样。
“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经常跑到你的床上睡。”
“……记得。你每次都抢我的被子。”
“因为你的被子比较暖和嘛。”
“明明是你的被子更厚。”
他们就这样轻声地斗着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但他们都清楚,一切都回不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温以诺忽然开口:“哥,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想做我哥哥吗?”
温以初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想了很久,才轻声说:“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是一个健康的哥哥。能陪你去爬山,能和你一起打球,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温以诺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他把脸埋在哥哥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那说好了。下辈子,你一定要做我的哥哥。要健健康康的,要长命百岁。我们说好了。”
“……嗯。说好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个少年身上。他们挤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幼兽,在黑暗中静静地依偎着。他们都知道,那个关于下辈子的约定,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但他们都选择了相信。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温以诺醒来的时候,发现哥哥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哀伤。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温以诺揉了揉眼睛。
温以初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想多看你几眼。”
温以诺的动作僵住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被角,不让哥哥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哥,你别说这种话。你以后有的是机会看我。”
温以初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天下午,温以诺请了半天假,没有去学校。他推着轮椅,带哥哥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春天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湖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温以初坐在轮椅上,微微仰着头,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度。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忘记了阳光的气味,忘记了这个世界除了四面墙壁之外,还有这么大的一片天空。
“诺诺。”
“嗯?”
“谢谢你。”
温以诺推着轮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谢什么?”
“……谢谢你做我的弟弟。”
温以诺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让刘海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湖面上,两只水鸟并肩游过,在水面上划出两道平行的涟漪。它们靠得很近很近,近到仿佛永远不会分离。
温以初看着那两只水鸟,忽然觉得很羡慕。但他很快又释然了——虽然他无法像那些水鸟一样,自由自在地遨游于天地之间,但他至少拥有过诺诺的陪伴。在这短暂而痛苦的一生中,他至少被人真心实意地爱过。
这就够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