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邻里蜚语,全员偏见
六岁半那年秋天,温家搬进了一个新的小区。
说是新小区,其实是温奕单位分的福利房,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式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瓷砖,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泛出陈旧的黄色。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的小广告,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油烟和潮气混合的味道。
但即便如此,对于温家来说,这也算是一次体面的搬迁。
搬家那天,黎晚忙前忙后地指挥着搬运工,嘴里不停地念叨:“那个沙发轻点放,别磕坏了!那个箱子是诺诺的玩具,放到二楼朝阳那间屋!”
温以诺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好奇地在新家里跑来跑去,打量着每一个房间。
而温以初,则安静地坐在楼梯口的一个编织袋上,抱着膝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没有人给他安排任务,也没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
新家安顿好之后,黎晚很快便和周围的邻居熟络起来。她性格外向,嘴皮子利索,不出半个月,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了温家的情况——
“哎呀,我家那两个小子,命苦啊!生下来就一身病,医生都说活不到二十岁……”
说到这里,她必定会抹一把眼泪,声音哽咽。
“尤其是小的那个,小时候差点没救回来,我守在医院整整七天七夜没合眼……现在总算好点了,但还是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我这心啊,一天都没放下来过。”
邻居们听了,无不唏嘘感叹。
“哎哟,那可真是辛苦你了,一个人拉扯两个病孩子,不容易啊!”
“小的那个确实看着就可怜,瘦瘦小小的,脸色也不好,得多补补才行。”
“当妈的最操心了,你可要保重身体啊。”
黎晚享受着邻居们的同情和安慰,脸上的表情既辛酸又满足。
然后,话题总会自然而然地转到温以初身上。
“至于大的那个……”黎晚的声音会陡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从小就阴沉沉的,不爱说话,看人的眼神都渗人。我跟你们说,他出生的时候就差点把他弟弟克死,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邻居们的眼神立刻变了。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
“怪不得我总觉得那孩子怪怪的,见了人也不打招呼,就闷着头走路。”
“哎,黎姐你也别太难过,有些孩子生来就是讨债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啊,你多顾着点小的就行,大的……唉,随他去吧。”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小区里迅速传开。
没过多久,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了:温家有两个儿子,小的是个病秧子,可怜得很;大的是个灾星,克父克母克弟弟,最好离他远一点。
大人们对温以诺的态度是怜爱的、小心翼翼的。
“诺诺,来,阿姨给你吃个橘子。”
“诺诺,外面风大,快把外套穿上。”
“诺诺,你妈妈说你不能吃凉的,这个冰淇淋阿姨替你吃了啊。”
而对温以初,则是警惕的、疏远的。
“你就是温家老大?……啧,看着确实不太机灵。”
“你家弟弟身体不好,你别老缠着他玩,知不知道?”
“这孩子怎么老是一个人待着?看着怪吓人的……”
温以初从不反驳。
他默默接受了所有人对他的定义——灾星、扫把星、不祥之人。
他学会了在电梯里遇到邻居时主动低下头,学会了在小区的健身区看到有其他孩子在玩时就绕道走,学会了在任何人投来异样目光时装作看不见。
因为他知道,解释是没有用的。
在这些人眼里,他母亲说的话就是真理,他弟弟的可怜就是铁证,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有一次,温以初放学回家,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听到几个大妈正围在一起聊天。
“诶,你们说温家那个老大,是不是真的有毛病?我上次看他一个人在楼下转悠,嘴里念念有词的,怪吓人的。”
“谁知道呢,他妈说他命硬,克人。我看啊,八成是脑子也有问题。”
“唉,可怜了小的那个,摊上这么个哥哥,以后还不知道要被拖累成什么样呢。”
温以初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拐角处,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他握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走出去,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到那几个大妈聊完了、散去了,才从拐角后面走出来,低着头,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
他一级一级地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是因为累。
而是因为胸口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涌了上来,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慢慢缓过来。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走到五楼的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客厅里,黎晚正坐在沙发上给温以诺削苹果,电视里放着动画片,笑声阵阵。
没有人注意到他回来了。
他默默地换了鞋,穿过客厅,走向自己的杂物间。
路过沙发的时候,温以诺抬头看到他,开心地喊了一声:“哥哥!你回来啦!今天学校里好玩吗?”
温以初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弟弟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还行。”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那扇窄窄的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也隔绝了这个世界对他所有的恶意。
他放下书包,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今天上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画的“我的家”。
他画了一座房子,房子里有四个人。
爸爸、妈妈、弟弟,还有他自己。
他们都笑着,手牵着手。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画纸对折,塞进了枕头底下。
和之前那幅被撕碎的画不同,这一次,他没有撕掉。
也许是因为,他心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总有一天,他们会看见我的。
总有一天。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而窗外,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整栋楼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家家户户传出饭菜的香气和电视机的声响。
只有温家那间狭小的杂物间里,没有开灯,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