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失眠者的夜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诗经·周南·关雎》
那天夜里,沈镜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陆衍没说让他留下,沈镜也没问。
两人从警局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秋末的夜风冷得割脸,沈镜站在警局门口等车,风衣扣子没系,衣摆被吹得翻来覆去。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网约车图标转着圈,显示“附近无车辆”。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瘦削,苍白,眼眶下一圈浓重的青黑,像被人用炭笔描过。
他盯着那张脸,觉得陌生。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来,陆衍探过头,没什么表情地说:“上车。”
沈镜没动。
他还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倒影。
“沈镜。”陆衍的声音沉了一度,“上车。这个点你叫不到车。”
沈镜终于抬起头。
陆衍的脸在车内暖黄色的顶灯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眉骨和下颌的棱角被光影磨平了几分,左耳上那个黑色耳夹换成了更小的款式,几乎要隐没在短发里。沈镜的目光在那只左耳上停了停。
他想起来,陆衍的左耳是完全听不见的。
但此刻,那只耳朵正对着他,像某种无声的、敞开的门。
他上了车。
车内暖风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空气一碰,挡风玻璃上立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陆衍开了雨刷,又调低了一点暖风,动作很随意。
沈镜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
一盏,两盏,三盏。
每一盏的间距、灯柱的颜色、光线衰减的弧度,都被他忠实地记下来。他不想记,但停不下来。这种被迫的“全知”让他疲惫到极点,却又无法入睡。
“你住哪。”陆衍问。没等到回答,他侧头看了一眼沈镜,发现对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很浅,很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陆衍以为他睡着了,把暖风又调低了一格,车速放慢了一些。但沈镜忽然开口了。
“城西。锦园路。”
声音很平,没有困意。
陆衍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偶尔闪过的对向车灯。
沈镜一直闭着眼。
陆衍以为他至少是在休息,直到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镜的眉心拧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睡不着?”陆衍问。
沈镜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血丝,但那种空洞的、游离的目光比血丝更让人心惊。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没映出来。
“睡了。”他说。
陆衍没再说话。
他把车停在锦园路一栋老居民楼下,熄了火。
沈镜下车,站在单元门口摸钥匙。
摸了很久。
陆衍靠在车门上看着他,发现他的手在发抖,钥匙怎么都插不进锁孔。金属碰撞金属的细碎声响在深夜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沈镜终于停下手,低下头,看着自己失控的手指。
陆衍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钥匙,一手扶住门,一手把钥匙插进去,一转,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上去。”他说。
沈镜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抬头看黑洞洞的楼道。声控灯坏了,整条楼梯漆黑一片,只有二楼拐角处漏下来一点微光。他讨厌黑暗。从他哥哥消失在黑暗里那天起,他就讨厌黑暗。但他更讨厌的是,他知道陆衍在看。看他的狼狈,看他的失常,看他那道精心维持了十年的、坚不可摧的裂痕。
“陆队长,”沈镜开口,声音很轻,“你回去吧。”
陆衍没理他。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上楼。沈镜踉跄了一下,没挣开。陆衍的手很热,力道不容拒绝。他一路把沈镜拉到顶楼门口,看着他开了门,开了灯,然后站在玄关,没有进去。
“我不进去了,”陆衍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那间过于空旷的客厅,“但你如果今晚睡不着,可以打电话。”
沈镜站在玄关的暖光里,看着陆衍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下去,最后被楼道吞没。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客厅的灯亮着,但没有温度。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平稳地,机械地,像一台不会停止的钟。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一小时。等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僵得发麻。他走进卧室,躺下。床单是冷的,枕头是冷的,他的手脚也是冷的。他闭上眼。黑暗中,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今天的现场,镜子里的尸体,墙上的字,陆衍站在窗前逆光的轮廓,陆衍说“我认识他”时低沉的声音,陆衍的手握住他胳膊时掌心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再翻过去。
每一次翻身,床单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成刺耳的噪音。他把枕头蒙在脸上,又拿开。他把被子裹紧,又踢开。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运转的机器,不停地切换画面,不停地比对信息,不停地在他耳边回放白天的每一个瞬间。
他无法按下暂停键。
凌晨两点,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七八个药瓶。
安眠药、抗抑郁药、抗焦虑药,按剂量分好,一周一格,像日历。
他拿起一格,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医生说要按时吃。
但他已经停了三天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药物,而药物让他变得迟钝。
他需要清醒。
他必须清醒。
哥哥还活着。
哥哥在杀人。
他不能迟钝。
他把药片放回格子里,推上抽屉。
凌晨三点,他放弃了。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幽蓝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把今天的案件资料调出来,一页一页地看。死者照片、现场照片、尸检报告、目击者证词——虽然现场根本没有目击者。他反复看镜子上那个符号的照片,用软件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开始模糊。那个符号的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弧度,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哥哥的标记。沈渊的标记。他闭上眼。黑暗中,那个符号像一盏暗红色的灯,在记忆的深渊里明明灭灭。然后画面开始流动——哥哥的手,握着刻刀,在孤儿院后院的石墙上刻下这个符号。哥哥回头对他笑,说:“这是我们的秘密。只有你和我。”
只有你和我。
可现在,哥哥用这个符号杀人了。
杀的是别人。
而哥哥要杀的名单上,有一个名字。
陆衍。
沈镜猛地睁开眼。
电脑屏幕已经进入屏保,黑色背景上漂浮着几行白色代码,缓缓滚动。他盯着那些无意义的字符,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无法遏制的眩晕。他伸手扶住桌沿,指尖冰凉。眩晕过去之后,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他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听着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
凌晨四点,他拨出了那个电话。号码他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拨出去。
手指比大脑先动了。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对面很安静,然后是陆衍的声音,带着没完全睡醒的沙哑。
“沈镜?”
沈镜张了张嘴。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听着那个声音,听着电话那头陆衍均匀的呼吸,和偶尔翻身时床单摩擦的细响。很轻,很日常,很——活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你又没睡。”陆衍说。不是疑问句。
沈镜闭上眼睛。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衍说:“我过来。”
“不用——”
“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沈镜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声呜咽。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暗下去。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蜷起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好像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退去了。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沈镜去开门。陆衍站在门外,穿着深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有些乱,外套拉链都没拉好。他看了沈镜一眼,没说话,直接走进来,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纸袋里是一杯热牛奶和两个三明治。
“坐下。”陆衍说。
沈镜坐在沙发上。陆衍把牛奶推到他面前。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沈镜看着那片湿痕,觉得像眼泪。
“我不想喝牛奶。”他说。
陆衍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沉沉地压着他。然后他伸手,从沈镜手里抽走了那支他刚才一直无意识咬着的笔。笔帽已经变形了,齿痕深浅不一,像某种无声的、反复刻下的求救信号。
“不是给你喝的,”陆衍把那杯牛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是给你手里那支笔的。你再咬下去,笔帽都要碎了。”
沈镜低头看着被抽走的笔。笔帽上布满了细密的齿印。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我睡不着。”
“我知道。”
“从十年前开始。每一个晚上。”
陆衍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沈镜的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铺凌乱,枕头掉在地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他走进去,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放回床头,又走出来。
“躺下,”他说,“我在这。”
沈镜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茫然。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陆衍说,靠在卧室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你睡你的。我守我的。”
沈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下了。床单还是冷的,枕头还是冷的,但他的身体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僵了。卧室的门开着,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口铺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影子。他听见陆衍在客厅里踱步,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出轻轻的声响。翻纸的声音。那是他在看茶几上的案件资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是他在写字。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在隔着墙壁的同一个空间里,交叠在一起。
沈镜闭上眼。
黑暗中,那个符号依然在记忆深处明明灭灭。
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和它一起亮着。
是客厅的灯。
是陆衍坐在那里的、安静的、存在的影子。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客厅里飘着咖啡的味道。他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他的。是陆衍车后座上的那条,深灰色,很粗糙,但厚实。他掀开毯子下床,走到客厅。陆衍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影逆着晨光,和昨天在案发现场时一样的轮廓。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沈镜一眼。
“醒了?”他挂了电话,目光在沈镜脸上停了两秒,“看起来像个人了。”
沈镜没理他的调侃。他走到茶几前,看见昨晚那杯牛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陆衍看着他喝,没说话。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那杯凉牛奶上,照在沈镜握着杯子的手指上。手指不再抖了。只是一夜,只是几个小时,只是有人在客厅守着的几个小时。
“走吧,”陆衍拿起风衣,“尸检报告补充出来了。法医在死者胃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沈镜放下杯子,抬起眼。
“什么?”
“一张纸条,”陆衍说,声音压低,“被死者吞下去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沈镜的眼睛。
“字迹——和你的一模一样。”
窗外,秋风穿堂而过。梧桐叶落尽的枝桠在风里无声地摇晃。像一面镜子,碎成了两半。一半映着沈镜苍白的脸。另一半,映着某个遥远的、在暗处微笑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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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失眠者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