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着夜烬清冷沉郁的眉眼。
他执笔摊开祖谱,一字一笔,工整郑重,将玄天书院所载的万古真相,完整补录入夜府千年史册。
他如实写下林晚的功绩,写下她以一己之力扭转人族覆灭的命运,不掩其功,不隐其德。
可落笔的每一刻,心底的矛盾与煎熬从未停歇。
理智告诉他:永安王通魔叛国,罪该万死,林晚所为,大义无亏。
可血脉记忆告诉他:若无那场变局,夜府不会落寞百年,宗族不会浮沉飘零。
是非功过,两头皆对,两头皆憾。
落笔终章,夜烬缓缓搁笔,望着满页笔墨,默然良久。
他彻底释然了天下大义,却终究对林晚生出一道此生无法彻底抹平的微妙芥蒂。
非怨、非恨、非敌。
只是再也做不到毫无隔阂、坦荡如初。
夜烬立在宗祠之中,遥遥望向玄天仙山的方向,心底暗定:
来日魔祸再起,他夜府必当披甲驰援,守苍生、守山河。
只是往后相见,知己不再纯白如初。同一时刻,玄天山后山静舍。
山间风清,云海悠然,却抵不住人间乱世将至的寒意。
一封千里驿书自帝都送入山门,是萧屹亲笔急信。
信中字字焦灼,详述天下异变:四方州县魔气蔓延,邪祟昼出,屠戮村镇,官府无力镇压,流民遍野,苍生流离,乱世之相已然初显。
萧屹期盼玄天修士下山驰援,稳住人间局势。
林晚指尖抚过信纸,眉眼覆上沉色,心底悲悯翻涌。
她看得见人间疾苦,不忍坐视百姓受难。
沈砚立在身侧,目光望向茫茫山河,沉静出声,一语道破要害:
“此刻魔气外溢,只是昭冥试探人间的手段。”
“他尚未完全破封,却已能外放魔煞搅动四方。他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凡人苍生,是混沌珠,是你。”
“我们此刻贸然下山,正中他下怀。”
林晚心知此话分毫不错。
魔君隐忍万年,恨意滔天,蛰伏至今,只为寻她复仇。
可一边是自身安危、仙山安稳,一边是天下黎民、苍生祸福。
进退两难,沉甸甸压在二人心头。
几番沉吟商议,二人最终回信萧屹:暂守仙山阵法,蓄势固本,紧盯魔气动向。待魔君真身彻底出世、浩劫全面爆发,玄天全员即刻下山,共赴国难。
人间风雨欲来,书院最后的安稳,已然进入倒计时。
夜里,月色凄寒。
林晚夜夜深陷梦魇,不得安睡。
梦里尽是幽暗深渊、黑雾茫茫,还有一道孤寂玄衣人影。
她看不清完整过往,读不懂爱恨纠葛,只残留心底无尽的挣扎、愧疚与压抑。
她不知道,这是被神魂封印的第二世深渊记忆,正在被日渐强盛的人间魔气,一点点唤醒。
沈砚察觉她夜夜惊梦、心神不宁,只当是魔气扰魂、旧伤未愈。
他不知她深藏的两世秘密,不知她曾孤身入渊、以情布局,只静静陪伴,温柔安抚,替她挡下所有不安。
昭冥静坐深渊核心,玄衣覆身,魔骨生寒。
他不急着仓促破阵,而是借着万年封印最后的压迫,沉淀魔心、重塑力量。
当年一战,混沌珠重创其身,可万年囚狱,亦让他褪去浮躁,力量更胜从前。
无数破碎的过往,一遍遍在他神魂中回放。
万年前,幽暗孤寂的深渊,是她踏光而来。
听他万古孤独,陪他月下闲谈,让他以为枯寂长夜终有归处。
他倾尽真心,剖白一切,毫无保留。
到头来,所有温柔皆是算计,所有亲近全是布局。
她拿他的赤诚真心,换取救世罪证,转身联合世人,亲手将他打入无边黑暗,囚他万年孤苦。
爱之越深,恨之越疯。
昭冥缓缓抬眸,漆黑眼底再无半分昔年温柔,只剩偏执、冰冷与滔天恨意。
“林晚,你护天下,护苍生,护沈砚。”
“唯独负我。”
“那便等着——
我亲自出山,清算你我万年恩怨。”
深渊剧烈震颤,封印裂隙再度暴涨!
万年囚牢,即将彻底崩碎。
蛰伏万古的魔君,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