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首日,整日辗转于报到登记,奔走办理各项入学手续。
几番来回奔波之后,柚汐只觉四肢沉乏,浑身筋骨酸软不堪,满身疲惫压得人身心倦怠。
她拖拽着沉重的行李箱,步履缓慢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缓步挪动。脑海里不由浮现白日慕瑶学姐的一番话语,想起对方一行人提前替自己整理铺好床褥,心底漫起一阵暖意,暗自感念几人细心周全。
可这份温热心绪尚且未曾沉淀,不远处传来几道闲谈声响,皆是平日与慕瑶交好的同窗闲聊碎语。
柚汐静静听着,方才知晓慕瑶这般热忱殷勤的缘由。
“原来慕瑶得知新入学的学妹将会与萧星瑜同住一室,情绪反倒比萧星瑜本人还要欣喜雀跃。”
身为萧星瑜为数不多的挚友,慕瑶怜惜她常年独自居住难免孤寂,便借着陪伴的名义搬入宿舍相伴。
可朝夕相处之间,她时常想要贴近萧星瑜,却总被对方清冷疏离的性子消磨心绪,屡屡倍感煎熬。
她原本早已和恋人约好搬出去同居,这件事却因需要陪伴萧星瑜一再搁置拖延许久。如今柚汐前来入住,可以接替自己陪伴萧星瑜,慕瑶总算能够如愿搬离宿舍。
傍晚裹挟着暑气的晚风徐徐漫过,沉闷燥热拂遍周身,平添几分莫名的心绪烦扰。柚汐抬手轻按发胀的太阳穴,心绪纷乱,百无聊赖踢着路边细碎石子,慢悠悠缓步前行。
终于抵达宿舍楼,柚汐寻到对应宿舍房门,轻轻将门推开。
室内收拾得纤尘不染,处处整洁利落,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棂缓缓淌入屋内,空气清冽舒爽。
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放松,她随手搁下手旁沉重的行李箱,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尽数席卷而来。
再也无力强撑,径直侧身倒在床上。浓重睡意裹挟了万千思绪,她连洗漱的力气都已然耗尽,闭眼片刻,便沉沉坠入梦乡。
翌日清晨,柚汐尚且沉溺在朦胧浅眠之中,意识尚未全然清醒。微微抬眼的刹那,一张清绝雅致的面容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近在咫尺。
她心头骤然一颤,瞬间被惊得睡意全无,猛地挺身坐起。
“咚——”
沉闷的碰撞声响骤然响起,额头重重磕撞上坚硬的床沿。尖锐的痛感瞬间袭来,柚汐倒吸一口冷气,一手捂着额头,眉眼微微蹙起,带着几分委屈嗔怨抬眼看向眼前之人。
“学姐,你怎么凑这么近看人睡觉……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她无奈轻喟一声,低声小声嘟囔:“真是的,大清早的故意吓人。”
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温热悸动,初见便深埋心底的好感险些脱口而出。
柚汐慌忙按捺住藏不住的心意,敛去一闪而过的局促,故作洒脱扬了扬下颌,语气轻快随意:“算了,看在你是学姐,往后还要照拂我的份上,这次我就大方原谅你啦。”
柚汐暗自心里思忖,自认心肠柔软,轻易便原谅了方才这场突如其来的惊扰。
可下一瞬,萧星瑜清冷平缓的嗓音缓缓响起,语调裹挟着一丝浅淡的无奈:“嗯…柚汐学妹,你睡的……是我的床铺。”
周遭空气骤然沉寂两秒,柚汐脸上神情瞬间僵住,错愕地睁大双眼,下意识连忙摆手辩解:“不可能的!昨天慕瑶学姐明明同我说过,我的床位是下铺二号床位,床沿上不是贴着标识吗?!”
柚汐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向床杆一侧。可当视线落上床杆张贴的标签之时,整个人不由得骤然怔住。
床沿标签上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三铺下床。”
巨大的窘迫慌乱顷刻将她笼罩。柚汐慌忙垂首打量身下床铺,床单被套皆是简约黑白配色,和慕瑶口中所说学校统一发放的浅色系被褥截然不同。
燥热的绯红霎时间攀上脸颊,耳尖与脖颈尽数染上一层薄红,窘迫之感扑面而来,令人无地自容。
她匆忙掀开被子下床,快速穿好鞋子,抬手慌乱整理凌乱散落的发丝。
随即面对身前的萧星瑜,深深弯腰,九十度躬身,声音微微紧绷,满含歉意:“对……对不起!”
萧星瑜微微抬手轻轻摆了摆,听不出情绪起伏,淡淡吐出一句无妨,便转过身径直走到书桌前,垂眸整理堆叠整齐的书本资料,再未抬眼望向她。
悬在心口的大石稍稍落下,柚汐手脚麻利地将方才被自己躺得褶皱凌乱的被褥一一仔细抚平。然而心底的窘迫依旧萦绕不散。
平日里她素来自认心性洒脱,脸皮不算薄,寻常事皆能从容淡定。可今夜误躺他人床铺一事实在难堪窘迫,此刻她全然没有勇气直视对方,只得仓促躲进洗漱间。
她对着镜面反复深呼吸数次,勉强压下脸上滚烫的温度,平复好纷乱心绪方才推门而出。刚走出两步,眼前一幕令她骤然僵在原地。
萧星瑜一手握着酒精喷雾,微微蹙着鼻尖,对着方才柚汐躺过的床铺一下一下细细喷洒,细密白雾氤氲笼罩着床沿,避嫌疏离的姿态一目了然。
柚汐进退两难伫立原地,上前一步太过尴尬,若是后退闪躲,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她眼珠微微一转,索性缓步走上前去,抬手在鼻尖前轻轻扇了扇空气,佯装浑然不觉的模样开口问道:“学姐,你在喷洒什么,怎么一股酒精味啊……。”
萧星瑜按压喷雾的动作骤然一顿,素来冷白淡然的面庞上,难得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
只是片刻之间,她便迅速收敛失态,面无表情将酒精喷雾揣进工装裤口袋,伸手慢条斯理抚平床褥褶皱,语气平淡随意敷衍:“被褥褶皱凌乱,简单整理一番。”
柚汐心底默默暗自腹诽,内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语分明是嫌弃方才自己躺过床铺。嘴上说着无妨,转头便用消毒水反复喷洒,不知情的旁人怕是还以为自己身上携带着什么病菌。
心底暗自吐槽完毕,她故作漫不经心地微微耸肩,余光不经意瞥见萧星瑜悄然泛红的耳尖,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一抹狡黠笑意。
放柔语调缓步凑近:“学姐,我刚入学,对整座校园尚不熟悉,可否带我四处逛逛熟悉环境?”
萧星瑜并未即刻应声,垂眸沉默片刻,随后微微抬了抬下颌,侧身静立于宿舍门边,默然侧身让出道路,算是默许应允。
萧星瑜领着柚汐走遍校园各处,从藏书浩繁的图书馆,再到开阔喧嚣的操场。
一路上柚汐喋喋不休,口中絮絮念叨不停,时而惊叹教学楼楼宇恢宏,时而闲谈各个食堂窗口的吃食。大多时候自顾自低声闲谈碎语。
萧星瑜言语寥寥,却未曾流露出半分不耐神色,全程偶尔淡淡应答一两句。柚汐却丝毫不觉得气氛冷寂,满心都是能与眼前学姐并肩漫步的窃喜。
二人行至图书馆旁梧桐林荫道,斑驳错落的树影散落一地。萧星瑜骤然停下脚步,目光望向道路一旁茂密的灌木丛。
柚汐心生疑惑轻声问道:“怎么了?”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只被投喂得体态臃肿的橘猫,一身长毛蓬松杂乱,拖在地上脏兮兮的,活像一团拖布。
圆滚滚的身子沉甸甸,四肢短小,胖得步履迟缓,慢悠悠蜷缩在灌木丛深处。
柚汐双眸骤然一亮,欣喜地轻声感叹:“好可爱的咪咪。”
话音未落,她快步向前,迫不及待伸出手想要抚摸毛茸茸的幼猫,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攥住,脚步骤然停在原地。
柚汐满心疑惑,正要抬眼询问缘由,一道戏谑的笑声自身侧传来。
慕瑶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不远处,双臂环于胸前,笑意带着几分促狭。
“哎呦,倒是稀奇。素来旁人稍稍靠近触碰一下,萧星瑜便下意识躲闪回避,恨不得反复擦拭,今日反倒主动攥住学妹的手腕,实在难得。”
慕瑶缓步走近,一番打趣的话语令萧星瑜浑身微僵,她骤然松开攥着柚汐的手腕,迅速将双手背至身后藏进宽松衣袖里,冷白的耳尖悄然晕开一层浅红。
慕瑶见状,打趣的意味愈发浓重:“没想到你偏偏中意这一款……”瞥见萧星瑜眉眼间漫起淡淡的冷意,才识趣敛去笑意,不再继续调侃。
她微微耸肩走到二人跟前,轻声开口询问:“话说你俩怎么在这?”
柚汐如实答道:“我刚刚入学,对校园各处都很陌生,萧学姐带我四处熟悉路线。”
慕瑶语调拉长,意味深长地轻“哦”一声,眼底藏不住玩味的笑意:“我可记得某人向来厌烦陪同新生闲逛这种琐事,今日竟愿意应允陪同,实在罕见。”
萧星瑜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暗含几分隐晦的警示。
慕瑶立刻讪讪一笑,抬手做出投降姿态:“好好好,我不多言,不打扰你们二人独处,我去找我的媳妇儿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远处早有一名女孩等候在此,二人抬手十指相扣,并肩缓步离开。
柚汐望着二人交握的双手,不由得微微瞪大双眼,视线来回在远去的慕瑶与身侧的萧星瑜之间流转,语气满是诧异。“我靠,我没看错吧!…慕瑶学姐…她竟然是…是…?”指尖轻轻弯曲,欲言又止。
萧星瑜并未立刻作答,默然带着柚汐继续往前走,远离林荫小道之后,方才缓缓开口,清冷的声线依旧平淡无波。
“她的取向与你猜想一致。方才慕瑶随口玩笑的话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短暂沉默片刻,低声补充一句:“还有,切勿伸手去触碰那只猫。它生性胆小怕生,极易受惊抓人。它常年栖居校园之内,若是论在校时日,算得上是你的一位‘学姐’。”
柚汐听罢微微一怔,眼底漾起几分狡黠玩味,轻声开口:“学姐方才特意叮嘱我不必在意的,是旁人不能轻易靠近你,可唯独方才主动拉住我的这件事吗。”
她唇角微扬:“方才学姐攥住我的手腕阻止我靠近小猫,是担心我被猫爪所伤?”
柚汐轻轻眨了眨眼,笑意愈发浓郁,刻意上前半步微微凑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萧星瑜的侧脸。
她放缓语速,拖长语调故意打趣:“还是说——学姐并非忧心我会受伤?”
迎上对方骤然凝滞的目光,柚汐眼尾带着狡黠笑意,轻声抛出一句试探,“难道是怕我若是被小猫抓伤,转头寻你索要医药费?”
话音落下,周遭徐徐吹拂的微风仿佛也悄然静止。
萧星瑜身形微微一僵,清冷白皙的脸颊掠过一抹浅浅绯色,原本平稳的脚步蓦然停下。她缓缓侧过头,纤长的眼睫轻轻翕动,澄澈清冷的眼眸里藏着几分无奈,却又暗含一丝纵容。
方才被慕瑶调侃泛起红晕的耳尖,此刻色泽愈发浓烈,连白皙的脖颈也染上淡淡的胭红。
她沉默良久,似乎被柚汐这番略带无赖的调侃一时语塞,薄唇轻轻抿起,低声吐出二字:“……胡闹。”
语气轻柔,听不出半分愠恼与责怪。
柚汐望着她难得这般内敛慌乱的模样,心底暗自偷笑不止,唇边的笑意险些藏不住。
片刻之后,她自知玩笑开得稍显逾矩,缓缓收敛笑意,不再刻意逗弄对方。也察觉到自己方才言语聒噪,便安静跟在萧星瑜身侧,不再多言。
二人绕过高耸的教学楼,并肩踏上学校开阔的天台。晨间清风穿过栏杆缝隙悠悠拂来,吹散白日燥热,携着一丝清浅凉意。
抬眼远眺,整座市一中的风光尽收眼底。教学楼长廊之上,不少学生嬉笑闲谈。晚风撩起鬓边发丝,四下静谧安然,唯有簌簌风声萦绕耳畔。
一方天台隔绝楼下喧嚣纷扰,天地间只剩彼此二人,静谧的氛围之中,悄然滋生出一丝隐秘悸动。
二人沿着另一侧楼道缓步下楼。日头缓缓攀升,临近正午,闷热暑气裹挟微风漫溢开来,腹中也适时泛起饥饿感。
柚汐指尖随意划动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开口问道:“学姐,校内可有什么可口的吃食推荐?或是校外有没有隐秘的小吃街巷?”
她低头翻看手机里别人整理的校园攻略帖子,低声喃喃自语:“我先前在网上看过别人分享,听说学校西南角的校外餐馆口味极佳,性价比也很高……”
低声絮絮念叨许久,抬眼之际,才发觉身旁之人早已悄无声息走出十余米开外,清瘦的背影孑然冷清,丝毫没有驻足等候自己的意思。
柚汐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小声低声抱怨:“怎么走得这样匆忙,也不稍作等候。”嘴上虽是这般念叨,脚步却快步跟上。
“学姐!等等我!”
几步快步追上萧星瑜,抬手拂去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正要开口说话,抬眼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向前方道路,不由得骤然驻足。
前方是一条清幽僻静的林间小径。
道路两旁桃树枝条肆意舒展,粉白繁花层层簇拥,间或点缀几枝嫩黄银杏,色彩温柔雅致。
微风拂过,片片花瓣簌簌飘落,铺满一地落花,清甜馥郁的花香萦绕四处。正午阳光穿过交错枝桠,散落细碎金光,淡淡的薄雾漂浮光束之中,晕开朦胧柔和的丁达尔光影,宛若仙境般的景致骤然映入眼帘。
柚汐望着眼前盛景,心底漾起一阵柔软,满心皆是初见此番美景的惊艳。
萧星瑜静立于她身侧,暖阳洒落,将二人的发丝镀上一层浅淡金光。她并未抬眼眺望前路繁花盛景,反倒微微侧首,目光悄然落在一旁的柚汐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望。
漫天纷飞的粉白花瓣悠悠飘落,轻轻坠落在两人肩头与发间。
柚汐沉醉在如梦似幻的林间景致之中,怔怔凝望着枝叶间倾泻而下的缕缕柔光,不由得微微失神。
耳畔的风声,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响,尽数化作朦胧背景。
脑海空空荡荡,唯有漫天繁花与细碎柔光映入眼底。方才追赶萧星瑜时生出的一丝微末不快,腹中阵阵袭来的饥饿感,尽数被眼前温柔光景冲淡消散。
身侧的萧星瑜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柚汐的肩头,一下,两下。柚汐全然沉浸此间景致,未曾察觉。
直到第三次指尖轻触肩头,力道稍稍加重,柚汐才猛然回过神来。
慌忙敛去恍惚的神色,脸颊微微发烫,局促地扯出两声轻笑,慌忙移开目光轻声问道:“学姐,你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