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染玉簪

她又梦见了那晚。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长廊如炼狱。

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耳边是宫人惊叫、梁柱断裂的轰鸣。

有人扑来,将她狠狠推开——

“别管我!快走!”

然后是一声惨叫。

鲜血喷溅。

她挣扎回头,看见那个人倒在火焰中,左肩插着燃烧的木头,嘴里还在喊:“姐姐……快走……”

她哭着爬回去,却被禁军拉开。

最后一眼,是她被抬出时苍白的脸,和那只无力垂落的手。

她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寝衣,心跳如鼓。

窗外月色清冷,铜漏滴答,已是三更。

她坐起身,指尖轻触枕边——那里放着一支玉簪,通体青白,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梨花,正是当年妹妹最爱的那一支。

她缓缓握紧。

不是遗物。

是信物。

是她活着的证明。

她低声道:

“锦书……”

“我又梦到你了。”

那是景元十二年的春末。

大梁先帝尚在,诸皇子尚未封王,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敌国北狄遣使求和,送来厚礼,其中有一对“龙凤金印”,说是镇国之宝,愿与大梁结百年之好。

皇帝大悦,设宴款待,命诸皇子公主皆出席,以示亲睦。

萧锦衣因旧疾复发,本不应参加,但母亲坚持:“你是嫡女,不能总躲。”

于是,她服药压住咳喘,在萧锦书的搀扶下,步入东宫夜宴。

那晚,梨花正盛。

她穿着月白绣蝶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是妹妹送她的十五岁生辰礼。

她说:“你戴它,就像我陪着你。”

而萧锦书,一身红衣,眉目如画,代她应酬宾客,谈笑风生。

没人知道,真正的公主正躲在帘后,靠在宫女肩上,强忍头晕。

宴会至半,北狄使者举杯致辞,言辞恳切,承诺永不犯境。

皇帝欣慰,赐酒群臣。

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从梁上跃下!

寒光一闪,直取七皇子萧景和咽喉!

全场哗然。

可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脖颈的瞬间,一人猛然扑出,以身相挡!

是萧锦书。

她右臂中刀,鲜血喷涌,却借力一脚踹向刺客胸口,将其逼退。

禁军反应极快,瞬间围上。

刺客冷笑,咬破毒囊,当场毙命。

而另一名刺客已逼近皇帝座前,手中短刃距龙袍仅三寸!

“护驾!”太监嘶吼。

千钧一发之际,第三道身影冲出——

竟是“柔弱多病”的公主萧锦衣!

她不知何时挣脱宫人,手持一柄藏于袖中的短匕,猛刺刺客后心!

那人闷哼一声,转身欲杀她。

萧锦书怒吼:“姐姐!”

再次扑上,用身体撞开刺客,两人一同滚落高台。

禁军终于赶到,将刺客格杀。

全场死寂。

唯有血,一滴滴,落在洁白的梨花上。

事后调查,震惊朝野。

两名刺客皆是北狄死士,任务明确:

刺杀七皇子与皇帝,嫁祸三皇子。

证据确凿——刺客身上搜出一封密信,盖有三皇子私印,内容为:“事成之后,许你家族永享荣华。”

皇帝震怒,当即下令软禁三皇子府。

可只有萧锦书不信。

她躺在病床上,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却仍盯着那封密信看了许久。

“不对。”她忽然说。

“什么不对?”萧锦衣握住她的手。

“这印章……”她声音虚弱,“太新了。”

“三哥虽跋扈,但从不蠢。他若真要谋逆,怎会用自己常用的印?而且——”

“这墨色,是新研的。”

萧锦衣心头一震。

她懂妹妹的意思——

这是栽赃。

有人想借这场刺杀,一举铲除两大势力:七皇子与三皇子。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隐藏极深。

“你说是谁?”她问。

萧锦书没回答,只是望着她,眼神复杂:

“姐姐……你今晚……为什么冲出去?”

萧锦衣低头。

“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冒险。”她哽咽,“我虽然病弱,但我也是萧家的女儿。”

“可你差点死了。”她抓住她的手,“我不允许你再这样。”

“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躲在我后面。”

“可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呢?”萧锦衣轻声问。

萧锦书一怔。

“那你就必须活下来。”她坚定道,“为了我,也为了这个家。”

接下来的日子,宫中戒严。

萧锦书伤势渐稳,太医说三个月内不可用力。

萧锦衣日夜守在床边,喂药、擦身、讲故事,像小时候一样。

第七日夜里,妹妹忽然说想吃梨。

“御膳房的冰糖炖梨,加桂花。”她笑,“你说过最好吃的。”

萧锦衣立刻起身:“我去拿。”

“等等。”她拉住她,“帮我把玉簪戴上。”

她照做。

那支梨花玉簪,轻轻插进妹妹发间。

她看着镜中的她们——

一个苍白虚弱,一个红衣未换,却都带着笑。

“我们真像。”萧锦书轻声说,“像一个人的两面。”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自由。”萧锦衣说,“等你好起来,我就去请旨,让你出宫建府,娶夫生子,过你想过的日子。”

“那你呢?”她问。

“我?”她笑,“我就在这宫里,看你过得好不好。”

妹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

那一抱,像是诀别。

当夜子时,警钟突响。

“西偏殿走水!”

“火势蔓延,已烧至公主府!”

萧锦衣惊醒,宫人慌乱推门:“公主快走!火来了!”

她披衣下床,却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

视线模糊中,她看见门外火光冲天,热浪扑面。

“锦书!”她嘶喊,“你在哪?”

“我在这!”妹妹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别过来!火太大了!”

“不行!”她挣扎着爬过去,“我不能丢下你!”

她推开长廊,热浪几乎将她掀翻。

梁柱断裂,火星四溅。

就在她即将抵达妹妹房门前时——

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坠落!

“姐姐!!”

萧锦书猛然冲出,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推开!

她摔在地上,抬头只见妹妹被砸中左肩,整个人倒在烈焰之中。

“锦书——!!!”她哭喊着爬回去。

“别管我!”她嘶吼,“快走!!”

禁军终于冲入,冒着生命危险将两人救出。

可萧锦书伤势过重,肺部吸入浓烟,左肩骨碎,血脉阻塞。

太医摇头:“救不回来了。”

她守在床前,握着妹妹的手,整夜未眠。

黎明前,萧锦书睁开眼,气若游丝。

“姐姐……”她轻唤。

“我在。”她泪如雨下,“你别睡,太医说还有希望……”

“没有了。”她微笑,“我能感觉到……魂魄在走。”

稍顿,她艰难抬起手,指向她发间的玉簪,“那支簪子……给我戴着……行吗?”

她颤抖着取下玉簪,轻轻插进妹妹发间。

“好看吗?”她问。

“好看。”她笑,“像春天。”

她握住她的手:“答应我……”

“嗯。”

“活下去。”

“用我的方式。”

“不要躲。”

“不要怕。”

“你要……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我答应你。”她哭着点头,“我答应你。”

她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

“你是我最勇敢的姐姐。”

“这一世……我没白活。”

呼吸渐渐微弱。

心跳归零。

她永远闭上了眼睛。

葬礼之后,萧锦衣独自走入灵堂。

棺椁已封,香火缭绕。

她取出那支梨花玉簪,放在供桌上。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盏油灯,点燃。

“你说让我活下去。”她低声说,“可我怎么活?”

“我连站久一点都会晕。”

“我连大声说话都会喘。”

“我拿什么去实现你的愿望?”

她拿起玉簪,放入火焰。

火舌舔舐青玉,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除非……”她盯着火焰,“我变成你。”

“我用你的胆识,你的手腕,你的名字。”

“我走进东宫,我站在朝堂,我辅佐明君,我安邦定国。”

“我替你,看一次江山如画。”

“我替你,爱一次无畏之人。”

她任火焰烧灼指尖,痛得颤抖,却不松手。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萧锦衣。”

“我是萧锦书。”

“是你没能活完的一生。”

簪毁,火熄。

灰烬随风飘散。

她走出灵堂,阳光刺眼。

她抬起手,抹去泪水,挺直脊背。

那一刻,真正的“沈砚”,诞生了。

文渊阁内,烛火摇曳。

沈砚坐在案前,手中正写着一份奏折。

她忽然停笔,指尖轻触耳后——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疤痕,是当年火灾中被烫伤的痕迹。

她闭上眼。

梦境与现实交织。

她看见十五岁的自己,跪在妹妹棺前,发誓要替她活下去。

她看见十年后的自己,站在金殿之上,百官俯首,称她为“护龙将军”。

她看见萧景和望着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叫她“阿砚”。

她忽然明白——

她从未真正逃离那个夜晚。

她每一步,都是在履行那个血色的诺言。

“你做到了。”她对着虚空轻语,“我用你的方式,活了下来。”

“可我也……越来越不像我自己。”

她翻开《权谋策》残卷,看到最后一页,那句血书:

“你可以用权谋改变世界。”

“但别让它,改变你的心。”

她合上书,低声说:

“我的心……还在为你跳。”

“因为它记得,是谁教会我勇敢。”

数日后,她查到一个惊人线索。

当年火灾当晚,负责巡查西偏殿的两名禁军,次日便被调往边关,三年后战死沙场。

而他们的家属,从未领到抚恤银。

更诡异的是——

纵火所用的油,并非御膳房常用之物,而是出自皇后宫中特供的熏香炉油。

她心头剧震。

皇后?

那位如今已被软禁的继后?

她为何要害三皇子与七皇子?

又为何要杀萧锦书?

她迅速调阅旧档,发现一件尘封往事:

二十年前,皇后曾有一女,早夭。

而那孩子的乳母,正是如今三皇子的奶娘翠儿。

她猛然醒悟——

当年刺杀,或许并非针对七皇子,而是针对三皇子。

皇后想借北狄刺客之手,让三皇子背上谋逆罪名,再以“平叛”之功,助四皇子上位。

而萧锦书,因察觉印章破绽,成了知情人。

所以,那场火灾,是灭口。

她握紧拳头。

原来,妹妹的死,从来就不只是一场意外。

而是一盘棋中,被牺牲的卒子。

当夜,她走入太庙。

在妹妹牌位前,点燃三炷香。

“我查到了。”她低声说,“害你的人,还没死。”

“她藏得很好。”

“但她忘了——”

“我还活着。”

“而且,我比她更懂权谋。”

她取出一枚铜符,是刚从翠儿手中截获的密令凭证。

“这一次,”她望着牌位上的名字,“我不只为辅政。”

“我要为——”

“你讨一个公道。”

她转身离去,青衣如影,消失在夜色中。

香火袅袅,牌位前的烛光微微晃动,仿佛有人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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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
连载中柯小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