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太庙揭面

景和二年,冬月十五。

距离皇帝亲授皇后金册之日,仅剩三日。

宫中张灯结彩,凤仪宫已修缮一新,礼部日夜筹备婚典,民间传唱“贤妃终归正位”,百姓自发剪纸张贴:“青鸾入殿,天下太平。”

可就在这一片喜庆之中,她却悄然消失了整整一日。

无人知其去向。

禁军不查。

青鸾卫不报。

连皇帝也未下令寻找。

仿佛所有人都默契地等待着——

等她做出那个决定。

而她,去了太庙。

子时三刻,风雪再起。

紫宸宫外万籁俱寂,唯有太庙高墙之内,一盏孤灯亮着。

守庙老宦官蜷缩在耳房打盹,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抬头,见一人走入,青衣未换,左臂悬带,发间簪一支黑鸦玉簪。

是她。

“沈大人……”他颤声,“您怎么来了?此时禁门已闭,您如何进来的?”

“我有钥匙。”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是皇帝亲赐的“通天令”,可昼夜通行六宫九门。

“您来祭拜?”老宦官问。

“不。”她望着太庙深处,“我是来告罪的。”

她缓步走入正殿。

殿内香火缭绕,九重神龛之上,供奉着大梁历代先帝与宗室灵位。

烛光摇曳,映出她清冷的侧影。

她在中央停下,没有跪拜,而是缓缓摘下头冠,长发垂落。

然后,她解开左袖,露出手臂上那道陈年疤痕。

又解开领口,锁骨处,那枚极小的褐痣清晰可见。

“你们都以为我是沈砚。”她声音平静,“其实我不是。”

“我也不是萧锦书。”

“我是萧锦衣。”

“真正的公主。”

“也是——”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那个藏了十年的名字,“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

老宦官震惊,几乎跪倒。

“您……您还活着?!”

“我一直活着。”她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只是活得不像我自己。”

“三年前,我妹妹为救我而死。”

“临终前,她说:‘活下去,用我的方式。’”

“所以我来了。”

“我剪去长发,改换声线,学她的剑法,用她的名字。”

“我走进东宫,我站上朝堂,我辅佐明君,我安邦定国。”

“我成了他们口中的‘护国参政’。”

“可我知道——”

她抬手抚过脸颊,“这张脸,早已不属于我。”

老宦官颤抖着叩首:“公主……老奴……老奴该死!竟不知您还活着!”

“你不必自责。”她摇头,“若非我刻意隐藏,你也不会认出。”

“这十年来,我骗了天下人。”

“也骗了自己。”

她走到角落一处偏龛前,那里供着一块无名灵牌,只刻二字:

“小满”

那是她为妹妹设的私祠。

没人知道是谁,也没人敢问。

她跪下,点燃三炷香,轻轻插在香炉中。

“锦书……”她低声说,“我来看你了。”

“外面都说我要当皇后了。”

“他们说我是贤妃,是国母,是青衣娘子。”

“可我知道,这一切本该属于你。”

“是你该站在他身边的人。”

“是你该穿上凤袍的人。”

“是你该被人爱的人。”

泪水滑落,滴在香灰上。

“可我不甘心。”她哽咽,“我不想再躲了。”

“我想告诉他真名。”

“我想让他知道,他爱的不是一个叫‘沈砚’的女人。”

“是一个会咳嗽、会怕黑、会在夜里梦见火的女孩。”

“是他第一次看见就记住的人。”

她抬起头,望向列祖列宗:

“我今日来此。”

“不是求赦免。”

“是求一个答案。”

“若我以真名示人。”

“他会恨我吗?”

“百姓会唾弃我吗?”

“还是……”

“他们会原谅这个,用了十年才敢做自己的女人?”

殿内寂静,唯有香火袅袅,烛光微摇。

片刻后,老宦官颤声开口:

“公主……老奴服侍太庙四十年。”

“见过无数帝王将相,也听过无数秘密。”

“可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人。”

“别人入庙,是为了求福。”

“您来,是为了赎罪。”

“可您有什么罪?”

“您救国于危难,安民于水火。”

“您若是有罪之人——”

“那天底下,还有好人吗?”

她望着他,眼中泪光闪烁。

“可我还是骗了他。”她低声道,“我用了别人的身份,骗了他十年的信任。”

“可他也早就知道了。”老宦官忽然说。

她一怔。

“陛下……他常来。”老人低声说,“每逢您的寿辰、火灾忌日、政变周年。”

“他总在子时来,不惊动任何人。”

“他跪在这里,对着这块无名牌位,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老人闭上眼,仿佛重现那一幕:

“‘阿砚,今天我又撑下来了。’”

“‘你若还在,会不会笑我太累?’”

“‘我想你了。’”

她浑身一震,泪水夺眶而出。

原来,他早就在等她回来。

不是等“沈砚”。

是等“她”。

“他还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老人继续道,“他知道你怕高,所以登基时不让你站高台;他知道你怕火,所以每年祭天都不让你近前。”

“他不是不知道你是谁。”

“他是不愿揭穿。”

“因为他知道——”

“你还没准备好。”

她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不是为了权谋失败,不是为了身份暴露。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

这十年来,他们都在等彼此。

他在等她说出真名。

她在等自己配得上这份爱。

良久,她擦去泪水,重新站起。

她走到铜盆边,掬水洗面,擦去残余脂粉。

然后,她取出一面铜镜,放在案上。

她盯着镜中人——

苍白、瘦弱、眼神湿润,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自己”。

她不再画剑眉,不再涂深唇,不再用阴影修饰轮廓。

她让病态显露,让疲惫浮现,让那个真实的萧锦衣,重新站在光下。

“从今往后。”她低声说,“我不再是沈砚。”

“也不是萧锦书。”

“我是萧锦衣。”

“是那个活下来的人。”

“也是——”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终于敢说真话的人。”

她将铜镜翻转,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衣书同命”

那是母亲临终前,在她们姐妹掌心分别刻下的印记。

如今,终于合二为一。

她走出太庙时,风雪渐歇。

守庙老宦官追出,颤声问:“公主……您要去哪里?”

她回头,青衣如影,眼神坚定:

“去见一个人。”

“告诉他——”

“我不是她。”

“但我一直爱着他。”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身后,太庙香火未熄。

那块写着“小满”的灵牌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野花——是北境常见的蓝鸢尾,耐寒,倔强,开在雪里也不凋零。

老宦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喃喃:

“这一世。”

“你们谁都别想逃。”

“因为你们——”

“早就刻进彼此命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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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
连载中柯小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