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风起承恩殿

第十五章:风起承恩殿

正月初九,立春未至,寒意仍深。

一道圣旨如惊雷炸响朝野:

“朕感念护国参政沈氏德才兼备,忠贞不二,共历生死,同治天下。”

“特诏立为皇后,择吉日完婚。”

“凤仪宫修缮,礼部筹备大典。”

满朝哗然。

有人震惊,有人狂喜,更多人震怒。

当夜,礼部尚书便联合三十六名老臣联名上奏:

“女子掌权,已破祖制。”

“若再立为后,实乃动摇国本!”

“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妃,以安宗庙社稷!”

兵部残余势力更在私下放话:“帝王娶谋士,岂非自断臂膀?”

“她若成了皇后,将来是否也要垂帘听政?”

就连一向支持她的寒门官员也忧心忡忡:“此时尚未稳固新政,若因一女惹动众怒,恐前功尽弃。”

而民间却截然不同。

百姓传唱新谣:

“青衣娘子登金殿,谁说女子不如男?”

“若得此人为国母,胜过千百旧裙钗。”

更有流民自发聚集宫门,高呼:“吾愿为沈大人请命!”

一时间,朝野分裂,舆情沸腾,仿佛一场无形的战争正在悄然展开。

景和殿内,烛火通明。

萧景和批阅奏折至深夜,眉头紧锁。

案头堆满了反对立后的奏章,几乎压住了那道孤零零的赞同书——出自太傅柳元殊之手。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问:

“她……知道了吗?”

身旁内侍轻声道:“回陛下,沈大人今日未入宫,闭门谢客。”

他沉默片刻,披衣起身:“走,去城南。”

“陛下不可!”内侍慌忙阻拦,“夜深露重,且外间纷乱,恐有刺客……”

“我不怕。”他淡淡道,“我只怕她躲着我。”

城南小院,灯火未熄。

沈砚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那份《立后诏书》抄本。

纸页平整,墨迹清晰,可她指尖却微微发抖。

她没有烧它,也没有收下。

她只是看着它,像看着一道通往深渊的门。

她知道这道诏书意味着什么——

是爱,是承诺,是他在万人之上对她说:“我要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

可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她成为皇后,她就必须彻底告别过去。

她不能再自称“影”,不能再以“替妹妹活着”为由逃避情感。

她必须面对一个她一直不敢问自己的问题:

我,配吗?

窗外风雪渐起,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她忽然想起妹妹临终前的话:

“你要用我的方式活下去。”

可现在呢?

她活得比任何人都高,比任何人都强。

她站在丹陛之上,百官俯首,百姓称颂。

可她的心,却越来越空。

她不是不想爱他。

她是不敢。

因为她怕——

怕自己终究只是一个替身。

怕他爱上的,是那个果决冷厉的“沈砚”,而不是那个会咳嗽、会颤抖、会为一朵野花驻足的萧锦衣。

怕有一天,当他发现她连婚姻都是假的,会不会恨她?

她拿起玉簪,轻轻划过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感受那一丝冰凉。

她想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叩击声。

三长两短,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她心头一震,起身开门。

风雪扑面,他站在门外,玄色大氅落满雪花,眉目被寒气染得微红。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沙哑。

“你躲我。”他走进来,摘下帽子,发梢结着霜,“整整三天,不见人,不递折,不回信。”

“你想逃?”

“我没有。”她低头,“我只是……需要时间。”

“你需要什么时间?”他走近一步,“去想你配不配?”

“还是去想——你是不是真的愿意?”

她抬眸,眼中已有水光:“你不明白。”

“我明白。”他声音低沉,“你在怕。”

“你怕你不是‘她’。”

“你怕你用了别人的名字,骗了所有人。”

“你怕我爱上的,是一个谎言。”

她哽咽:“可这一切……本来就是谎言。”

“不。”他摇头,“从你推开我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你救我,不是因为你是谁。”

“是因为你想救我。”

“你辅政,不是为了完成谁的遗愿。”

“是因为你知道,这个国家需要改变。”

“你流泪,不是演的。”

“你痛苦,不是装的。”

“这些,都是真实的。”

“所以你——”

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不需要再替任何人活。”

“你可以,只为自己,答应一次。”

她望着他,泪水终于滑落。

“可我是病人。”她哽咽,“我咳血,晕眩,连站久一点都会倒。”

“我能陪你走多久?十年?二十年?等你老了,你会不会后悔,娶了一个注定早逝的女人?”

“那你告诉我。”他凝视她,“如果我不在乎呢?”

“如果我宁愿少活二十年,也要和你多过一天呢?”

“如果我说——”

他将额头抵住她的,“哪怕你只能陪我到春天,我也要你。”

“因为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想要一个人。”

她再也撑不住,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不是委屈,不是软弱。

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紧紧抱住她,像抱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第二日清晨,风雪停歇。

她随他入宫,走入勤政殿。

百官已在等候,气氛凝重。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群臣:“昨日诸卿上奏,皆言‘不可立后’。”

“朕思之彻夜,今日召诸卿前来——”

“不是要你们同意。”

“是要你们听一句话。”

他转身,看向她。

她站在丹陛之下,青衣未换,左臂悬带,神情平静。

“你们都说她不适合为后。”他开口,“那朕问你们——”

“谁更适合?”

“是那些整日钻研礼仪、只会绣花弹琴的闺秀?”

“还是那些靠父兄荫蔽、贪腐无能的世家女?”

“她教百姓识字,她清吏治,她安边疆,她救过朕的命。”

“她若不适合,谁能适合?”

无人应答。

“你们担心她干政?”他冷笑,“朕告诉她多少次,让她别管政事,她哪一次听过了?”

“她不是干政。”

“她是——”

“在救这个国家。”

他站起身,声音如雷:

“朕立她为后。”

“不是因为她姓沈。”

“是因为她值得。”

“若有再言‘不可’者——”

“视为不忠。”

“贬出京城,永不录用。”

满殿死寂。

礼部尚书跪地,老泪纵横:“陛下!祖宗法度不可违啊!”

“祖宗法度?”皇帝反问,“当年先帝立战功赫赫的侧妃为后时,怎么没人说‘不可’?”

“妇好率军征四方,武丁为她铸鼎立碑,那时怎么没人说‘牝鸡司晨’?”

“规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

“若大梁的未来,必须靠一百年前的条文来维持——”

“那它早就该亡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对她伸出手:

“阿砚。”

“你愿意吗?”

她望着那只手,熟悉的掌纹,曾无数次在危难中拉住她。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

就在即将触碰的瞬间——

殿外急报传来:

“启禀陛下!北境急报!”

“敌军集结五万,已破我三座边城!”

“铁鹞营主将重伤,请求增援!”

满殿哗然。

皇帝松开她的手,转身望向北方。

她也收回手,神情恢复冷静。

“我去。”她说。

“你现在已是护国参政。”他皱眉,“不必亲征。”

“但只有我去,他们才会相信。”她看着他,“这场仗,不只是打敌人。”

“是打朝廷里的那些人。”

“让他们看看——”

“我可以既是皇后候选人。”

“也是战场上的将军。”

他凝视她良久,终于点头:

“好。”

“朕等你回来。”

“然后——”

“我们成婚。”

她转身离去,青衣如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身后,百官默然。

唯有太傅柳元殊轻叹一声:

“这一局,你们谁都赢不了。”

“因为她根本不在棋盘上。”

“她在——”

“改写规则。”

当夜,她奔赴北境。

马车颠簸,她靠在窗边,望着天边残月。

她取出一支玉簪——梨花残簪,轻轻摩挲。

她低声说:

“锦书……”

“我快要嫁人了。”

“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

“我用了你的人生。”

“我爱上了你永远无法触及的人。”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你说让我活下去。”

“可我现在想的,却是——”

“如果当初死在火里的人是我……”

“你会不会,过得比我好?”

马车驶入夜色,奔向战火之地。

而在京城,紫宸宫内,皇帝独自立于承恩殿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内侍低声问:“陛下不去休息?”

他摇头,只说了一句:

“我在等一个人。”

“等她回来,告诉我——”

“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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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
连载中柯小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