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信仰选择

陈言回到十五楼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

他在自己醒来的那间办公室门口站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的方向。苏念应该已经上楼了,回到她的十六楼。刚才在楼梯间里那场对话——关于人数、关于陈浩、关于赵刚——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知道”。

那张纸条上的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知道什么?谁知道了?赵刚半夜在四楼翻找,是在找这张纸条吗?如果是,那纸条是谁写的?写给谁的?

陈言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电脑屏幕已经黑了,咖啡彻底凉透,杯底那一圈褐色的渍迹干涸成暗色的环。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光膜。夜色中,那些淡蓝色的光膜变得更加明显,像一层流动的极光,把整个城市切割成无数孤立的碎片。远处有几栋写字楼里还亮着灯——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灯光,可能是应急灯,可能是手电筒,也可能是其他幸存者在寻找出路。

还有人活着。和他一样被困在某个碎片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陈言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太乱了。人数、陈浩的钱包、赵刚的夜行、郑远的话、杨雪的表演……所有线索像一堆散乱的拼图,找不到任何一片能对上的边缘。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互联网大厂那几年,他学会了一件事:问题太多的时候,就一个个来。先把能确定的确定下来,再把能排除的排除掉。剩下的,就是真相。

能确定的有几件事?

第一,系统说初始18人,王大力死了,应该剩17。但实际只有16。所以有一个人,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死了。这个人是谁?不知道。

第二,陈浩的钱包掉在十三楼更衣室。陈浩本人还活着,但他什么时候掉的?为什么掉?不知道。

第三,赵刚半夜在四楼翻找东西,找到一张写着“他知道”的纸条。他是什么人?知道什么?不知道。

第四,郑远说王大力没有老婆孩子。那杨雪是谁?她为什么要冒充王大力的妻子?不知道。

第五,林墨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殡葬行业的人见惯了死亡,但那种平静……陈言想起林墨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神。

第六,赵刚在推动投票,矛头直指刘芳。刘芳死了。明天他会指向谁?

不知道。都不知道。

陈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矿棉板上有几块霉斑,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刘芳最后那个眼神。她看着他,像是在问“为什么”,又像是在说“我记住了”。她真的记住他了吗?记住他投了她?记住他什么都没做?

陈言闭上眼睛,把这个画面压下去。

不能想。在这种地方,多愁善感会害死人。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开始思考明天。第二次投票会在下午六点。还有差不多二十个小时。在这二十个小时里,他需要找到更多线索,需要证明谁可能是欺诈者,需要——

一阵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

不是普通的头痛,是一种从脑子里深处涌出来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陈言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按住太阳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痛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突然消失了。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怎么回事?他从没头疼过,从没——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像机器在朗读:

“信仰选择即将开始。请在1小时内选择一位正神作为您的信仰。逾期未选者,将由系统强制分配。”

陈言愣住了。

正神?信仰选择?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个声音又补充了一句:

“正神共有十二位,分属六大命途。您可以选择信奉其中一位,获得相应的权能。选择方式:在心中默念正神的名字。若正神接受您的信仰,契约即成立。”

然后声音消失了。

陈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阵头痛——那是系统在植入信息?还是某种警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正神。十二位。六大命途。选择信仰,获得权能。

这和游戏规则一样荒谬,但既然规则能凭空出现血字,既然光膜能杀人,那这些神明存在也不是不可能。问题是,选哪个?

陈言回忆着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信息——十二位正神的名字,他隐约记得几个:真理之神、裁决之神、欺诈之神、命运之神……但每个神对应的权能是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看清。

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光膜。淡蓝色的光静静流淌着,像在呼吸。如果真的有神明,他们是什么样的?是像神话里那样高高在上,还是像游戏管理员那样冷漠无情?

他想起自己曾经相信过的东西——真相,逻辑,数据。在大厂那几年,他见过太多虚假的东西:虚假的业绩、虚假的承诺、虚假的道歉。但他始终相信,只要找到足够的数据,就能还原出真相。真相不会骗人。

真理之神。

这个名字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如果他必须选一个信仰,那就选真理。至少,真相不会背叛他。

陈言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真理之神。”

没有反应。

他又念了一遍:“真理之神。”

还是没反应。

难道需要更正式的方式?他试着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形象——一个睁开的巨眼,瞳孔里是无尽的数据流——那是刚才系统信息里闪过的画面。他对着那个形象,再次默念:

“真理之神,我选择信奉您。”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刚才那个冰冷的系统音,而是一个低沉、平静、带着某种穿透力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在他脑子里,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一字一句:

“你渴望真相。”

陈言愣住了。

“但你心里有太多谎言。你对别人说谎,对自己也说谎。你这样的人,凭什么信奉真理?”

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刺进陈言心里。

他对别人说谎——是的,在大厂那几年,他学会了隐藏真实想法,学会了在会议上说领导想听的话。他对自己也说谎——他告诉自己不在乎母亲的期待,告诉自己离开公司是解脱,告诉自己一个人挺好。

“我……”陈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这个声音完全不同——轻佻、戏谑,带着某种恶作剧般的笑意:

“哎呀呀,真理老古板又在吓唬人了。小家伙别怕,他就是这样,看到谁都想审判两句。不如跟我玩吧?”

陈言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形象——一张双面面具,一面微笑,一面哭泣,不断地旋转。

“你是谁?”陈言下意识问。

“我?我是你心里最熟悉的朋友。”那个声音笑着说,“你每天都在和我打交道,只是不敢承认而已。谎言,伪装,欺骗——这些是我的领域,也是你最擅长的东西。”

陈言沉默了。

“看看你自己,”那个声音继续说,“从小到大,你对母亲说过多少谎?你说你过得好,其实你一点都不好。你说你不在乎,其实你在乎得要命。你每天戴着面具生活,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演戏。你这样的人,不正是我的信徒吗?”

“我不是——”

“不是吗?那你为什么在看到杨雪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在演戏?因为你太熟悉那种感觉了。你太熟悉了。”

陈言说不出话来。

“来吧,选我。我可以给你力量,让你把谎言变成武器,让所有人都看不清你的底牌。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那个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它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陈言心里埋了很久的种子,突然被挖了出来。

就在这时,第一个声音又响起了:

“欺诈,你在干扰我的信徒选择。”

“你的信徒?”第二个声音笑了起来,“他什么时候成你的信徒了?他刚才只是默念了你的名字,又没有完成契约。公平竞争,懂不懂?”

“他先选择了我。”

“先来后到?真理老古板,你什么时候学会讲人情了?”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争论起来。陈言只觉得头痛欲裂,那阵刺痛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剧烈。他双手抱住头,蹲下来,咬紧牙关。

争了多久?十秒?二十秒?他不知道。只知道当他终于能睁开眼睛的时候,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他低头一看。

左手腕内侧,一个睁开的眼睛正在缓缓浮现。那眼睛瞳孔里是无尽的数据流,像活的一样,眨了一下。

右手腕内侧,一张双面面具正在成形。一面微笑,一面哭泣,交替闪烁。

两个印记。

他同时获得了两个印记。

陈言愣住了。他听说过一个人只能信奉一位正神,这是规则。但为什么他——

“有意思。”真理之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很多,“你身上有某种……矛盾。我和欺诈同时对你产生了兴趣。”

“不是兴趣。”欺诈之神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那种戏谑的笑意,“是投资。我觉得这小家伙能玩出点花样来。”

“我们达成了协议。”真理之神说,“你可以同时获得我们两人的权能。但代价也是双倍的。”

“什么代价?”陈言问。

“你会慢慢发现。”欺诈之神说,“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你以后说真话的时候,可要小心了。”

什么意思?陈言想问,但两个声音已经消失了。脑海中只剩下空旷的寂静,还有手腕上两个印记传来的微弱灼热感。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印记。左手的眼睛还在缓缓眨眼,右手的双面面具表情在变化——这会儿是微笑,下一秒变成哭泣,然后又变回来。

双重信仰。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陈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光膜依旧静静流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快天亮了吗?刚才那一番折腾,用了多久?他低头看手机——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将近一个小时。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的:“你以后说真话的时候,可要小心了。”这是什么意思?他需要测试一下。

陈言想了想,随便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毫无征兆的倾盆大雨。雨点砸在光膜上,被那层淡蓝色的能量瞬间分解成水汽,变成一层薄薄的雾气。雨下了不到十秒,又突然停了。

陈言愣在原地。

他说的明明是“今天天气不错”——这是事实吗?刚才确实天快亮了,没有云,应该是晴天。但话一出口,就变成了雨天。

真话会变成假话?

他想起刚才那两个声音说的“双倍代价”。这难道就是真理之神的诅咒?那欺诈之神的诅咒又是什么?

陈言试着说了一句谎话:“我今年三十岁。”

他今年二十六。这句话是谎话。

话音刚落,他脑子里突然一阵空白。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不是疼痛,不是眩晕,只是空白。好像有一段记忆被轻轻擦掉了。

他努力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好像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来着?

陈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恍惚了几秒,然后慢慢想起来。他刚才在测试能力,说了一句谎话,然后……

然后怎么了?

他不记得了。只知道好像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陈言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是欺诈之神的诅咒——每说一句谎话,就会遗忘一段记忆。刚才那句话太短,遗忘的可能是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如果继续说谎,他会忘记什么?会忘记自己的名字?会忘记母亲?会忘记……

他不敢想下去。

陈言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几次。手腕上的两个印记还在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这不是恩赐,是诅咒。

但他没有选择。

游戏规则逼他选,两位神明抢着要他,他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现在只能接受,只能想办法利用这个力量活下去。

陈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城市碎片。天快亮了,光膜的颜色正在变淡,从深蓝色慢慢过渡成浅蓝。远处有几栋写字楼里,灯光还亮着,像夜空中最后的星星。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双重信仰会给他带来什么。不知道明天投票时,这力量能不能帮他活下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谎言。他记住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遗忘。

在这个真假莫辨的世界里,他必须找到自己的路。

陈言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印记。左眼的眼睛还在眨,右眼的面具还在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我叫陈言。我今年二十六岁。我妈三年前去世了。”

这是真话。他等着看窗外会不会下雨。

没有下雨。

他等了几秒,还是没有。

也许这个诅咒不是每句真话都会触发?也许只有特定的真话?也许——

他不知道。但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走廊里开始传来脚步声。有人醒了,有人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言推开门,走进走廊。

他需要找到苏念,告诉她这件事。虽然他不确定能不能信任任何人,但在这个游戏里,一个人活不下去。至少,苏念和他一样在寻找真相,至少,她还没表现出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走到楼梯间,正要往上走,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还有人在哭。

陈言快步往下跑。到了十四楼,他看到一群人围在走廊里,周晓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脸涨得通红,对着陆明远喊:

“你凭什么搜我的房间?!”

陆明远站在她对面,表情平静:“我说了,搜查是自愿的。不愿意可以拒绝。”

“那你为什么站在我门口不走?”

“我在等其他人。”

陈言挤进人群,看到苏念也站在旁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又一个混乱的早晨开始了。

陈言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两个印记还在,像两道刺青,刻在他的皮肤上。

他不知道这力量会带他走向哪里。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普通人了。

他是被两位神明同时选中的人。

也是被双倍诅咒缠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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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神眷者
连载中是莱赫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