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果然,正如寒渊所料,一群长老争论半晌,除了互相推诿、猜忌,拿不出任何可行之策。在无休止的扯皮中,玄苍状似疲惫地轻抚额头,挥了挥手。

“罢了,此事……容后再议。诸位先请回吧,宗门大比在即,还需诸位多多费心。”

众长老闻言,也乐得不再纠缠这烫手山芋,纷纷起身告退。月无漪亦悄然起身,离去前,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寒渊与玄苍身上掠过,平静无波。

转眼间,大殿内只剩下玄苍与寒渊二人,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玄苍脸上那沉痛虚伪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转而挂上了一贯的、令人如沐春风却又深不见底的笑容。

“寒渊仙尊,”他开口,语气温和,字句却带着无形的重量,“叶长老之事,虽令人痛心,但宗门大比,乃我玄机派百年盛事,关乎门派颜面与未来,绝不可耽搁,需得立刻提上日程了。”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寒渊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笑容更深。

“据门下弟子汇报,今年不同以往,各大宗门皆派出了不世出的天才,虎视眈眈。我派压力……不小啊。”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伪善:

“云疏师弟天资卓绝,乃我派未来希望。望寒渊仙尊,能多多‘费心’培养。”

他刻意在“费心”二字上落了重音,续道:

“务必让他在大比之上,大放异彩,扬我玄机派之威名。”

这番话,看似期许,实为毒计。他将云疏捧得越高,寒渊便越是骑虎难下。若悉心培养,云疏便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若云疏在大比中出事或表现不佳,寒渊便难辞其咎。

寒渊静立原地,玄苍的话语如同雪片,落于他周身便悄然消融,未能激起半分波澜。直到玄苍语毕,他才缓缓抬眸,那双蛇瞳中不见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不劳掌门费心。”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之徒儿,我自有计较。”

言罢,他甚至未等玄苍回应,便已转身,衣袂拂动间,身影已化作一道清冷孤绝的流光,消失在大殿之外。

玄苍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算计。

大殿内方才与寒渊对峙的凛冽气息尚未完全散去,玄苍正于主位上阖眼凝神,梳理思绪。

忽然,殿门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下一刻,一颗脑袋 小心翼翼地、从门边探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殿内已无旁人,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师尊!”

清亮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玄苍连眼皮都未抬,便能从这咋咋呼呼的声响和气息中准确辨别出来者——除了他那心思单纯如白纸的徒儿景明,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个快步跑到他座下、一脸求表扬的少年身上,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来了做甚?”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却也比面对旁人时少了几分刻意的温和,多了些许真实的无奈。

“师尊!” 景明仿佛完全没听出师尊话里的那点嫌弃,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我成功了!徒儿已经练成金丹期了!师尊!”

他挺起胸膛,脸上写满了 “快夸夸我” 的期待,像个做完好事等待奖励的大型犬。

玄苍看着他这副单纯又得意的模样,一时竟有些语塞。他忍不住抬手用指节揉了揉眉心,思绪飘远。

【想当年,本座在他这般年岁,早已结成元婴,纵横一方……再看看他,结个金丹便如此欣喜若狂,还笑得这般没心没肺……】

视线回落,对上那双依旧亮晶晶、充满孺慕之情的眼睛。

【……罢了罢了。】

【终究是自己当年一眼看中、亲自收回来的,还能扔了不成?】

他收敛心神,面上恢复了一派师尊的威严,语气平淡地开口:

“嗯,尚可。”

见景明笑容更盛,他立刻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以防这小徒弟得意忘形:

“然,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不可有片刻懈怠。切莫因些许进步便沾沾自喜。”

他略一沉吟,想到宗门大比,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嘱咐?

“此次宗门大比,你便权当是去切磋历练,见见世面即可,不必过于执着胜负。”

话到嘴边,他看着徒弟那显然没听懂深层含义、依旧乐观灿烂的笑脸,后面那句 【就你这修为,能挤进前一百都得靠运气】终究是咽了回去。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和一句带着点认命意味的叮嘱:

“唉,你这……罢了,回去好生修炼吧。”

景明得了师尊那句“尚可”的评价,心花怒放,浑身是劲。他像一只快乐的小兽,蹦跳着离开主殿,半路忽然想起那位神秘的云疏师叔。

“云师叔与我年纪相仿,却能得寒渊师伯亲自教导,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心思单纯的他想见便见,立刻兴冲冲地寻到云疏僻静的院落外,整理衣袍,清了清嗓子,这才抬手规规矩矩地叩响院门。

“云师叔在吗?弟子景明,特来拜见!” 声音清亮,带着纯粹的朝气与好奇。

院内,云疏刚从入定中醒来。听到门外陌生的、充满活力的声音,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景明?玄苍掌门那个徒弟?他来做什么?】

对于这位传闻中“心思单纯”的师侄,他并无恶感,也并无特殊兴趣。

他神色平静地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自己呈现出的是一副温和有礼的师叔形象,这才缓步上前,打开了院门。

门外的少年眼神清澈,笑容灿烂,带着毫不设防的期待。

云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唇角礼貌性地微微上扬,语气温和而疏离:

“原来是景明师侄。寻我何事?”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是对待寻常人的态度,心底却冷静地评估着对方的来意。

【是玄苍派他来试探,还是这少年单纯的心血来潮?】

“云师叔,我已经修炼到了金丹期了,今日想向你指教!”

看着眼前这眼睛亮晶晶、满脸都写着“快夸我”的少年,云疏心下顿时了然。

【原来如此。】

他几乎要失笑。这少年的心思,简直像一张白纸般一目了然——兴冲冲地跑来,绕了半天,最终目的不过是像个得了好成绩的孩子,想找个厉害的长辈认可一番。

刹那间,他甚至有些理解了玄苍的选择。在玄机派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能有这么一个心思纯粹、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徒弟在身边,或许……确实能省去不少猜忌的麻烦。

一丝笑意险些从云疏唇角逸出,他连忙借着垂眸的动作,用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强行压下了那点上扬的弧度。

再抬眼时,他已恢复了那副师叔模样,顺着景明的心思说道:

“嗯,不错。”

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赞许。

“在你这个年纪能修至金丹期,根基也算扎实,未来……大有所为。”

他这番话语气带着夸赞,却精准地说到了景明心底最深处。

果然,景明笑容更盛,带着被认可后的巨大满足,甚至生出了些许自信的膨胀。

“那师叔,我们切磋一下可好?就一下!”

云疏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毫无心机的样子,与这玄机派的氛围格格不入。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忽然改了主意。或许是被对方那纯粹的喜悦所感染,又或许是那句“云师叔你很厉害”确实取悦了他。

他眼底最后一丝疏离悄然化开,转为一丝了然。

“可。”

云疏心想:以他化神期的修为与金丹期的景明切磋灵力,无异于仗势欺人,未免太不道义。

“修为便不必比了。”他语气同样清脆,却自带着故作沉稳,“既是指教,便以木剑切磋剑招罢。”

景明自然无有不从,忙不迭地点头。

两人各持木剑站定。景明神色一肃,率先发起进攻,剑风倒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然而他倾尽全力的一击,在云疏眼中,却仿佛被放慢了数十倍,处处皆是破绽。

云疏甚至未曾移动脚步,只手腕微转,木剑后发先至,如灵蛇探穴,精准地在景明剑招最薄弱处轻轻一点。

“嗡”的一声,景明只觉虎口一麻,剑势瞬间溃散。他还未及变招,那柄普普通通的木剑剑尖,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颈侧。

胜负已分,只在瞬息之间。

景明愣了一瞬,随即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崇拜,方才那点小得意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小师叔,你也太厉害了!”他丢开木剑,语气激动得近乎雀跃,“快教教我!刚才那一招是怎么做到的?”

看着眼前这比自己还活泼的师侄,云疏心下顿觉有趣。

【有人这么认真地叫我师叔呢……】

这感觉颇为新奇。见他心思如此单纯透亮,一个念头悄然冒出——不如,会会他?

他当即眉眼一敛,清朗的声线带着几分沉稳,背起一只手,用木剑轻轻点了点景明刚才出错的手腕。

“你嘛,”他拖长了调子,维持着师叔的威严,“这里,差了一点火候。根基还得再扎实些,须得好好学习,知道吗?”

云疏刚指点了几下,景明正练得兴起,一道传讯符却如冷箭般倏然而至——是玄苍的紧急召见。

景明只得匆匆告别,一路小跑回到那座压抑的主殿。他刚踏入殿门,周身活跃的朝气便仿佛被无形之力冻结。玄苍端坐于上,面色沉凝如水。

“你去云疏那里做甚?” 玄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景明心头一紧,预感不妙,立刻像只受了惊的鹌鹑,缩了缩脖子,老实又小声地回道:“师尊……徒儿、徒儿是听说小师叔剑法超群,心中敬佩,想去切磋请教……”

“胡闹!”

玄苍一声斥责,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其中蕴含的怒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让景明浑身一颤。

【这傻小子,可知那对师徒身边是何等龙潭虎穴!宗门大比之时……我若动手,以他这心性,只怕会第一个冲上去,枉送性命!】

“以你这榆木脑子,去了也只是平白丢人现眼!” 他话语如鞭,抽打在景明身上,真实的担忧被完美地隐藏在恨铁不成钢的面具之下,“那云疏是什么人,也是你能随意攀扯切磋的?还不给我收收心,老老实实练好你的剑法!”

他袖袍一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像是在挥断景明与危险的一切关联。

“宗门大比在即,你若能不给我这张老脸抹黑,便算是你的造化了!还不快去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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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囚
连载中云酌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