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下旬已经是深秋，晚上九点的街灯在雨幕里晕染成模糊的色块，林悦攥着手机站在酒吧门口。导航显示这里是离住处最近的一个酒吧，她裹紧外套，在冷风中跺了跺脚。这座南方城市的冬天总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哪怕穿了厚毛衣，寒意还是顺着领口往里钻。
上个月抵达江场时，林悦收到的入职须知里明确写着，培训期间直属主管因总部会议暂不参与本期带教。于是为期一周的封闭式培训里，她每天抱着笔记本穿梭在会议室与酒店之间，对着密密麻麻的行业术语笔记，和同期学员组队完成模拟项目，顺便还找到了在这的租房，短短几天忙得晕头转向。今天是培训结束的当晚，虽然明天是正式开始工作的第一天，但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林悦决定去体验一下这座城市的夜生活，缓解下连日来的疲惫。
推开酒吧木门时，门把手冰凉凉的还带着水珠，林悦坐在吧台角落，看着调酒师往莫吉托杯子里扔薄荷叶。鲜绿色的碎叶子在冰块间浮浮沉沉。手机时不时震一下，随着各种广告短信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对话栏里“陆酩”的名字还停在那晚的聊天记录里，再也没动过。
“你……你好，你的手机要不要挪一下，马上要碰到水了！”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紧张从身后传来，林悦低头一看，酒杯融化的水渍马上就要淹没了手机，她下意识地马上拿回手机，用纸巾快速地包住，然后对着桌上的水渍擦拭起来，狼狈之中不忘回头说了声谢谢。目光的一角看到那是一个短发卷卷但看上去很干练的女孩子，皮肤很白，她站在原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悦。这个状态让林悦有点愣神，想到了某个不该想到的人。对方看到林悦的神情，忍不住晃了晃手：“喂喂，你还好吗？你手机没事就行了。”说完转身准备离开，林悦看着身旁的空位，不知道是什么动力驱使，她顺嘴说出：“要不要一起？”
那个女生被林悦叫住，她停下来回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一下手表，然后想了一下什么，最后笑着比了个OK，走过来坐在了林悦旁边。她伸出手：“你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本来的约会。”林悦苦笑了一下，把自己培训的文件和装着电脑的沉重的包往旁边的位置上挪了一下，一边挪着一边淡淡地说：“我……没有约会，不影响。”听着林悦失落的语气，短发女生也仿佛猜到了什么，她没有点破，只是伸手和酒保要了一杯马蒂尼。酒到的时候她举起杯对着林悦，小声说了一句：“干杯~”林悦看着她的脸，不禁也被这种小小的善意打败了。她终于笑出来，举着自己的杯子轻轻地碰了上去。
“干杯。”
随后短发女生开始讲述起自己在各地旅行的趣事，林悦一边听一边询问着这些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说到尽兴的时候，女生稍有停顿，突然聊起自己是近期才因为假期结束回到了江场：“你知道的，快乐总是短暂的，我当然也想一直这么旅游下去，不过该死的工作已经在召唤我回去了。”说着喝光了眼前的一整杯。林悦撑着头，此时的她已经有些微醺了，但还是饶有兴趣地听着，毕竟从刚来到江场参加培训到现在，神经就没有放松过，别说是听故事，就连看看手机上的简报都要见缝插针地查阅，此刻在欢快的氛围中得到了少有的安宁。
为了庆祝这少有的“精神胜利”，林悦又要了一杯酒，她不确定今晚会不会不醉不归，只是这时候的她想小小地任性一下，哪怕是这繁乱生活的一小点喘息她也想尽力抓住。在喝到第五杯的时候，那女生抓住了林悦正准备灌酒的手，她也看出来林悦是冲着灌醉自己去的：“今天就这样吧，我明天也要上班，要不我们走吧，嗯？”说着一手抓住林悦的手腕，一手从林悦的手里拿过杯子放回桌上。林悦现在已经有点迷蒙，模糊中她看到那位女生举手招呼酒保买了单，她正准备反驳什么，自己的包已经被她拿起来，而自己的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在她的手中，就这么被拉着出了酒吧。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可是街道还是有些湿漉漉的，喝完酒的身体对冷风有了更明显的感知，毕竟现在已经是深秋了。林悦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战，走路也有些踉跄，那位女生在前面拿着林悦的包和文件，看到林悦歪倒一下就冲上来用背部顶住了她。林悦就这样背靠女生的背上，这种奇怪的姿势维持了一会儿，女生开口了：“你要不要在路边休息一下？你家在哪，我给你叫车。”说着慢慢蹲下来，让林悦自然从左侧滑下，就在要摔倒的瞬间，女生转身抱住了她。
看到自己此时的状态，林悦一下有些清醒过来，连忙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衣服来掩饰尴尬，说道：“啊……不好意思，我有点喝多了。好啊，我也想坐下休息一会儿，要不一会儿再叫车吧。”说着确实有些脱力，顺势坐在了路边的一个小台阶上，她用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捧着脸，就这么呆呆地望着前方，夜晚的街道更加安静，只有路灯发出柔和的光芒。
“你去那么多地方，见到那么多的人，不觉得累吗？我就不能像你一样，我觉得跟人交往好累啊。”说着把脸埋进了膝盖中间。女生有点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东西在林悦的身边坐下，“我呢，其实喜欢简单的生活，有朋友说话，有稳定但是不无聊的工作，有一个想见就能见到的人……”说到这里，林悦停顿了一下，“但是，人们总是觉得我太贪心了，一边觉得我要的这些太普通了，唾手可得，一边又觉得我这么坚强，这些都只是无病呻吟，所以觉得这样也没关系，你懂吗？就是……离开我，我也一定会马上好起来的那种……”
女生看了看她，表情有些复杂，突然轻轻抱住了她：“没关系，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就这样抱着也没关系……辛苦啦。”说完拍了拍林悦的背，随着背后传来的还有一种莫名的温暖。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这深秋的冷风，林悦的脸颊红了起来。女生看着林悦微红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情不自禁地靠近林悦，小心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林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惊呆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短发女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不断地道歉：“对不起，我……我……我跟你道歉，我有些越界了，真的很抱歉不该这样。”林悦看着短发女生慌乱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她没有说话，只是大大方方地回抱住了她：“没关系，你要像我一样，学会没——关——系。”短发女生愣住了，随即也紧紧地抱住了林悦。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从刚刚又兴奋又有点复杂的情绪中缓过神来，松开了手。林悦看着对面，微笑着说道：“我该回去了。刚刚没让你叫车是因为下个路口就是我家，可别怀疑我的生活能力，还是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说完她低下头拿起那些文件和包，往前走去，在不远处回头对着女生的方向笑了笑，大声地喊了一句：“再见，谢谢你今晚的陪伴！”
咖啡在杯子里旋转出深色的泡沫，祁欣又加了一块方糖放进杯子里，拿起来轻轻抿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了回去。“怎么？太甜了？”桌对面看到一切的陆酩淡淡地说道。祁欣摇了摇头：“没有，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甜一点的而已。”说完推着自己面前的合同递到陆酩面前，“没想到这次居然是跟你们公司合作？”陆酩用手指点着文件拉到自己的面前，翻看起来，语气倒是没有显得很意外。按照祁欣的性格，既然回来就肯定不会只有一次的接触机会，她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只是截至目前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次的接触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这次是作为原材料的中间方，你们后面2年的办公器材和电脑基本都是走我们这边。毕竟都是老同事了，你知道我和张总的关系以前就不错，而且说到底……老板的决定~”说着祁欣摊开两只手向外，有些戏谑地摇摇头，“我们只是执行，别想太多。”
因为办公室里还有其她人，陆酩怕祁欣说得太多，怕办公室里不相干的人听到，所以匆匆拿回了文件，给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那祁小姐，我们下次签约的时候再见。后面供应商的一些考核就麻烦你了，这边我们也会全权跟进协助的。”看着陆酩如此正式的样子，祁欣忍不住有点想笑，不过她忍住了。
会议结束，大家都在赶着电梯下楼。恰好这一班人满，陆酩走得比较慢，没有赶上。祁欣悠悠地跟在她身后：“要不，我们等下一班。”陆酩回过头，虽然并不想做这个选择，但眼前的同事正乘着电梯下楼，自己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当着大家的面，她笑着接了一句：“好啊，那我们等下一班吧，祁小姐。”
两人并排站在电梯里，都没有说话，倒是陆酩先开了口：“你晚上有时间吗？”祁欣倒是显得有些惊讶：“怎么，想约我吃饭？”她说着向左探过头看向陆酩的脸，陆酩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作为新的合作伙伴，线下约见，吃个饭不是很正常吗？”祁欣倒是很自然地默默点了点头：“好啊，要叫夏丛一起吗？”听到这个名字，陆酩还是有一些明显的不适感，但她知道这个饭局是自己先约的，也不好说什么，并且她已经猜到了，祁欣一定会这么说，于是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脸看向祁欣的眼睛：“好啊，你看她下班有没有时间吧，到时候一起呗。”说着电梯的门打开了，已经到了对应的楼层，陆酩没有回头，抱着文件走了出去。走到一半，她想起刚才的话，于是又退回几步说道：“今天我请你吃饭，餐厅你来选吧，麻烦你把地址到时候发在我手机上，晚上见，祁小姐。”
等到晚上陆酩赶到的时候，祁欣和夏丛已经在那里了。陆酩算是故意迟到的，因为还在办公室里换了一套衣服。祁欣看着陆酩穿着自己跟她恋爱时最喜欢的黑衬衫，表情有些复杂，或者说值得玩味，但是祁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酩胸口别着的那个星星形状的胸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陆酩开口说道。祁欣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菜：“没关系，我们刚来也不久，只不过这家上菜比较快，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加的？”陆酩看了看，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说：“你点菜的品味还是很好。”说完看着夏丛笑了一下，接着对祁欣说：“你真是有口福了。”夏丛接话道：“哪里哪里，欣欣她平时在家有时候也会做一些好吃的，我感觉再好吃的店都不如她做的东西好吃。”说着牵起祁欣的手亲了一下。陆酩对这种爱情表演已经司空见惯，她并不想揭穿，只是随着前段时间出现在自己邮箱里的一封匿名邮件，她的人生，可能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只不过目前还不知道这个改变应该怎么开始，所以主动发出了今天的邀约。接着她放下菜单：“没有什么，我这边没有要加的菜了，我的胃口不是很大。”
这场晚餐几个人都表现得非常正常，席上祁欣只是简单地说着她们今天签署的一些合作计划，夏丛在一旁一边吃东西，一边默默地听着，时不时地帮祁欣夹菜。陆酩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不管是什么样的情绪，都是她自己现在自找的，她也很难形容自己目前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一种自虐吧，谁知道呢，毕竟现在那个自己想见的人，是不可能再见了。“对了，夏丛，你和祁欣在一起多久了？”陆酩放下刀叉突然抬头，对着面前的两人问道。夏丛愣了一下，停顿了好一会儿，她并没有想到陆酩会问这个问题，不过还是对答上了：“快一年了吧。”夏丛抬头假装算了算回答道，“时间过得很快的。”
“哦，这么巧？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显然陆酩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祁欣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于是主动接过话说：“我们是在书店里买书的时候认识的。”一边说着一边主动探出头，对着陆酩说：“就是那个呀，辛波斯卡，你知道的，我很喜欢。”夏丛顺势马上接话说道：“对对对，我还记得欣欣在那个书架站了好久，当时我就一下被她吸引住了。”陆酩准备切牛排的手停在原地，她低着头呆呆地看着餐盘，感觉今晚的这场自虐已经达到了她想要的目的，毕竟《万物静默如谜》这本书，当年陆酩送过一本原装的海外版给她。
陆酩笑着抬起头说：“那真好呀！”说完这一句，便没有再提出过任何问题。晚餐结束后买单时，陆酩正准备付，但夏丛抢着买单，已经把钱付过了。陆酩说道：“都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的，到时候我把钱转给你吧。”夏丛说：“没事没事。”陆酩说：“不行，这一餐本来说的就是我来请客，都是工作日，还把你们两个约出来。”接着转身对着祁欣的方向，稍显恶趣味地说：“要不我转给祁欣？”夏丛像是被点到了什么信息点，居然没有任何生气，而是接着说：“好啊，你们比较熟，那到时候就转给欣欣就好了。”
晚餐结束，坐在回家的车上，陆酩的出差申请从手机上跳出来，想到那个匿名邮件里的内容，心中的痛苦又忍不住袭来。她揉了揉太阳穴，在“是否需要同行人”处点了否，接着开始打开了出行软件，填写机票信息。
昨晚的酒让林悦的头明显地变得更重起来，但是来不及多想，为了不迟到，只能匆匆忙忙拿起桌上的面包塞进包里，疯狂地往公司的方向赶去。今天是正式报道的第一天，就要分到小组了，但是紧赶慢赶还是稍微晚了一步。等她按照HR给的信息跑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小组的人都已经在办公室里坐好，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林悦尴尬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但眼前来不及多想，坐在最后一排的同事连忙招呼她，示意快点过去，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林悦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马上往最后一排跑去。刚坐下，主管就已经随着脚步声走到了办公室里。好在气氛还算不错，前排的同事正在开玩笑：“你旅游了这么久也没有给我们带东西呀。”主管有些憨憨地笑了：“哎，别提那些了，我都一个月没回来，好多事情，你们是不是得先跟我汇报啊？”林悦正着急地从包里拿培训材料和笔记本，还没有来得及抬头，这时候坐在前排的同事打断了她：“哎，大楚，说好的，我们的惯例是先介绍新人哦，Lindy昨天带了一个新人过来，今天正式报道，你要不要先介绍一下？”楚文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拍着脑门说：“哦，对，对对，还有一个新人，好的，好的，叫林悦，对吧？”林悦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马上站起来说：“啊，是的，组长。”就在这一瞬间，两个人都像被电击了一般，怔怔地看着对方。酒吧雨夜额头上的吻，路边的胡说八道，林悦的脸红得在耳根处发烫。是的，眼前这位头发卷卷的短发女生，竟然就是自己新入组公司的直属主管楚文。
陆酩拖着行李箱，走到登机口，在那个熟悉的身影身边坐下。本来闭目养神的隔壁座摘下墨镜转脸看向陆酩：“原来是你呀。”祁欣笑着说道。陆酩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牵起了祁欣的手，说：“休息一会儿吧，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