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视频映出暖色的光线,但是内容却冷冰冰的打在林悦的脸上,只是短短几分钟的视频,林悦却好像陷入了深渊的谷底,难过的原来不是分手,难过的是每天朝夕相处几个月的人,竟然从来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瘫坐在办公室的位置上,此时已经是深夜,办公楼的那一层只剩下她自己,她关掉电脑,收拾好包,慢慢地起身,在黑暗中近乎是挪动地往前走去。
如果说此前的一切是涟漪,纪绒的出现无疑是一个深水炸弹。在林悦好不容易百废待兴的世界里投下一颗核弹引爆了废墟的一切,林悦拼命地给自己洗脑这一切与自己无关,这一切与自己无关,但是那些文字那些画面却像鬼魅一样缠着自己,深夜的电梯在关灯的办公层透出阴森的光。各种恐惧涌上心头,一害怕忍不住跑回了办公区,随后打开一个办公室的门,打开灯和暖风,躺在了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就在恐惧中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早晨同事们陆陆续续来到职场的嘈杂声吵醒了林悦,乱糟糟的头发和办公室的呼吸气味,一些尴尬的情绪开始围绕,她揉了揉眼睛,正准备从沙发上起身往外看,突然隔着玻璃墙的一个骨节敲出哒哒哒的声音,一下让林悦清醒过来。“出来吧,林悦。”这熟悉的声音,她匆匆忙忙地起身打开办公室,是楚云。“经理我……”“我早上很早就来了,看你在睡觉就没叫你,最近新项目很吃力吗,怎么没回去?”昨天的记忆瞬间加载,林悦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先应付一下,“昨天下大雨,我……淋湿了,回办公室吹衣服,结果太晚了有点害怕我就回来了。不知道怎么的就睡着了,下次会注意的。经理我先回工位了。“说完绕过楚云拿起包往自己工位走过去。楚云没有接话,看着林悦的背影矗立许久,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
公司的采购签约就在明天,60w的年度合作集采终于要落地,之前催得很紧的祁欣此时却一反常态地平静,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书,陆酩在客厅的餐桌上工作,周末的清闲好像只在少数人的身上实现。”看什么呢?“陆酩突然走过来,祁欣放下书环上陆酩的脖子,”没什么随便看看。你呢,下午要不要出去逛一逛,我们好久没出去逛街了。“陆酩看着祁欣的眼睛,”你想去哪?“祁欣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戒指?”陆酩停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随便逛逛也行。”说完祁欣放下了手,陆酩突然伸手扶住了,缓缓地又将祁欣的手环回去,调整了一下语气,“你想要什么样的?带钻还是不带钻的?”
祁欣也没想过陆酩会真的接上,反而此时话题的发起人倒是显得有些敷衍。“我都还好,主要看你的意思。”对面的人倒是笑了,仿佛这是一个蓄意的玩笑,像是掌握了全局的人的一种恶意调侃,祁欣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她总感觉好像在一切的计划之中又少了点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犹豫之间陆酩已经起身开始收拾行装,她站在镜子前换好衣服正在整理头发,“你最近和夏丛有联系过吗?”
夏丛这个名字从陆酩嘴里说出来,像是一个无声的震慑,祁欣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提到她,抬头看着陆酩,她没有任何异样,仍旧自顾自地整理着衣服,发现祁欣在看着自己,于是歪头探出脸看着祁欣笑了一下,并没有放弃追问,“怎么了?不会偷偷背着我联系前任了吧”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为什么这么问?”并没有上当,而是仍旧采用了“回击”问题的问法,陆酩停下扣衬衫的手,顿了很久,“我这个扣子有点松了能帮我看下吗宝宝”“好呀,那你过来吧,我帮你看看。”话题突然地转换,自己也就顺势而下。
“你能过来吗?”陆酩加重了来这个字,两人又再次僵持在那里,从戒指到夏丛,从夏丛到纽扣,今天的对话总是在莫名地张驰,并且感觉马上就要崩裂了。一切以计划为优先,祁欣在心里默念,笑着走了过去,低头看着陆酩胸口位置的纽扣,随后一颗颗的解开了陆酩的扣子,陆酩看着她的举动像在意料之中所以并没有阻止,顺着腰身,祁欣缓缓地贴身抱住了陆酩,轻吻落下沿着脖颈往上,停在了陆酩的唇边。两人就这样对视,空气里充斥着焦灼的气味,“几点出发,你要不要去换衣服?”抽出衣服里的手,祁欣在陆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去了卧室换衣服。陆酩默默地扣回扣子,明天,也许是这个故事的结尾,也许也是另一个地狱的开头,所以今天会发展成什么样也无所谓了。
拿着手机,手在屏幕上反复滑动,原本的通讯工具此时在林悦的手里像一个定时炸弹,她点开相册,那个定时炸弹就在相册的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生怕不小心点开了声音会出现。谁能想到这样的线索来自的竟然是自己前任的前任,她并不明白纪绒把这段视频发给她的用意,时间回到一天前,还是在躲雨的那天下午,看着一楼落地窗外的大雨,纪绒刚刚的自我介绍还犹在耳边。林悦整理了一下情绪,“那你为什么还要一直来这里,这里不是楚家的产业吗?是想找到楚云,还是想找楚文呢,我想除了这两位没有什么特殊人物需要你一次又一次地来吧。”纪绒拍了拍自己裙子上的褶皱,看着远方,“也许一开始是你说的这样吧,但是要是我说,是为了你呢,林小姐。”
林悦看着她的侧脸,金色的短发轻柔地垂在耳畔,“为了我?你的事情我在之前大概有听楚云说过,但是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清楚,当时你们俩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想要找我,是什么意思?”纪绒笑了笑,仿佛这些答案她早就已经准备好,只等着林悦问出口。她转头看着林悦,“林小姐,你不觉得我们两个长得很相像吗?”林悦看着纪绒的五官,又一次想到自己第一次在办公楼下见到纪绒的感觉,“我知道,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了,我也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纪小姐,人会喜欢上同一种类型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不认为这里有什么替身文学或者……”“啊,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当你看到我的脸的时候,还不觉得楚文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林悦被她的话说得有些模糊,两张脸相似除了替身文学,还有什么问题,这期间的关联是什么……她打量着纪绒,看到她纤细的手,突然间想起来,那个伤痕。“你的意思是说她曾经对你造成的伤害,要通过,找一个和你相似的人来弥补吗?”纪绒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她一点点的挽开袖子,小心的露出右手腕上那道骇人的伤痕,疤痕的增生仍旧泛红,不知道是冬天的空气还是因为距离现在并不是很久远的事情。袖口逐渐往上,手腕上的伤痕仅仅是第一个,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手臂上像是残忍的画卷展开,“你不用害怕,我承认这些伤痕跟我自己的一些心理疾病有关,但是林小姐……”即便是现在,面对着这些,自己也无法释怀,有些小小的颤抖,林悦看到了起伏的背,她想伸出手,又停了下来。
“但是林小姐,我在认识楚文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很健康的人,虽然我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不好听,但……此时也没什么关系了,林小姐,你也被她放弃了吧。”
林悦怔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因为她知道,纪绒说的是对的。她也知道这段时间自己一直在逃避,不管是在陆酩家里,还是在工作上的努力,以及主动联系楚云来到这里工作,她以为只要创伤重合,也许就可以麻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残呢,只要不断地痛苦就不会有新的痛苦。反而当“被放弃”这几个字真是的,血淋淋的,由第三个人说出口的时候,问题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插进自己的心口,提醒着,你该醒醒了。
甚至一些她已经忽略的信息,也在此刻跃然纸上,比如被自己刻意忽略的妈妈的去世,因为楚文的妈妈跳楼所导致的意外,这么多年自己的忽略有了明确的答案,却巧合得让人难以接受。“林小姐,我说这个话没有别的意思,毕竟,我们其实都是被放弃的人。”她放下袖子,“她就是这样的人,在爱你的时候,让你觉得温柔体贴,真诚可靠,然而只要你做了一点点,哪怕只是触及到了一点点她不喜欢的领域,她就会在某一个你不知道的瞬间,把你丢开。”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我呢,是个不甘心的人,三年里每次都在她放弃之后拼命的反思自己想要挽回,不断的牺牲自己的尊严,想要让这段感情回到原点。我努力了,你看到的,这一切,就是我努力的结果。我也很庆幸你没有踏入这个怪圈,我也很庆幸最后一次我的努力还好没有成功。”
“我记得你认识一个白色头发的女生吧?”纪绒说道,林悦有些不适,“你是……跟踪我吗?”“想要真相完整,有些特殊的手段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我只是想她多年来的安稳荡然无存,你知道,有的人在手下败将面前不管对方再说任何事情做任何挣扎都不再会认可,但是你不一样。林小姐,我这里有个东西,我相信你会有兴趣看一看。”说完她把手机举起来,示意林悦自己有文件要传给她,林悦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打开了蓝牙,“我想要的,只是她可以把她偷来的人生还回去,其她的不重要。至于林小姐你要怎么处理我今天给你的一切,也都是你的事情。”文件传好,她起身拿起包,“我们以后也许不会也不需要再见了,我也不用再来这里,我的问题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是你的难题了,再见,林小姐,祝你好运。”
这两天的林悦实在是有些反常,虽然工作努力但是总不至于会在公司住下的程度,楚云在办公室思考许久,打开聊天界面开始练习大楼的行政。不一会儿,她出现在大楼的监控室,”对就是昨晚到现在,一楼和我们这层的监控,麻烦帮我调一下监控内容。”看着进度条和视频里的人来人往,楚云认真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突然那个熟悉的金色短发,“纪绒?......她来干什么”随着进度推移,纪绒和林悦坐在一起的画面也映入眼帘。“她们俩在一起干嘛这是,什么意思,她突然开始着急了,于是开始找昨晚林悦在这层办公楼的记录,放大屏幕后,看到林悦在自己的工位的电脑上看着一个视频,隐约认出视频里的人好像就是楚文。楚云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她匆匆跑出监控室,用最快的速度向着林悦的办公位跑去。
林悦却并不在自己的工位上,就在几个小时前,纠结许久的她点开网页她开始查找当年事件相关的新闻,因为从看到视频的那一刻开始,林悦就开始觉得不管是视频里提到的地方,还是发生的时间,总觉得这期间有一些隐隐的巧合。想到纪绒主动提起的陆酩,虽然发色特殊,但是和这个事情到底有什么关系呢,想要探究真相的心战胜了一切。她换了一轮又一轮的关键词,终于在早年的新闻页面上找到了一个角落里的标题——6岁少女玩火引发火灾竟不慎引起连环爆炸,点进去新闻的图片跟小区的位置,都和她所收到视频里的内容相吻合。虽然是十几年前的新闻,但是也保留了很好的采访视频,点开视频之后,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即使打了马赛克也能认出的白色短发,和小小的哭腔,不知所措的问答,身后的大火,救火的声音,以及在视频角落里,少有人注意到的视频右下角有一个黑色齐刘海长发的小姑娘正拉着一个短卷发的小女孩离开。
她继续搜索着相关事件的死者,点开新闻——本次爆炸导致火灾最终导致陆某某,□□和祁某某等3人死亡,李某某1人重伤……所有的事情在一瞬间有了连接,仿佛一切都串在了一起,林悦坐在位子上,结合昨天纪绒的视频,这就像是潘多拉魔盒最后的碎片,在林悦这个看似完全不相干的人手中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罪恶魔盒。打开还是拯救,只在自己一念之间。她看了看手表,现在是11.15。
在长达2分钟的思考里,她演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但是最后,她决定要去见她,要去告诉你这一切。
祁欣今天穿得很日常,这倒是陆酩没想到的,只是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今天怎么没穿礼服?”陆酩在电梯里,此时只有2人,靠在旁边的扶手上问道,祁欣没有理会,双手靠后靠在电梯中间的镜子上,放松地笑了。这样的神态鲜有见到,陆酩倒是穿得很正式,穿上了和祁欣最初吃饭时候的黑衬衫和休闲西裤,因为很瘦腰身显得很挺拔,祁欣看着她的背影,一边想着今天就要结束一切了,一边又开始怀念起和陆酩的相识,如果没有这些历史,如果不是那份仇恨,没有那场巧合,我和你会不会是契合的恋人呢,还是说,只是两个优秀的个体,在各自的人生副本里发光,会吗?这世间又哪来的那么多假设呢。然而此时在另一部电梯上,一个熟悉但是意想不到的身影也在随着即将陨落的梦一起走向衰落的巅峰。
“合同就是这些了,那么到这里签约就完成了,剩下就是打款,我们公司都是当日打款,下午就会收到,祁小姐要辛苦实时和你们的财务对接一下。”陆酩着重了”实时“这两个字,拿着签完字的合同,陆酩示意其她的法务同事和行政同事离开办公室。等到人员都离开以后,她起身走到还在欣赏合同的祁欣旁边,靠在桌边,”怎么样,你满意吗?”祁欣没有接话,还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合同,陆酩长舒了一口气,斟酌了许久,终于开了口。
“我们分手吧,祁小姐。”
祁欣一下停在那里,她转头看向正半靠着看向办公楼外面的陆酩。“什么意思?签好合同就打算甩了我?“说着撕下合同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说话。”陆酩转头也站直了身体,”你爱我吗?或者说现在这个结局你满意吗。祁小姐?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李小姐?“
她并没有马上生气,只是淡淡地看着陆酩,没有说话,点了点桌子上的合同,“没关系,既然你已经对我做了这么多功课,我也无所谓了,毕竟下午钱就到账了。”陆酩转身一下揽住祁欣的腰把她用力的抱在怀里,祁欣极力的挣扎,陆酩还是没有放手,因为愤怒而导致的有些哭腔和声音里的颤抖,“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成功了,我会在牢里坐多少年?!60w的公共资产侵吞,你知道我会有什么样的刑罚吗?!!我已经做了一辈子都会陪在你身边的准备这不够吗祁欣?这还不够吗!!”祁欣看着她的眼睛,仰着头眼泪瞬间就顺着脸颊向后流去,她大笑起来,疯狂的大笑让身体不断地颤抖,一下挣脱了陆酩的怀抱。
”我就是要你坐牢,要你为了我妈的死赔罪!!为什么你可以一辈子不受刑罚,为什么你可以心安理得!!!我要你坐牢!我要你最好死掉!!“她近乎咆哮着说出这些话,已经压抑了太久,已经隐瞒了太久,爱是什么呢,早就已经是包裹在仇恨之下的火焰,烧毁了每个人。陆酩也瞬间哭了起来,”我怎么没有受到刑罚!这么多年,因为我小时候的错误我的爸妈全部死在事故里!我对你,100%的信任,这么久的痛苦只在爱你的时候我挣扎了我乞讨了我想得到解脱!多讽刺哈哈哈哈哈哈,多讽刺!!你竟然是祁阿姨的女儿!“
祁欣看着狼狈的陆酩,抹了一把眼泪,这份宣泄仿佛已经不需要下一步的验证,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林悦突然挂着访客证的牌子冲进来,迅速的关上了门,眼前的景象吓了她一跳,祁欣从意外到充满恶意的看着林悦,接着回头看向陆酩又看看林悦,”你管这,叫无辜吗?陆酩???“陆酩也对林悦的到来充满疑惑,她跌跌撞撞地绕过办公室里的桌子走过来,“你……你怎么来了。”
林悦还是没说话,平复了一下心情,举起手机打开了视频,里面是喝醉的楚文,她躺在沙发上,背景里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重复问题,”你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你能再说一遍吗?“
楚文嘟嘟囔囔地闭着眼睛说,”你怎么这么烦啊!我说我啊,小时候杀过人你知道吧,我小时候对我妈也没好脾气,她跟阿姨出轨我就给她们窗帘……窗帘烧了,结果楼下那个管道……“说到这里因为酒醉犯了一下呕,她抹了抹嘴继续说,”那个管道实在是不好!烦死了!居然!嘣的一下爆炸了!!哈哈哈哈,还好我当时在楼下,我姐姐也在外面!“那个女声又问道,“那你妈妈呢?”
”我妈没事啊……她们不在家!睡在我家的是祁阿姨~哎,祁阿姨从乡下来没多久,不过啊~嘿嘿我没什么事,倒是我楼下那个白头发那个小孩定了罪吧~“
“她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啊!我哪记得啊!我只记得她来我们家送过粽子,姓……姓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