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梦惊朝澜

夜色褪尽,天光微熹,拂晓清寒透过书格窗棂,薄薄覆满整间清冷书斋。

彻夜未燃半分安神沉息香。

五年来夜夜相伴的清冽烟气一朝断绝,屋内只剩墨纸陈旧的淡味,与一室化不开的孤寂寒凉。

谢云疏和衣靠在软榻之上,身形挺拔却难掩倦色。

修长指骨始终紧紧攥着那枚珍藏数年的旧香囊,布面纹路被指尖反复摩挲,磨得温润发软,一如当年少女递来之时,干净纯粹,岁岁未改。

昨夜他刻意遣退所有熏香,摒弃唯一能镇压梦魇的依托。

旁人惧噩梦缠身、惧旧事折磨,唯独他贪。

他太想见她了。

五年江南蛰伏,五年孤灯独坐,五年字字克制、步步隐忍,心底最深、最痴的念想,不过是再入一场旧梦,再见一次年少故人。

哪怕是幻境虚妄,哪怕醒后更痛,他也甘之如饴。

无香安寝,心魔无拘无束,长夜果真如期坠入旧境。

依旧是暮春梧桐落英的庭院,风软云轻,日光温柔得不像话。

庭院花荫之下,立着年少时节的她。

乌发大半盘起,梳成温婉雅致的半盘发髻,点缀精致蓝银花叶发饰,细碎银光隐在青丝间,清雅不俗。余下发丝柔顺垂落,两缕长发束着纤细蓝绳,妥帖垂在身前肩侧,温柔又灵动。

面容素净淡妆,肤白如玉,唇点浅朱,眉眼澄澈干净,温婉得如同浸过山间月色。

身上层层衣衫清雅飘逸、落落有致:内搭浅蓝绣花襦裙,针脚细密,暗纹藏光;外罩一件重工刺绣冰蓝透纱大袖衫,纱质轻薄通透,袖身花叶刺绣繁复精巧,随微风轻轻浮动,如烟似雾……。

正是她及笄那日,刻在他心底、永生难忘的模样。

她携着满身晚风花气,缓步朝他走来。怀中不抱狸猫,指尖捏着一枚刚绣好的崭新香囊,针脚细腻,草木清香袅袅不散。

一身冰蓝清雅衣袍,洗尽艳色,胜却人间无数芳菲。

她站在落满花荫的树下,抬眸望着他,笑意浅浅,嗓音清甜软糯,一如镌刻骨血的模样。

“阿珩,今日我及笄,亲手绣了这枚香囊送你。愿我们的阿珩日后岁岁安妥,年年无虞,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

她伸手递来香囊,指尖纤细微凉,带着春日花木的暖意。

咫尺之距,触手可及。

没有崩塌碎裂,没有骤然消散,没有漫天死寂的落空。

这一夜的梦,温柔得近乎残忍。

他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眉眼鲜活、笑意嫣然,望着她细心叮嘱、温柔牵挂,贪婪接住这数年难得的圆满片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这虚妄安稳。

可大梦终有醒时。

天光破晓,梦境骤然抽离。

温柔笑语、落英庭院、眼前故人,尽数烟消云散。

只剩下榻上孤身一人,掌心空空攥着微凉旧囊,心口空荡荡的酸涩钝痛汹涌蔓延,席卷四肢百骸。

眼底残留着梦里温存,眉眼却覆满化不开的疲惫落寞。

一夜无香,一夜念她,一夜贪梦,一夜心碎。

谢云疏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眼底是彻夜未休的沉郁倦色,眼下覆着一层极淡的青黑,素来清冷温润的面容,此刻褪去所有克制从容,只剩满身孤寂憔悴。

他静坐良久,指腹一遍遍抚过香囊上熟悉至极的缠枝艾纹。

梦里她一身冰蓝清雅、温婉绝尘,亲手赠囊;梦醒世间另有一人,绣出一模一样的纹路、一模一样的针脚。

身世不符,年岁不对,经历天差地别……

可唯有那双巧手、这份独绝绣艺,偏偏分毫不差。

纷乱念想缠满心口,无解、难断、难安。

良久,他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痴念与怅然,起身整理朝服。

衣袍规整,墨色矜贵,广袖垂落,掩去一身彻夜难眠的疲态,也掩去心底那场无人知晓的温柔旧梦。

哪怕心神俱疲、执念缠身,身居朝堂,身负太子重托、身负查案重责,他半分懈怠不得。

卯时将至,宫门破晓。

金銮殿早朝肃穆森严,百官列立,朝议规整有序。

谢云疏立在朝臣之列,身姿端挺,神色清冷沉静。

纵使眼底藏倦、心神耗竭,应对奏对依旧滴水不漏、条理明晰,论及朝局税制、地方民情,言辞精准稳妥,逻辑缜密无半分差错。

早朝落幕,百官散去。

晨光渐盛,铺洒东宫朱红宫墙,暖意融融,驱散晨间微凉。

谢云疏孤身移步东宫暖阁复命。

太子早已散朝归院,褪去朝服,一身素雅常袍,正临窗整理案上卷宗。听见脚步声入内,抬眸望去,目光落在谢云疏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年少时朝夕相处多年,他最是了解谢云疏的状态。

素来身姿清挺、眉目舒展,今日虽依旧端雅沉稳,眼底倦色却藏无可藏,神色落寞疲惫,全然不似平日从容模样。

“今日气色这般差?”太子放下卷宗,语气温和,带着真切关切,“彻夜未休?”

谢云疏垂眸躬身,坦然据实应答,语气清淡无波:“略有心事,夜不能寐,无碍朝事。”

短短六字,轻浅平静,却已是他极致克制后的勉强自持。

太子知他素来克制隐忍,不愿多探他私人心事,只轻轻颔首,不再追问缘由,转而转入正事。

“外戚一案,近日可有新进展?”

暖阁清风穿窗,帘幔轻晃。

谢云疏抬眸,神色瞬间恢复朝堂缜密姿态,褪去私人怅惘,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回殿下。近日暗中摸排查证,已核实李氏外戚一族,假借宗族赈恤之名,挂靠百余顷私田隐匿税籍,常年克扣夏秋粮税、盘剥乡野农户,敛财无数,民间积怨颇深。”

“只是对方经营多年,账目层层遮掩、人脉错综复杂,目前细碎证据虽尽数集齐,却尚未连成闭环铁证,贸然发难恐打草惊蛇,遭其反扑反噬。”

太子静静聆听,指尖轻叩案边,沉吟片刻,沉声道:

“你思虑周全,稳妥行事是对的。外戚盘踞朝堂多年,根基深厚,党羽牵连甚广,不可急于一时。”

他抬眸看向谢云疏,语气笃定托付:

“此事全权交由你把控节奏,不必迎合朝议、不必迫于时局,待你证据链完整、时机成熟,再一举收网,彻底拔除这股掣肘朝局、祸乱民生的势力。”

“是。”谢云疏躬身应声,字字沉稳。

太子瞧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轻叹一口气,出言规劝:“转眼已是五年。斯人已逝,一味沉湎过往、被执念困住,终究伤己身心。有些事,也该试着放下了。”

谢云疏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只是垂首静默,一语不发。

那人早已刻入骨血,“放下”二字,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奢望。

太子见状,明白再多言语也无用,只得摆了摆手:“罢了,公事就到此为止。你且先回去休养一番吧。”

“臣告退。”谢云疏依礼躬身,缓步退出暖阁。

出了东宫,侍从早已备好在外等候的马车。

墨黑马车碾过青石长街,徐徐前行。往日朝事结束,谢云疏若心绪难平,便会绕道行至这间临街茶楼,临窗静坐片刻,借人间烟火压下心底翻涌的旧念,已成数年习惯。

今日亦是如此。

马车缓缓停稳在茶楼侧边僻静处,车帘半垂,隔绝了往来人潮。

谢云疏倚坐车内,指尖依旧抵着怀中温热的旧香囊,眉眼清冷沉郁,未散的倦色覆在眼底。他本欲闭目稍歇,目光无意间掠出车窗,视线骤然一顿。

长街对面,清裁坊素净雅致的坊门前,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静静停靠,车侧徽记赫然是谢府纹路。

下一瞬,车门开启。

一身粉白渐变罗裙、灵动俏然的少女缓步而下,体态、步态他很熟悉,正是谢璃姝。

谢云疏眸色微凝。

他知晓自家妹妹近日总爱流连市井街巷,却从未想过,她今日会专程来这一间寻常裁衣坊。

隔着遥遥长街,看不清坊内任何人影,也无从窥见内里光景。

长睫轻敛,他静坐车中,未动分毫,目光却牢牢落向那道踏入坊门的纤巧身影,心底莫名生起一丝隐隐的预感,沉沉不散。

正当他凝眸沉吟、暗自揣度之际,长街尽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破风之声。

黑马踏碎晨光,疾驰穿街,一名玄色劲装、腰佩短刃的贴身暗卫火速勒马。

事态万分急迫,拾柒不顾街中行人,策马直抵茶楼车马旁,翻身利落落地,单膝跪地,神色凝重肃然,低声急报:

“公子!南城秘牢突发异动!昨夜羁押的外戚核心人犯连夜翻供,且暗中带出大量朝堂私账密册,恐外流泄密……”

此事关乎外戚一案全部证据命脉,牵连朝野甚广,权责特殊,无人能够替代处置。

谢云疏眸色骤然一沉。

心底缠绕不散的纷乱疑虑沉沉压入心底,暂被搁置。

冷声沉令:“拾柾去南城秘牢。”

“是!”

话音落,车帘骤然落严。

墨色车马迅速调转方向,随疾驰暗卫,绝尘驶离长街。

……

清裁坊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屋内线香清淡,布帛素雅,针线错落整齐。

沈栖遥正坐于案前低头理线,指尖翻飞,动作熟稔利落。

听见脚步声入内,沈栖遥抬眸望去。

见是谢璃姝,她眼底微有了然的轻顿,并未讶异。

昨日她才亲往谢府,为谢夫人修整衣尺、送上自制驱蚊香囊,算上前几次碰过面,二人早已不算生疏。

她指尖下意识轻轻捻了下布边,随后才从容起身,唇角扬起温和得体的笑意:“谢姑娘安好。”

谢璃姝缓步踏入我的制衣隔间,一双灵动眼眸扫过整间,从我的案上排布的针线、布料纹理到架上香囊纹样,暗自比对昨日在府中见过的针脚与纹样细节。

她语气轻快柔和,全然一副慕名闲聊的模样:“沈姑娘,一夜不见,又来叨扰你了。昨日你送的香囊我家里人都很喜欢,针脚别致,香气清润,我今日便特意过来,想再多挑几枚。”

沈栖遥闻言浅笑着颔首:“二小姐喜欢就行。”

她说着侧身让出半步,抬手示意一旁的木架:“这里都是做好的样式,二小姐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谢璃姝应声走近,指尖轻点过一只只纹样精巧的香囊,目光转而落向后方衣架那件已然完工大半的华贵礼服,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

她自幼长在高门,耳濡目染,虽自身不擅女红,却略懂一些鉴赏。京中昔日最负盛名的便是许家女郎,一手绣活冠绝群芳,针脚细腻、纹样清绝,是整个世家圈子里公认的顶尖手艺,无人能出其右。只是许家早已败落,那般绝世针法,早已绝迹多年。

隔间内悬挂的寻常成衣纹样简单素雅,是市井常见的家常款式,看不出太过惊艳的功底。可眼前这件锦缎华服,暗纹叠织、剪裁雍容,是极致隆重的礼服形制。

其上针法气韵、走线留白、纹样构图,竟隐隐与传闻中许家女工的独特风骨高度相似,且多了几分随性洒脱,不囿于古板规制,全然不似寻常市井绣工的匠气。

这等造诣,绝非寻常漂泊谋生的女子能习得。

谢璃姝眸光微闪,依旧是一副天真跳脱的娇俏模样:“栖遙姑娘手艺实在太过出众,我从前的以为故人,她的女工也是一绝,今日看你的活计,竟觉得各有风姿,格外动人。不知姑娘是师从哪位高人习得这般好手艺?”

沈栖遥听着问话,只当对方是真心赞叹手艺。她指尖仍轻搭在布边,心底暗自一笑:自小就跟着妈妈和奶奶学了那么多年,功底本就扎实,后来在现代又深耕这行八年,经手的活计数不胜数,做出的衣裳自然出众了。

面上笑意恬淡,语气自在又带着几分坦然的自信:“谈不上师从名家,我小时候就很爱做这些,算得上是耳濡目染吧,再加上做得多了,也就比旁人出众些了吧。不过小姐的那位故人想必技艺也定时不凡,若是往后有机会,我倒也想见识一番。”

谢璃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落在沈栖遙那张与故人依稀相似的面庞上,眼底漫开一层怅然。

她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幽幽叹道:“……没机会了。”

沈栖遥并未听清这句低语,微微倾身,疑惑问道:“二小姐方才说什么?”

谢璃姝连忙收敛起心绪,重新扬起明媚笑意,轻轻摇头:“没什么……”

她伸手从盘中随手拣了几枚清雅的香囊,浅笑道:“就选这几个吧。”

稍作停顿,她又说道:“如今暑气渐盛,我还想为家中祖母与父亲定制几件夏衣,不知还有有新出的款式吗?”

“有的。”沈栖遥应声转身,取来一册画稿摊开在案上,“这几日我刚绘好了几套今夏样式,你看看……”

谢璃姝俯身翻看画稿,为祖母、父亲各挑了两件。

随即自袖中取出记好尺寸的纸条递过去:“便这四款,尺寸都写在这里。”

交易敲定,二人一同起身走出隔间。

行至坊门口,晨光和煦,清风拂面。

行至坊门,谢璃姝回头柔声道:“那我便先行回府…”

沈栖遥含笑颔首:“好,衣物完工后,我即刻让人送往谢府,二小姐拜……慢走。”

谢璃姝轻点颔首,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刹那,她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去,只剩满腹深沉的疑虑,萦绕不散。

方才沈栖遥那番说辞入耳,谢璃姝眸底微光一闪,心中暗自思忖:只说是耳濡目染、做多了才出众,看似是寻常家传手艺,可这般顶尖针法气韵,绝非普通市井女子能习得,此事蹊跷,定要派人细细查探清楚。

与此同时,南城秘牢之外,一辆黑色马车稳稳停住。

此地高墙垒石、重兵把守,终年阴冷晦暗,铁门厚重沉肃,隔绝内外天光,是京中羁押重犯、密审要案的绝密之地。

整座秘牢从上至下,值守狱卒、守卫暗卫,皆是他从前亲手甄选栽培的人,忠心无二。

拾柒早已先行抵达,立于牢门外肃然等候,见马车停稳,即刻上前掀开车帘。

谢云疏垂眸迈步落地,墨色朝服拂过阶尘,广袖敛落,一身清冷威压顷刻铺开。

牢内一众值守属下齐齐躬身行礼,屏息垂首,无一人敢妄动。

“情况如何?”他声线沉冷。

拾柒紧随身侧,面色凝重,低声极速禀报道:

“回公子,秘牢门禁、值守轮班无一疏漏,皆是咱们自己人,未曾有任何人犯外接、贿通迹象。但昨夜三更,李氏趁值守换岗一瞬极短间隙,硬生生凭借藏在指甲缝的细薄铁片,拆磨开手铐锁扣。”

“他蛰伏隐忍多日,假意颓靡认罪,实则暗中默背、誊抄了大半私账密册内容,借着囚室墙角磨损石缝,将写满密账的薄麻纸条卷成细卷,藏入墙体夹缝。方才二次彻查囚室才被发现,大半密册誊抄件已然不翼而飞,应当是提前算准时机,借每日清运秽物的固定流程,混杂物暗中递出了秘牢。”

“人犯如今死咬翻供说辞,一口咬定此前供词皆是刑逼捏造,任凭属下审讯逼问,绝口不提密册递往何处、接应之人是谁。”

“密账内容尽数涉及外戚偷税、结党、私吞官银的关键罪证,一旦被其党羽截获、或是流入朝堂,轻则证据作废、案线断裂,重则被外戚反咬一口,污蔑公子私构罪证、构陷重臣。”

危机不比外通奸细,而是犯人隐忍反扑、钻规则漏洞,凶险更甚。

谢云疏眸光沉沉一敛,眼底瞬时覆上一层彻骨寒色。

他素来谨慎,布防密牢滴水不漏,却终究低估了李氏困兽犹斗的阴狠与隐忍。

此人蛰伏装颓,只为伺机翻盘,赌的就是他百密一疏。

“带我去囚室。”

脚步踏过布满潮气、铁锈味的幽暗廊道,抵达最深处重囚牢。

李氏衣衫破败,面色憔悴,眼底却藏着有恃无恐的阴笑,见谢云疏前来,出言挑衅:“谢大人布下天罗地网又如何?密册现已流出,你的供词形同废纸,想定我李氏罪名,胜做梦去吧,哈哈哈……”

谢云疏垂眸静静打量他片刻,语调冷得浸着牢中寒气:“你敢铤而走险誊抄密册、暗中送出,绝非一时冲动。京中同族重臣许了你什么好处,还是拿你的家眷性命相胁,逼你拼死毁掉所有罪证?”

李氏身形微僵,嘴上依旧硬撑,不肯松口半分:“不过是我不甘心束手待毙,与旁人无关。”

“蠢……”谢云疏缓步上前半步,广袖垂落,压迫感层层裹住囚徒,“你心里应该清楚,那些外戚权贵只是拿你当弃子。如今密册递到他们手上,你的利用价值便尽数耗尽。一旦此案尘埃落定,为永绝后患,他们必会暗中下手灭口,狱中暴毙、染病亡故,随便一个由头,便能让你连同你府中亲眷悄无声息消失。”

这话似是戳中李氏心底最深的忌惮,方才嚣张的气焰当即垮了大半,指尖死死抠住囚栏,眼底藏起一丝慌乱。他确实收到族中暗传的口信,承诺事成之后保他妻儿富贵,可昨夜辗转难眠,早已暗自后怕——这群人为自保,从来不在乎旁支性命。

“你若现在如实招认幕后联络之人、密册送往何处,我尚可保你家眷平安,从轻发落。”谢云疏话音顿了顿,语气不带半分诱哄,“可若执意替人扛下所有,等待你的只会是死路一条,你的妻儿最后也只会不得善终。”

李氏喉间滚动,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实情,只垂首闷哼,死死闭紧双唇。

谢云疏见状,不再多费口舌,转头吩咐身侧值守狱官拾熠:“此人拒不配合,严加审讯,不必留情。着重盘问他与京中各世家外戚的往来密信、私下传话渠道,但凡能挖出幕后同党线索,一律记录归档。”

狱官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谢云疏冷瞥一眼垂头颓丧的李氏,转头看向拾柒,杀伐果决,即刻下命:

“持东宫密令,即刻调动所有暗线,临时封锁全城清运渠道、出城隘口与各处驿站商行,逐线追溯今日秘牢杂物清运经手人,逐一盘查。”

“但凡截获密册残页、接应传递之人,一律就地扣押审讯,半分证据不得外流、损毁。事后所有调度记录整理成册,递入东宫报备。”

“是!”拾柒应声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李氏听闻全城封锁追查的部署,脸上残存的侥幸彻底碎裂,脸色惨白,再无半分嚣张底气。

谢云疏独自留在阴冷囚室,看着失魂落魄的李氏,心底已然笃定:此次翻供泄密绝非李氏一人谋划,背后盘踞一众阻挠秋税新政的外戚老臣。

眼下除去追回外泄密册、严刑撬开李氏口供两条路子,又多出一条全新追查方向——顺藤摸瓜揪出朝中与之勾结、暗中掣肘东宫税制改革的文官外戚,集齐他们结党干政、贪腐谋私的完整实证,后面一并整理密档递入东宫呈报太子,彻底扫清新政推行的朝堂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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鹴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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