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水泥地面落着一层薄灰,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刚拐进中间这条通道,头顶仅剩的一盏应急灯便闪了两下,灯管滋啦响着,光线忽明忽暗,把两道影子在墙面上扯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混着灰尘、霉味,还有一点点老旧金属生锈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沉。弗格尔抬手蹭了蹭鼻尖,眉头不自觉皱起。他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视线顺着狭长的通道往深处望,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最后只能勉强看清身前两三米的范围。
之前站在三岔路口做选择时,他几乎是下意识选了中间这条路。没有明确的依据,既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也不清楚里面藏着危险还是线索。可真踏进来,心里又免不了七上八下。身边跟着的是维布斯,这个人和他认识不算短,一起查过不少棘手的事,彼此算得上信任,可相处时总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身后的脚步声节奏平稳,不疾不徐,始终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不用回头,弗格尔也知道维布斯在做什么。那人向来谨慎,一路走来视线没停过,墙面、紧闭的房门、地面的痕迹,但凡有点异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条路看着没人来过。”弗格尔停下脚步,侧过身往后看。
灯光晃过维布斯的脸,他五官轮廓利落,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闻言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通道两侧锁死的铁门,门把手上锈迹很厚,锁芯也被灰尘堵得严实,确实是长久无人触碰的样子。
“应该是刻意封锁的区域。”维布斯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站着,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左右两条路都有明显的通行痕迹,唯独中间这条被弃置了。偏偏你选了这里。”
最后一句话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弗格尔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凭着莫名的直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自己往这边走。这话听起来太过荒诞,连他自己都觉得不靠谱。
“就是觉得,该走这边。”他简单带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挪步,“既然是来查真相的,越隐蔽的地方,或许越有东西。”
维布斯没再追问,跟了上去。
通道不算宽,两人并排走略显局促,大多时候还是一前一后。应急灯彻底熄灭的瞬间,周遭猛地坠入黑暗,视野瞬间被浓稠的夜色吞没。弗格尔下意识顿住,眼睛需要几秒时间适应黑暗,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分辨出墙体的轮廓。
“小心脚下,地面有落差。”维布斯的声音就在身侧响起,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不算滚烫,却格外清晰。弗格尔身体微僵,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错开了那只手。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对方身上清浅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不是香水味,只是干净的衣物气息,混着一路奔波沾上的尘土味道,却让他心绪乱了几分。
“我没事。”他低声道。
“嗯。”维布斯应了一声,收回手,却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跟着我走,别乱碰墙上的东西。这种废弃区域,难保没有遗留的机关。”
黑暗里行路本就艰难,如今两人靠得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安静。耳边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还有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响。一路走下来,两侧全是紧闭的房间,门板上隐约能看到褪色的编号,字迹模糊,大半都已经辨认不清。墙面上还有不少深浅不一的刮痕,有的像是硬物磕碰留下的,有的倒像是人为抓挠出来的,看得人心头隐隐发紧。
弗格尔心里清楚,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本身就不是什么寻常地界。层层封锁之下,掩埋的是一连串离奇的过往,还有无数未解的谜团。他和维布斯因为这些事绑定在一起,从最开始的互相试探、彼此防备,到后来一次次共渡难关,慢慢生出默契。可这份默契之上,又悄悄滋生了别的东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某次身陷困境时,对方伸手拉他的那一刻;或许是深夜里两人对着线索彻夜分析,四目相对时无声的沉默。那些细碎的瞬间积攒起来,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理智明明在不断提醒他保持界限,心底的悸动却根本压不住。
他怕被维布斯看穿。对方心思缜密,观察力过人,任何一点异样都藏不住。
“你在走神。”维布斯忽然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弗格尔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黑暗里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能穿透夜色,直抵心底。
“没有,只是在留意周围的痕迹。”他强装镇定,继续往前走,语气尽量自然。
“是吗?”维布斯轻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在空旷的通道里荡开,“刚刚路过第三间房门的时候,你视线都偏了方向。弗格尔,你有心事。”
被一语戳破,弗格尔一时间无从辩驳。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子面向身后的人。两人此刻相距不过半米,黑暗中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剪影,可那份扑面而来的存在感,却格外强烈。
“我们现在首要的是查线索,想别的没用。”他刻意板起脸,试图用话题转移注意力。
“可你的心思,根本不在线索上。”维布斯往前走近一步,狭小的空间里,距离被再次拉近,“从进这条通道开始,你就一直心神不宁。是怕前路有危险,还是……怕和我单独待在一起?”
直白的问话,让弗格尔脸颊微微发烫。他下意识往后退,后背直直撞上冰冷的墙面,坚硬的砖石贴着后背,凉意在瞬间蔓延开来,也彻底断了他所有退路。
这下避无可避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眼前的人影,硬着头皮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们只是搭档。”
“搭档?”维布斯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只是搭档的话,你何必处处躲闪?只是搭档的话,你每次和我靠得近一些,就会下意识绷紧身体?”
这些细微的小动作,连弗格尔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却被对方一一捕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黑暗像是一层保护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卸下了人平日里层层伪装的外壳。平日里碍于身份、碍于处境不敢说的话,不敢流露的情绪,在这片沉寂的黑暗里,都有了破土而出的勇气。
维布斯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空隙。他能清晰地看见弗格尔微微起伏的肩头,能感受到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相处这么久,他看得明白,眼前这个人外表看着强硬,内里却藏着柔软与不安。而他自己,也早就越过了搭档该有的分寸。
最开始只是欣赏对方的能力,欣赏他面对难题时的果敢与坚韧。可相处越久,目光就越是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一起走过的路,一起面对的凶险,都让那份欣赏慢慢变了质。他一直克制着,维持着恰当的距离,可走到这条无人问津的暗途里,看着对方躲闪又慌乱的模样,心底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
“我不想只做你的搭档。”维布斯的声音压得很低,音色沉哑,清晰地钻进弗格尔的耳朵里,“弗格尔,我想你应该明白。”
弗格尔的心脏狠狠一颤,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预想中的话终于被说出口,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反感,只剩下漫天的慌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拒绝的话,想说他们还有要务在身,不该有这些多余的杂念。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理智在挣扎,心底的情绪却在疯狂叫嚣。
“维布斯……”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话音未落,身前的人便微微俯身。
下一秒,一片温热覆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并不突兀,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半分强迫,只是轻轻相贴。弗格尔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抵在冰冷的墙面上,任由对方靠近。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对方的气息,唇瓣相触的触感格外清晰,陌生又蛊惑。他下意识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所有的戒备、纠结、顾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维布斯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顺从,心底那点悬着的不安缓缓落下。他放缓了动作,温柔地描摹着对方的唇形,浅浅厮磨。狭长的通道里寂静无声,外界的危险、未解的谜题、尘封的过往,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小小的方寸之外。此刻天地之间,就只剩下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维布斯才缓缓后退些许,拉开一点距离。两人依旧靠得极近,额头相抵,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弗格尔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视线还有些发虚。他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偏过头看向一旁的黑暗,耳尖红得透彻,整个人还没从方才的悸动里回过神。
“现在,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维布斯的气息扫过他的耳畔,语气柔和,却带着笃定。
弗格尔沉默了很久,指尖蜷缩起来,心里乱成一团麻。那个吻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他死死封闭的心防,把所有隐藏的心意都摊在了阳光下。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两人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单纯的搭档模样了。
“我们还有事要做。”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前面的路还没走完,真相也还没找到。”
“我知道。”维布斯直起身,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却依旧守在他身旁,没有远离,“我不会因为一时的情绪耽误正事。但我也不会再假装无事发生。”
他看得通透,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危险要面对。但心意已经挑明,便不必再刻意回避。
弗格尔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纷乱的情绪。他抬手揉了揉脸颊,驱散脸上的燥热,而后抬步继续往通道深处走去。脚步比起之前稳了不少,只是心绪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维布斯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