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员办公室里,江莼先是汇报了守护天使的事情,然后把收到的病假单和免训名单交了上去。顺便提了一嘴,她已经带许莹去染了黑发。
张老师的目光在名单从上看到下。字迹干净,内容详实,附件整理得完善妥帖。她夸奖了她。
“很少有新生干活这么让人放心的。”
江莼很受用地勾勾唇。
张老师像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还有一个事情要交代给你。”
“军训期间,于槲同学,需要你以特别的守护天使身份去照顾。”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江莼不禁眉心一跳,应激一般。
“他情况特殊。”
张老师措辞很谨慎,
“主要是身体原因,不能剧烈运动。他家长希望能保密。我想了想,这个事情交给你,我最放心。”
江莼睫毛低垂,接受了这个安排,同时地,她心里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
——
寝室的门是被撞开的。
“回来了。”
来人风尘仆仆地摘下米灰色风衣兜帽,一头压塌了的短乌发此刻蓬松地抖落出来,刘海堪堪与两道长眉齐平。他眼眸星亮,羽睫纤长,眼窝深而圆钝。皮肤细腻薄白,颊边的青涩稚嫩刚刚褪去,挂着两道润泽橘粉色,显得气血丰盈,青春非常。
他脱了外套,两脚将鞋子踢到床底下。拿起毛巾睡衣转身进卫生间。
室友从游戏里短暂抬起头:
“于槲,排练到那么晚啊,有你的纸条。”
他拧把手的动作滞住。
“是守护天使。”
包宗梁表情复杂,犹豫不定,最后说,
“我看了,是倪芳菲。”
他一五一十地,和于槲说了今天班会课发生的事情。
“那是得好好守护。”
于槲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神色瞧不出分明。他捡起桌上的纸条,然后反手抬腕,轻巧一投,头也不回地进了卫生间。
那张命途多舛的纸条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恰好落进垃圾桶里。
三分。
——
太阳升到高空的时候,江莼最害怕的第一个军训项目要开始了。
操场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滚烫,一排小绿人占据一条白线,整齐地列队,一动不动,像几行笔直的小白杨。
首都大学的军训是出了名的严格。江莼早有耳闻。为此她做足了准备。从暑假开始就跟着陶雍一起爬山。
“重要的是调整呼吸,将注意力放在脚尖。小腿绷紧,身体微微前倾。”
江莼觉得自己快要摔倒了。
又好像没有摔倒,她好像走在一条向上的坡道上,脚下是绵绵的云。她能看到他的背影走在前面,可她追不上他也喊不停他。
眼前一片白。
她跌进云里。
“坐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
学姐把她连扶带抱地带到阴凉地,看着她喝下一瓶辛辣的藿香正气水。
脑子还是晕的,思想在远处飘着。
直到学姐金梦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于槲,你们照顾她一下。我还要盯着队里的学生。”
江莼的暑气缓和些许,有女孩子朝她伸手:
“欢迎来到残兵连,战友。”
江莼认出她是倪芳菲,她完全没有了那天倨傲的样子,而是温柔备至地护在她身边。
江莼停顿片刻,冰凉的手握上她的。“战友”二字刺着她的耳朵。
“呀,你怎么累成这样。”
女孩子音调很高,听起来过分亲热。
“人是真的不舒服,哪像你这么有精神。”
一道散漫的男声。听得出来他们很熟。
“于槲!我刚才也是这样晕倒的!怎么就有精神了!”
女孩子语气明明一点也不凶,反而又尖又甜,只是假装发脾气。
女孩子又转过来,做出贴心的样子:
“班长,要不要喝水?”
江莼谢过她的好意:
“没事,我喝了药好多了。”
她只想快些回到队伍里去,这里虽然只有三个人,但是空气明显有点拥挤了。
江莼扶着栏杆站起来,小腿都在打颤。
她试探着走了两步。还好,应该不至于晕倒。
“别走了吧。”
江莼听到他在背后冲她喊,少年嗓音略含轻佻的笑意:
“过两分钟金梦瑶就得带你回来,你不如给她省省力气。”
江莼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血色被他一激又淡褪下去。
她转身。看见他坐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手放在身侧,斜斜地在侧后方支撑着身体,一双惹眼的长腿搭在下面两阶。阳光太好,可以看到他微微抬起的下巴和舒开的眉头,他唇边蓄着意味不明的笑。
江莼触到他的眼神,一秒钟又弹开。
一阵晕眩直冲大脑,她脚下一软,跌回座位上。
倪芳菲赶紧来扶:
“好了好了好了,你多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校医室给你再拿瓶药。”
江莼想要拒绝,但是身体发出警报,这个时候再拒绝,保证会出事。她只好点头说谢谢。
人群松散下来。应该是到休息时间了。教官朝这边走来。
江莼瞧见于槲坐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掌着手机,毫无意识的样子。
教官规矩极严。一旦发现就要罚。
江莼想到张老师的嘱咐,心里虽不情愿,但还是把双手拢成喇叭形状,小声提醒他:
“于槲。”
“教官,教官过来了。”
于槲没有收手的意思。
他看得入神。
江莼忍不住伸手轻轻扯他胳膊上的衣服。男生察觉到她动作,侧过脸,质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江莼只觉得脸上发烫。
“干什么呢?”刘教官手里拿着哨子,朝江莼大喝道,“想做俯卧撑了?”
江莼匆忙撤手,端正坐好,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报告教官,他说他突然胳膊疼得不行。”
“手疼就去校医室,在场上就安静地坐着,再交头接耳,你们都给我写检查。”
教官丢下一句话,恶狠狠地走开去教训场上的其他人了。
江莼松了口气。安全了。
她听到旁边传来一道不痛不痒的点评:
“撒谎技巧一般。”
江莼在心里往他身上揍了一拳。
她别过脸,咬牙:
“张老师让我照顾你。”
他轻笑一声:
“自己都照顾不好了,还要照顾别人?”
“老师知道你体弱多病,让我做你的守护天使。”
“班长,我记得这守护天使的游戏规则说,不能主动公开吧?”
江莼抱膝坐着,身体前倾,趁教官不在,快速地坚持把话说完:
“如果之后老师问起,你得知道是我。当然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你直接告诉我。”
于槲听明白了,她只是想面子上把任务完成,不想多花心思。
“那好啊。”
他手臂往后抻,搭在江莼坐着的阶梯上,脖颈仰起,盯着她月白的侧脸。他语调轻松:
“你不用太紧张,我的毛病暂时是死不了。”
江莼错愕地偏过脸,第一次直白地盯他的眼睛。
琥珀色瞳孔不偏不倚地望进她眸中,江莼只坚持了几秒就败下阵来。她睫毛抖得厉害,心跳勃勃。
面前的这个男生,面容虽清瘦,线条却清俊流畅,腮边两道健康的橘粉色,唇色鲜润更胜过江莼自己。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些卑微的怯懦的自尊,敏感又拙劣的自我保护,在他光风霁月的坦荡之下,是那么浅薄和渺小。
他将话题轻巧地转了个向:
“那你呢,有没有什么秘密要跟我交换一下?”
江莼目光躲闪,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倒是有一个。”
江莼想到那个和倪芳菲的约定。紧张起来。
倪芳菲虽然答应自己不会跟张老师告状,但是于槲会知道吗?一传十十传百,她担心她的秘密早晚会有公之于众的那一天。
她在心里暗暗后悔。逃避班级活动,和帮助同学舞弊,到底哪一个是更沉重的秘密?
于槲扬眉,上目线柔和,眼神单纯,笑意却隐隐约约的坏: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哭?”
江莼睁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人的面容。
阳光收了热度,江莼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起来,好像有一阵风把她带回那个清凉的夜晚。
那夜的星空、晚风,一股脑随着回忆灌入。她哭得泪眼朦胧时看见的那个远去身影,和眼前的男孩身形重叠。
还有那小包薰衣草香味的纸巾,被她好好放在柜子上层,提醒她要做同样温暖的人。
好心伸出援手的人居然是他。
江莼极力掩饰心里的慌乱,抿紧了唇瓣,低头不语。
那天月色很暗,她又埋着头,用长发遮住脸,双手放在膝上。说话的声音也很弱小,听不分明。
于槲瞧着她腮边迅速爬上的浅红。他心里七八分的把握上升到了九分:
“那天晚上回学校,路过女生宿舍,看见一个女生在小花园里打电话,还哭得厉害,我就偷听了一会儿。”
江莼用听不见的声音说:
“怎么就能路过女生宿舍。”
于槲凑近她:
“说什么?听不见。”
江莼压抑住急于撒谎反驳的心情。清清嗓,柔顺地说:
“我说不是我,你看错了。”
于槲笑了,现在心里的把握有了十成十:
“哦,那应该是看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