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回去吗?”
他站在她侧后方一步的距离,免得正面撞上
江莼无话地抽出一张纸巾,先擦擦脸,再擦擦手。她试图控制呼吸,可肩膀仍然不住地抖动。
“那我跟他们说,老师找我们有事,我带你先回。“
“谢谢。”
江莼咬唇。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停车场,一路默默无语。
江莼自然地拉开后座车门。
听见他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疾不徐地:
“怎么,想让我当司机?”
江莼才发觉驾驶室空空荡荡——于槲是自己开车来的。
她坐上副驾驶的座位,把书包放在脚下。
于槲就坐她旁边。幸好车内有新风系统源源不断输送洁净空气,不至于难以呼吸。江莼屈膝微微侧身,调整坐姿朝向远离他的一边,假装看窗外风景。
“安全带。”
“噢……”
江莼双手去捞,一时慌忙找不到位置,她整个身体扭过去。
从旁边伸出只手,条纹衬衫质地细腻,隐隐可见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
江莼下意识抱臂护住自己,却见那只手精准地拎起她脚边的书包,扔到了后排座位上。
“不嫌挤?”
他从后视镜瞄她一眼。她哭过的睫毛还湿润着,蒙了层水雾。
“还行。”
江莼啪嗒一声扣上安全带。
江莼以前不知道他会开车。
之寒家里也有司机,但她本人连驾照都没有考。
江莼还以为于槲也是车接车送,连脚都不用沾地的人。”
不曾想他操纵熟练,开得挺好。
从启动到滑行,一路平稳。
而且状态放松,腰背挺直的仪态很漂亮。
江莼小心翼翼挤出两个字:
“谢谢。”
“这句话今天听过好几遍了。”
于槲说,
“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抱歉。”
“不是说这个。”
江莼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我……把你送的那件衣服洗干净了,装在书包里,今天正好还给你。围巾……围巾本来想留下,但是被倪芳菲要走了……”
“你那天穿的很好看,不用还。”
江莼有点被噎住,但还是接着说:
“那天不知道衣服那么贵。”
“我,还领着贫困补助,不适合……”
于槲一点也没有如她预料中那样生气,仍然平缓地:
“补助名额足够,本来就是应报尽报,你没有占了谁的。”
“而且补助才几个钱,买不了这衣服。”
江莼轻轻咬住下唇。知道他没有把她的话认真对待。
五千块,就是她三个月的生活费。
静了几秒,她终于鼓起勇气,垂脸不再看他,声音发着抖:
“于槲同学……我实在不懂人情世故,不懂礼尚往来的分寸。”
“请你不要给我太多,我还不起的东西。”
“……我无德无能,承受不起。”
于槲从后视镜看她蒙在夜色里的半张脸:
“所以不是衣服太贵,是你要跟我划清界限。”
“我……我有男朋友……”
江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要那么沉重:
“你早就知道的。”
“他不适合你。”
江莼心跳得厉害。没想过他这么说:
“他是我最好的选择。”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看过别的选择。”
他接话太快。
空气被过分拥挤的语言压迫着,艰难流动着。
两人沉默了好几分钟。
车融入车流,又分离出来。
江莼放空,看着窗外绚烂的灯河。
“请你放过我吧。”
江莼哑着嗓子,
“倪芳菲,对你是真心的,你应该珍惜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
从高架下来,拐入城市主路。
眼看路口指示灯即将转红,前方小轿车却骤然降速,它自己是瞪着尾灯上的大眼睛堪堪通过,跟车的于槲只能深深踩一脚刹车,顿在白线后。
江莼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揪了一把。
等红灯的间隙,于槲左手搭方向盘,右手扯住安全带,朝江莼的方向倾身,盯住她眼睛,带着不容分说的坚定:
“我今天已经跟她说过了,我对她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想法。”
“不是谁对我好,我就要回应她的喜欢。”
——
决斗副本里,一个遍身金光的仙族剑士玩家和一个魁梧的人族战士玩家打得难舍难分。
剑士掌剑,一下一下打的都是致命的招数。和他惯常保守的打法不同,今天的出招带着残忍的狠厉。
战士手里的锤子堪堪用来防御,在眼花缭乱的连击中间,竟找不到一丝反攻的机会。
好在他也练过剑士小号,对技能算熟悉——对决斗的对象也足够熟悉,在几轮攻势下逐渐摸清了套路。
他瞅准技能冷却的间隙,准备抡锤将他击飞。
转瞬间,那剑士改变技能走向,后撤一步腾空,扬起一道剑气。没等战士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扔出了场外。
记分牌从十三比零跳到十四比零。
“靠!”
那男生把键盘一丢,抡起一空心拳往旁边的男生后背砸去:
“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来虐我?”
男生挨了一拳,依旧是八风不动。他平心静气地喝了口茶:
“再来。”
“不来了,我就是脑子有病才答应陪你打。”
路慈然往后躺进沙发椅里面。
越想越不对,跳起来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发小的直觉告诉他,今晚必有猫腻:
“你小子肯定是在哪受刺激了,才会来我这里找存在感。”
“一定是被女孩儿甩了。”
他口出狂言,被于槲一记眼刀。
“别乱说。”
“真是女孩儿啊。”
路慈然跟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他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种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得意。他揽上于槲的肩膀:
“要来讨教,你就好好说嘛,哪有拜师是像你这样打进门的。”
“我刚才打你一轮,什么感觉?”
于槲甩开他胳膊,目中无风无波。
“于槲你小子也是人?”
“去,让他也感受一下。”
于槲随手往屏幕上一指,路慈然顺着看过去——
一只个子矮得看不见的灵族剑士。才刚升十六星。他正在往副本入口处赶,身边单独跟着个长手长脚的女枪手,她那团象征同生共死的云还挂在他肩膀上。
路慈然有点莫名其妙:
“这……虐菜的事情,伤天害理。”
得加钱。
“小心着点。”
于槲把茶杯放在茶盘里,碰出清脆的声音,他悠悠地,眸色很深:
“别把人打退游了。”
——
江莼挂在线上等了四十分钟。
今天是周二,陶雍会带她打周副本。
从周末开始,他就没有主动给她发来一条信息。
冷战归冷战。
江莼一向是就事论事的人。
左等右等,等到他发来的信息。
【ty:今天周本不能带你打了】
【ty:手肘骨折,在医院】
江莼咬住下唇,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几秒,选择拨了个电话过去。
“喂?”
陶雍的声音听起来很糟糕:
“我跟你说我今天真的是倒霉透了。先是早上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一个花盆从天上掉下来就砸我脚边。然后中午在食堂被人撞倒,菜汤洒了一身。这也就算了,刚刚在自习室,两个体育系的男的因为占座位的事情打起来,把我连人带椅子撞飞出去,就骨折了。”
江莼想安慰几句,但他连续不断地抱怨着,根本没给她机会。
“我妈说我今年犯太岁,我本来还不信。现在快年底了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偏偏摔的是右手,现在好了,至少两个月不能敲键盘,笔也握不了。打了石膏行动不方便,人多的地方都不能去……”
江莼张唇:
“还好现在距离期末还有好几个月,还来得及。平时作业,如果用语音输入能不能解决呢?实在写不了,老师也会理解的吧。”
陶雍没好气地:
“我跟你说了也是白说。我们期末要连续考一个月的试,而且马上就是期中了,我手坏了,平时分不得扣光啊。”
江莼确实不明白医学院给平时分的依据,她只能闭嘴,倾听陶雍的抱怨。
“那你要住院吗?”
被他很凶地怼了一顿:
“当然要住院啊,但是你又不能来照顾我,我什么事情还不是只能自己做。先不说了,医生要给我处理一下。”
电话骤然挂断了。
江莼坐在空荡荡的寝室里,感觉手脚冰凉。
——
“那小子到哪都用一个ID,好认得很。”
路慈然音调很高,声音里面带着得意。
“哥们行走江湖就主打一个效率。”
上着课,于槲在教室后排,连着一只耳机,神色很淡。
他把音量键调低,听那头的人吹牛。
“放心,没打出什么事,只需要在医院蹲个一星期,打个石膏,三个月后一点事情都没有。”
“这会他女朋友陪着呢。刚刚上药的时候嗷嗷叫,校医院外面都听得见。怂样。”
“是啊,就是咱们那天看见那女枪。他们学校护理学院的,挺漂亮一姑娘。”
“我已经警告过那些人了,不会对女孩儿动手。这不是等兄弟你的指示嘛。”
“哎你要不要听,我特意让蹲门口的人录的,跟杀年猪似的……”
于槲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第一排那张纤薄的后背。
教室里暖气足,她把毛领羽绒服脱了铺在椅子后面,里面是一件修身的纯灰色高领毛线衣。长发绾了低丸子,露出小半张脸,还有嫩粉色的耳尖。
她正把手高高举起,准备回答老师抛出的问题。
于槲勾唇。
看得出她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