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夜色褪去的那一刻,苏清晏心底长久裹着的那层寒霜壁垒,终于从内里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昨夜玄关里沈知夏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声线、带着哭腔的追问,还有最后那一句平静到绝望的“我知道了”,在她脑海里循环往复,翻来覆去折磨了她整整一整夜。
从前她一直自欺欺人。
她告诉自己,只是偏爱,只是破例,只是对懂事后辈的多加照看。
她把所有心动归类成温柔、所有越界归类成心软、所有独一份的特例归类成善良。
她骗别人,也骗自己。
直到沈知夏借着酒意,鼓起全部勇气问她爱不爱、问她是什么关系的那一刻,她仓皇逃避、含糊敷衍,硬生生用一句“后辈”,推开了全世界唯一义无反顾朝她狂奔而来的盛夏。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到天光破晓,苏清晏终于清醒、终于彻悟。
不是偏爱。
不是特例。
是喜欢,是深重、隐忍、藏了太久、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喜欢。
她对沈知夏的感情,从来和别人不一样。
公司里所有新人、所有后辈、所有同事,她一视同仁、礼貌疏离、分寸干净。唯独沈知夏,能乱她心神、破她规矩、融她冰雪、牵动她所有情绪起伏。
她会下意识为她挡风、为她留灯、为她分担工作、为她偏伞淋雨、为她频频破例。
她会收下别人绝对得不到的奶糖,会纵容别人绝对不被允许的亲近,会在无人深夜放任自己对她温柔泛滥。
她怕亲密、怕羁绊、怕落空,所以一直装傻、一直回避、一直不敢戳破。
可她唯独不怕失去分寸,不怕破例沉沦,不怕为沈知夏变得不冷静、不克制、不像自己。
天亮的瞬间,苏清晏心底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悔意。
她错了。
错在懦弱,错在回避,错在明明满心是她,却在她最需要肯定的时候,亲手把她推远。
清晨的写字楼渐渐热闹起来,员工陆续到岗,电梯开合,脚步声此起彼伏。
沈知夏和平常没有任何两样。
准时打卡,安静落座,整理桌面,翻开文件,动作有条不紊,神情清淡平静。她没有摆冷脸,没有闹脾气,没有故意无视,甚至在迎面遇见同事时依旧温温和和地点头问好。
只是唯独对苏清晏,彻底收回了所有的特殊。
往日清晨准时落在她窗台的奶糖,今日空空荡荡,一粒不剩。
往日路过办公室会轻轻停顿、软软喊一声苏姐的身影,今日步履笔直,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半分。
往日会主动凑过来请教工作、会乖乖等她、会黏着她温柔撒娇的小孩,如今只剩下得体、规矩、疏离的上下级距离。
礼貌、懂事、无可挑剔。
却再也没有半分温度。
苏清晏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抵着桌面,目光隔着玻璃门静静落在外面那个安静的身影上,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后悔,压得她呼吸发紧。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
原来被收回偏爱,是这么冷清、这么难熬、这么空洞的滋味。
上午工作全程,沈知夏自始至终安分守己。
对接工作公事公办,消息回复迅速简洁,文件整理规整无误,但凡需要同步给苏清晏的内容,全部走正规流程、走工作群,再也没有私下一句软语、一次私聊、一次依赖。
旁人看不出任何异常,只觉得两个依旧是正常和睦的前后辈。
只有她们二人清楚,那层日夜拉扯、暧昧缱绻、心照不宣的温柔,已经被昨夜那句冰冷的“后辈”,彻底隔断。
午休时分,办公区大半人起身下楼吃饭,空旷的工位瞬间稀疏。
沈知夏收起电脑,随手拎起手机,起身准备下楼。
刚走出两步,身侧一道清浅的声音轻轻喊住她。
“知夏。”
苏清晏走出独立办公室,站在走廊光线里,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柔软,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这是她清醒之后,第一次主动找她。
沈知夏脚步微顿,侧脸淡淡瞥过,语气客气又平和:“苏姐。”
没有撒娇,没有软意,没有从前眼底亮晶晶的偏爱,只剩公式化的恭敬。
苏清晏心口轻轻一涩,压下翻涌的情绪,放低了平日所有清冷姿态,声音轻缓温和,带着明显主动求和的意味。
“昨晚的事,”她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开口,“是我不对。”
这是苏清晏第一次低头。
从小到大,她自持、冷静、骄傲、克制,极少认错,更别说主动放软姿态,主动对谁致歉求和。
可面对沈知夏,她心甘情愿卸下所有铠甲与高傲。
“我不该回避你的问题,不该含糊敷衍,更不该用后辈两个字,定义我们。”苏清晏嗓音很轻,带着悔意,“是我胆怯,是我不敢直面心意,让你委屈了。”
她往前半步,主动拉近些许距离,眼底盛满坦诚的温柔与醒悟。
“我对你,从来都和别人不一样。知夏,不是普通后辈,从来不是。”
她试图补救,试图挽回,试图把昨夜硬生生断裂的暧昧与温柔,一点点接回来。
“能不能……别生我气了?”
语气放得极软,是旁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属于苏清晏的迁就与低头。
换作从前的沈知夏,听见她这样一句软话,早就心头一热,所有委屈瞬间烟消云散,义无反顾朝她奔去。
可此刻,沈知夏只是静静看着她。
眼底不起波澜,没有惊喜,没有动容,没有心软。
昨夜醉酒哭出来的所有忐忑、不安、患得患失,在清醒之后尽数沉淀成冷静的失望。
她喜欢苏清晏,是真的。
可她昨夜清清楚楚听见了那句回避,清清楚楚感受了那句敷衍,清清楚楚明白了——
苏清晏的温柔永远带着退路,永远留着分寸,永远不会为她勇敢一次。
沈知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苏姐,不用道歉。”
她看着她,目光清澈冷淡。
“你说得没错,我们本来就是上下级,我是你的后辈。”
“是我昨晚喝醉了,逾矩了,想多了。”
轻飘飘三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和解的可能。
苏清晏指尖骤然收紧,喉间一哽,心底的悔意瞬间翻涌成尖锐的疼。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吵架、不是冷战。
最怕的是沈知夏彻底清醒、彻底收手、彻底把所有喜欢收回心底,从此只跟她讲规矩、讲分寸、讲距离。
“知夏,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您心软、您善良、您待人温和。”沈知夏轻轻打断她,语气依旧礼貌,却疏离得彻底,“以后我会注意分寸,不会再让您为难,不会再越界。”
说完,她微微颔首,算作礼貌道别,不再停留半秒,转身径直离开走廊。
背影挺直、干脆、决绝。
苏清晏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走远,心底空落落的,一片寒凉。
她幡然醒悟了,她认清心意了,她愿意改、愿意勇敢、愿意偏爱到底了。
可晚了。
她的小孩,已经被她亲手劝退了。
沈知夏下楼走到商圈食堂,刚找位置坐下,一道活泼熟悉的身影立刻朝她挥手跑来。
是她同在公司实习的闺蜜,林美琪。
林美琪性格开朗直率,心思通透,最是护短,一早便看出沈知夏状态不对,眉眼蔫沉,完全没了往日那点提起苏清晏就藏不住的笑意。
她端着餐盘坐到对面,凑近小声关切:“怎么了?今早一路看你怪怪的,你跟你家苏姐是不是出事了?”
沈知夏捏着筷子,轻轻垂眸,沉默几秒,淡淡摇头:“没什么。”
“别骗我了。”林美琪一眼看穿,“你以前路过苏姐办公室眼睛都亮的,今天一眼都不看,傻子都知道不对劲。”
她看着知夏眼底压着的委屈与凉意,心疼又气不过:“是不是她又吊着你、不表态、忽冷忽热?”
沈知夏鼻尖微涩,没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不用细说,林美琪瞬间全部懂了。
她最看不惯苏清晏这点,温柔是真的,破例是真的,心软是真的,可懦弱、回避、不敢负责、不敢给名分也是真的。
“我早就想说了。”林美琪压低声音,替她打抱不平,“她明明对你特殊得离谱,全公司谁看不出来她偏心你?可每次你要答案,她就退缩含糊。知夏,她不是不懂,她就是不敢。”
“她享受你的喜欢,享受你的偏爱,享受你义无反顾围着她转,却从来不敢为你踏出一步。”
沈知夏安静听着,一言不发,心底所有残存的不舍,一点点彻底沉淀、冷却。
是啊。
苏清晏醒悟得太晚了。
她终于知道自己不一样了,终于敢承认偏爱了,终于愿意低头求和了。
可那些无数个患得患失的夜晚、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被回避的真心、那些被敷衍的追问,都是真真切切委屈过、疼过的。
食堂人声热闹,笑语喧哗。
两个女孩安静对坐,一个温柔沉淀、彻底设防,一个默默陪伴、满心护短。
而楼上走廊尽头,那间清冷的独立办公室里。
苏清晏静静立在窗前,透过玻璃遥遥望着楼下的人流,指尖空空,心底荒芜一片。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彻彻底底明白——
她留住了所有分寸,守住了所有防备,护住了自己所有退路。
却唯独,快要彻底失去她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