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降温来得猝不及防。
白日里尚且只是微凉的风,入夜后便彻底变了模样,冷风卷着刺骨的寒意席卷整座城市,天色沉得很早,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压在楼顶,隐隐酝酿着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沈知夏下班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
白天那场梧桐树下的误会,像一根细细的冰刺,死死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不痛得轰轰烈烈,却寒凉绵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刺痛。
她表面依旧平静下班,礼貌道别同事,收拾背包的动作有条不紊,可心底那点最后残留的爱意与心软,已经被彻底冻成了荒芜的冻土。
她彻底不想再琢磨苏清晏了。
不想猜她的心意,不想盼她回头,不想为她的怯懦找任何借口。
林美琪一眼就看出她状态极差。
一整天,沈知夏安静得过分,沉默得过分,眼底空空的,像丢了所有情绪。
走出写字楼大楼,冷风迎面吹来,林美琪直接攥住她的手腕,语气心疼又强硬:“今晚别一个人待着。跟我走。”
沈知夏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她太累了。
逞强撑了太久,体面太久,克制太久。
她也想放纵一次,想逃避一次,想把堵在心里喘不过气的委屈,全部放空。
两人没有去热闹的烧烤摊,而是选了一家僻静的清吧。
灯光昏暗柔软,音乐低缓,隔音极好,适合藏住所有哽咽与崩溃。
吧台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映得沈知夏脸色惨白。
林美琪点了度数不低的果味洋酒,兑上冰块,推到她面前,轻声叹:“想喝就喝,今晚我陪着你。”
沈知夏抬手握住冰凉的杯壁,仰头喝了一大口。
烈酒混着果甜,呛得喉咙发烫,转瞬蔓延出浑身燥热,压过心底层层叠叠的寒凉。
一杯接一杯。
她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所有白天死死压住的酸涩、吃醋的难堪、自作多情的羞耻、彻底死心的绝望,全部借着酒意翻涌上来。
原来她所有的拉扯、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自我说服。
都只是一厢情愿。
苏清晏不是不会爱。
只是不会爱她。
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她的松弛温柔、坦然笑意,唯独自己,拼尽全力奔赴,只换来躲闪、回避、推开与界限。
沈知夏眼眶通红,指尖攥紧酒杯,视线渐渐模糊。
“美琪……我真的好蠢。”
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得像个被辜负透顶的小孩。
“我还偷偷心软……我还偷偷期待她改……我还觉得她只是胆小。”
“原来只是我不配。”
林美琪看着她强忍落泪、故作坚强的模样,心疼得眼眶发酸,伸手死死抱住她,轻声安抚:“不是你不配,是她不懂珍惜,是她活该错过你。”
两人坐在角落卡座,一杯杯烈酒入喉,夜色越来越深,城市风声越来越烈。
中途江砚恰好结束附近的工作对接,顺路穿过清吧前厅,无意间瞥见卡座里低头饮酒的少女。
他一眼认出,这就是苏清晏整日懊悔、夜夜难眠、心心念念想要挽回的沈知夏。
女孩眼底泛红,满脸落寞,醉意沉沉,整个人颓得让人心疼。
江砚微微迟疑,终究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他礼貌轻叩桌沿,声音温和克制,没有冒犯的逾矩:“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沈知夏茫然抬眼,醉意朦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是白天梧桐树下,和苏清晏相谈甚欢、让她彻底死心的那个人。
心口骤然又是一凉。
下意识的酸涩再度翻涌。
江砚看懂了她眼底瞬间涌起的抵触与落寞,心知她必然是误会了白天的画面,也看懂了她眼底积压的委屈。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坦然开口,字字清晰、坦荡真诚:
“我想,你应该误会我和清晏了。”
“我叫江砚,我和她只是八年老友,只是朋友关系,没有任何暧昧。今日我只是顺路送工作资料、帮她疏导心结。”
他停顿一瞬,看着少女骤然僵住的眼神,继续轻声道:
“清晏这些天,过得非常煎熬。”
“她彻底醒悟自己喜欢你,日日后悔,夜夜失眠,拼命想靠近你、想弥补你,只是性格怯懦、不懂表达、笨拙至极,屡屡弄巧成拙。白天那抹笑,只是老友闲谈放松,绝非你想的那般。”
沈知夏整个人彻底怔住。
酒精麻痹的大脑,在这一刻骤然清醒大半。
她呆呆看着江砚温和坦诚的眉眼,耳边一遍遍回荡着他的话。
误会……
全部是误会?
她白天崩溃、死心、碾碎所有爱意、彻底封心退场的所有画面,全部是一场乌龙?
可为什么?
为什么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她没有半点释然,反而更酸、更疼、更无力?
原来她的决绝、她的退场、她的心如死灰,全部是多余的内耗。
可那又如何?
即便没有别人,苏清晏依旧不敢勇敢。
依旧在她最真诚热烈的时候,选择回避、选择推开、选择用后辈刺伤她。
江砚看着她眼底层层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收尾:
“她嘴笨、胆小、别扭,不会追人,不会表达心意,只会默默后悔、默默煎熬。我只是受她信任的朋友,仅此而已。”
话说完,他礼貌颔首,不再多做打扰,转身安静离开,把空间彻底留给她和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卡座瞬间安静下来。
林美琪怔怔看着沈知夏:“原来是误会……”
沈知夏握着酒杯,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湿热一片,却哭不出来,笑不出来。
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与无力。
是误会又怎样。
伤已经受了。
心已经凉透了。
隔阂已经钉死了。
爱意已经被她自己亲手压灭了。
酒意彻底上头,心绪大乱,头痛欲裂。
沈知夏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软靠在林美琪肩头,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美琪……我今晚不想回家。”
林美琪立刻抱紧她:“好,不回,今晚跟我睡。”
两人收拾东西,悄然离开清吧,打车去往林美琪的住处。
夜色深至极致。
冷风呼啸,初雪终于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粒漫天飘坠,落在街头、树梢、路面,温度骤降,寒意刺骨。
而另一边。
从白天目睹沈知夏决绝转身的那一刻起,苏清晏便彻底心神大乱。
整整一个下午,她坐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字字看不进、事事做不成。
满心都是恐慌、懊悔、自责与无尽的慌乱。
她太清楚那场误会对沈知夏意味着什么。
她亲手积攒的温柔、亲手松动的寒霜、亲手迈出的所有主动,被一场无端偶遇彻底击碎。
她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胆怯,不能再回避,不能再放任隔阂蔓延。
她必须解释。
必须当面告诉她所有真相,告诉她全部心意,告诉她自己的所有懦弱、所有后悔、所有唯独给她的偏爱。
下班铃声一响,苏清晏立刻起身,几乎是仓皇收拾东西,匆匆赶往沈知夏居住的小区。
她出门太过急切,根本来不及添衣。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浅灰色针织薄衫,外搭一件极薄的风衣,连围巾手套都未曾携带。
初冬的夜,风雪骤起,温度跌破零度。
冷风刀子一般刮在皮肤上,细碎的落雪落在发间、肩头、脖颈,转瞬融化成冰凉的水渍。
她站在沈知夏楼栋正门口的台阶上,静静等候。
她以为只要等,就能等到她回来。
只要等到她,就能解释,就能澄清,就能一点点挽回。
可她从天黑等到深夜。
从晚风微凉,等到风雪漫天。
台阶冰冷刺骨,双脚早已冻得麻木,指尖通红发僵,浑身冰冷发抖,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深夜的寒霜落雪。
落雪越下越大,铺满台阶、铺满肩头、铺满她乌黑的发梢。
她静静立在风雪里,像一尊被寒霜冻结的孤影。
一遍遍地脑补解释的话语,一遍遍地揣摩她的情绪,一遍遍地恐慌她再也不会原谅自己。
夜里十一点。
无人归来。
凌晨一点。
依旧漆黑寂静。
凌晨三点。
风雪未停,空阶无人。
整栋楼栋灯火尽数熄灭,只剩楼道昏暗的声控灯偶尔亮起,转瞬沉寂。
一夜风雪,一夜寒凉。
一夜孤守,一夜落空。
她穿着一身单薄,立在初雪整夜的寒风里,冻得浑身发颤、嘴唇乌白、四肢僵硬慢慢昏睡过去。
满心滚烫、急切、孤注一掷的解释与挽回。
最终,只换来一场大雪、一级空阶、整夜无人回应的荒芜。
她不知道。
她拼命想要解释、拼命想要挽回的那个小姑娘。
今夜醉酒心累,早已留宿在了闺蜜家中。
一场风雪空等。
一场迟来的勇敢。
一场永远慢一步的真心。
雪落满肩,霜封整夜。
她的解释无人听闻,她的后悔无人接纳,她的整夜坚守,无人知晓。
天亮之前,风雪渐缓。
苏清晏站在白茫茫的雪色里,眼底荒芜一片,彻底失了所有底气。
她终于明白。
她的勇敢,永远太晚。
她的温柔,永远太迟。
她的真心,永远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