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余脉的风总是温柔绵长,携着满庭馥郁桂香,悠悠掠过望月亭的玉檐栏柱。
沈霜漓指尖轻翻画本,眉眼恬淡无波,听着身侧妹妹叽叽喳喳抱怨仙门课业,心境闲散安然。沈月栀絮絮叨叨说着抄书的烦闷,语气软糯又委屈,亭中气氛慵懒又闲适。
恰在此时,一阵温和清风自云海尽头漫卷而来,不携凌厉仙势,无有磅礴威压,只带着几分山海游历后的清旷气息,缓缓落于桂庭之间。
林间纷飞的金桂似被这气息牵动,温顺旋落,原本静谧的望月亭前,缓步走来一道挺拔清雅的身影。
来人正是凤凰族嫡长子,凤临灼。
他从未偏爱凤凰一族炽艳华贵的赤金衣袍,一身素雅月白长衫料子清软,剪裁利落简约,无繁纹金玉点缀,仅袖口绣着几缕浅淡凤羽暗纹,低调内敛。墨发仅用一枚简单玉束固定,余下发丝随性垂落肩头,面容清俊温润,眉眼通透柔和,气质干净又舒展,是久览山河沉淀出的从容通透,看着格外舒心妥帖。
凤族天生自带矜贵风骨,可他从无半分世家嫡长的骄矜,步履轻缓,踏入满庭桂香之中,瞬间让这方清冷仙域,多了几分温润鲜活的暖意。
亭内二人闻声抬眸。
沈月栀瞬间收了抱怨的话音,乖乖端正了姿态。
沈霜漓淡淡抬眼,清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是面对挚友才有的松弛。
凤临灼行至亭前站定,目光落于慵懒倚坐的沈霜漓身上,声线清和温润,恰到好处,不高不低:“我来赴约。”
一句简单话语,便点破二人早前的约定。
三百年岁月,他是最懂沈霜漓本心的人。世人皆追捧她天命神女的名号,敬畏她净世月华的神力,逼迫她扛起守护三界的重担,唯有凤临灼始终通透,知她厌弃桎梏、懒于虚名,偏爱闲散自由,常年默默替她挡下各界客套拜访、仙门繁杂恳请,做她肆意偷懒、随心度日最安稳的靠山。他会轻声规劝,却从不会勉强她半分。
沈霜漓合上书册,随意搁置在石桌之上,微微颔首:“倒是没忘。”
二人早前便约好今日同往凡间,闲散游历,搜罗市井新奇话本,躲开这清冷刻板的九天仙庭,寻几分凡尘趣味。
“凡间近日市集热闹,坊间出新了不少杂话本子,还有几处小众的街巷景致值得一逛。”凤临灼站在亭中,语气松弛自然,“左右你今日无事,正好履约下山走走。”
沈霜漓本就不耐仙庭日复一日的枯燥清寂,闻言眼底漾开浅浅细碎的笑意,慵懒起身。
素白广袖随动作轻扬,银发垂落肩头轻晃,珠链微颤,清绝尘艳的模样,在满庭金桂月色里,温柔得恰到好处。
“可以。”她应声应允。
一旁的沈月栀一听二人要下山,瞬间眼睛亮了,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立刻凑上前来,拽着沈霜漓的衣袖轻轻摇晃,满脸雀跃:“姐姐!我也要去!我也想去凡间逛市集、看新话本!”
她憋在月瑶桂族日久,日日面对枯燥仙规课业,早就向往凡间的热闹鲜活,此刻听闻下山游玩的机会,哪里肯放过。
凤临灼看着小姑娘眼巴巴的模样,眉眼微漾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分寸:“去不得。”
沈月栀小脸一垮,委屈巴巴道:“为什么呀?”
“仙长罚你百卷仙规尚未抄写,课业未了,私自下山不合族规。”凤临灼耐心解释,条理清晰,“若是偷懒出逃,回头免不了再加惩戒,得不偿失。”
他素来冷静稳妥,最懂分寸,从不会纵容无谓的疏漏。
沈月栀蔫了下来,垮着小脸闷闷不乐:“可是抄书真的好无聊……”
沈霜漓垂眸看着自家妹妹垂头丧气的模样,指尖轻轻拂了下她的发顶,语气清淡随意:“安分抄完,下次再带你。”
她从不苛责,也不纵容,简简单单一句安抚,便算给了准信。
沈月栀知晓姐姐性子,说到便会做到,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乖乖点头:“那好吧,姐姐你们要早点回来,还要给我带凡间的小玩意儿!”
“好。”沈霜漓应声。
话音落,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凤临灼。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彼此心意相通。
凤临灼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清和声道:“走吧。”
清风再起,落桂纷飞。
一身素白仙姝,一身清雅凤君,两道身影并肩踏出望月亭,避开层层仙雾亭台,朝着九天云海、凡尘烟火的方向缓步而去。
留沈月栀一人坐在亭中,对着满桌宣纸书卷,唉声叹气地拿起了笔。
九天仙庭清冷枯燥,而山下凡尘,烟火鲜活,话本琳琅,正是二人盼了许久的闲散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