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刺客们的脚步停在洞口外三步远的地方。
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十几道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顾怀瑾站在洞内最暗的角落，手里握着那根烧焦的木棍，一动不动。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害怕——她在法庭上面对过比这更凶险的局面。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对手，一群虎视眈眈的证人，随时可能翻盘的陪审团。那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露出破绽。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出庭，师父对她说的话：“对方越凶，你越要稳。稳到他们觉得自己才是猎物。”
“沈昭宁！”洞外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出来，给你个痛快。”
顾怀瑾没有回答。
她在等。等他们先动。
战场上，先动的人先露破绽。法庭上，先开口的一方往往暴露底牌。这是她跨越两个世界都验证过的铁律。
二
洞口的刺客低声商议了几句，两个人举着火把往里探。
顾怀瑾把身体紧贴在洞壁的凹陷处，屏住呼吸。火光从她面前扫过，离她的脸不到一尺。她看清了来人的装备——黑色夜行衣，腰悬短刀，左手举火把，右手按着刀柄。职业杀手，不是普通山贼。
从他们的步态和呼吸节奏看，训练有素，但配合有瑕疵——左边那个步伐偏快，右边那个习惯性低头看路。
顾怀瑾在心里迅速做了判断：先解决左边那个，用右侧的死角。
当第二个火把经过她藏身位置时，她动了。
不是她自己动的。是身体的本能。
她的右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出，木棍横扫，精准地砸在左边刺客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火把飞出去，撞上洞壁熄灭。右边的刺客反应很快，拔刀就砍，但顾怀瑾的身体已经自动下蹲，木棍从下往上捅进对方腹部。
两秒钟，两个人倒下。
顾怀瑾大口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几乎没来得及思考，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就完成了全部动作。沈昭宁——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货真价实的战士。
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伤势。刚才那一棍牵动了肩上的箭伤，血已经渗出了布条。
三
“她杀了老三老四！”
洞外的刺客炸开了锅，但没有人贸然冲进来。山洞入口狭窄，一次只能进两个人，里面地形不明——他们不知道顾怀瑾还有多少战力。
顾怀瑾把两个刺客的刀捡起来，一手一把，退到洞内最深处。她回头看了一眼猎户逃走的后山通道——一条仅容一人爬行的石缝。她走不了，伤口让她无法攀爬。
那就只能守。
她大声朝洞外喊：“外面的人听着！洞里只有一条路，我手里有两把刀。你们进一个杀一个，进两个杀一双。天亮之前，我不信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她的声音稳得像在念合同条款。
洞外沉默了片刻，一个声音冷笑道：“你身上有伤，撑不了多久。”
“那就试试。”顾怀瑾说，“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你们主子要的是活口，还是死人？如果我死了，你们回去怎么交差？”
这句话击中要害。
刺客们果然犹豫了。他们收到的命令是“灭口”，但如果沈昭宁死了，燕王要怎么证明她已经伏诛？没有活口，没有尸体，谁知道是真死还是假死？
“天亮之前拿下她。”为首的人下了命令。
顾怀瑾知道，她争取到的只是时间。但她需要的就是时间——天亮之后，猎户会搬来救兵，或者刺客们会因为暴露风险而撤退。
这是一个律师对时间的精确计算。
四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刺客们发动了三次进攻。
第一次，两个人同时冲进来，一左一右。顾怀瑾用沈昭宁的身体本能格挡住左侧的刀，同时把右手的刀掷向右侧刺客的面门——他闪避时撞上洞壁，被猎户留下的兽皮绊倒。左侧的刺客被顾怀瑾用木棍卡住刀柄，一脚踹出了洞口。
第二次，三个人一起上。顾怀瑾退到洞内一个拐角处，让对手无法同时攻击。她用两把刀交替防守，只守不攻，硬扛了十几招。肩上的伤口彻底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地上积了一小摊。
第三次，刺客们学聪明了，先用火把往里扔试图烧死她。顾怀瑾用潮湿的兽皮盖住火把，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但她没有咳嗽一声——咳嗽会暴露位置。
“这个女人是铁打的吗？”她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
顾怀瑾靠在洞壁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失血太多，体力耗尽。她知道下一次进攻，她可能撑不住了。
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洞外的，是身体里的。沈昭宁留在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像是一句无声的话：“将军可以输，不能退。”
她握紧了刀。
五
第四次进攻没有发生。
洞外突然传来惨叫声和兵刃碰撞声。顾怀瑾听见有人大喊：“有官兵！是禁军！”
刺客们四散奔逃。脚步声、马蹄声、喊杀声混成一片，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归于寂静。
脚步声朝洞口走来。
顾怀瑾没有放松警惕，两把刀交叉在身前。
火光重新亮起——这一次是军用火把。一个穿着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弯腰走进山洞，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
他二十出头，眉目冷峻，腰间佩剑，火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沈昭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淡漠得像在确认一件货物的编号。
顾怀瑾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谁？”她问。
男子微微挑眉，似乎在意外她的冷静。他缓缓吐出四个字：“三皇子，萧衍。”
顾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三皇子。皇帝派来调查沈家案的人。她现在的身份是通敌要犯，落在这个人手里，比落在刺客手里好不了多少。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来抓我的？”她问，声音平静。
萧衍看着她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救你的。”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