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停了的第二天,顾怀瑾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个太监。
萧衍不同意:“你身上有伤,边关不是京城,死个人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正因为是边关,才要快。”顾怀瑾说,“太监不会在这里久留。他办完事就走,等他回了京城,铜墙铁壁,你连他住哪个宫都查不到。”
萧衍沉默了。他知道她说得对。
“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顾怀瑾摇头,“你是皇子,目标太大。你出现在城东甜水巷,明天全边关都知道三皇子和太监见了面。到时候不是他怕你,是你怕他——他可以反咬你勾结内宫。”
萧衍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你一个人去?”
“带明月。”顾怀瑾说,“一个受伤的女幕僚加一个话痨丫鬟,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萧衍盯着她看了三秒,最终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但刀刃上有一道淡淡的青色纹路——那是精钢反复折叠锻打的痕迹。
“防身。”他说,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下雨收衣服”。
顾怀瑾拿起匕首,拔出一截,寒光映在她脸上。她认识这种锻造工艺——不是边关军中的制式兵器,是京城御用匠人的手笔。
三皇子的贴身匕首,给了她。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把匕首藏进袖中。
二
傍晚,城东甜水巷。
顾怀瑾扮成了一个卖针线的小贩,明月蹲在旁边嗑瓜子。她们在巷口守了半个时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买菜回来的妇人,放学的孩童,下值的衙役。
第三间宅子的大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小姐,”明月压低声音,“会不会已经走了?”
“不会。”顾怀瑾说,“老钱今天没去钱庄,说明他还在这里。”
她的话音刚落,宅子的门开了。
钱账房先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巷子深处走去。他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个太监出来了——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绸衫,而是一身灰色短褐,像个普通的商贾随从。
但走路的姿态没变。那种内八字、双手交叠的步伐,是几十年的宫规刻进骨头里的,换什么衣服都藏不住。
太监没有往巷口走,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顾怀瑾把货担交给明月:“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跟。”
“小姐——”
“别出声。”
她跟上太监,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匕首在袖中贴着前臂,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
太监走了两条街,在一家药铺门前停下。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
片刻后,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从药铺里出来,和太监并肩走了一段路。两人没有说话,但青衫男人把一个纸包塞进了太监手里。
顾怀瑾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那个纸包——大小、形状、包装纸的颜色。那是边关药铺常用的粗纸,包的是药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太监接过纸包,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顾怀瑾跟到胡同口,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太监不见了。
她抬头——胡同两侧是两丈高的砖墙,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墙头长着的枯草在风中摇晃。
一个人,凭空消失了。
三
顾怀瑾回到甜水巷时,天已经擦黑。
明月急得团团转:“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有人来打听你!”
“什么人?”
“一个男的,穿青衫,三十来岁,说是药铺的伙计,问巷口卖针线的姑娘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顾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青衫,药铺——和她跟踪太监时看到的那个青衫男人是同一拨人。
她被反跟踪了。
“走。”她拉起明月,快步离开甜水巷。
“小姐,货担——”
“不要了。”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顾怀瑾突然停下脚步,把明月推到一堵矮墙后面。她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巷口,一个人影出现了。
是那个青衫男人。
他站在巷口,没有追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们主人想见你。”
“你们主人是谁?”
青衫男人笑了笑:“你猜。”
顾怀瑾没有猜。她只是握紧了匕首,同时在心里快速计算——这条巷子有多长,两边有没有出口,身后那堵矮墙翻过去是什么。
“不用紧张,”青衫男人说,“如果我想害你,刚才你在甜水巷口卖针线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这是实话。
“你们主人想在哪里见我?”顾怀瑾问。
“今晚戌时,城北土地庙。来不来,随你。”
青衫男人说完,转身走了,消失在暮色中。
明月从矮墙后面探出头,脸色煞白:“小姐,你不能去!那是陷阱!”
顾怀瑾没有回答。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人叫她“沈姑娘”,不是“顾姑娘”,不是“军务参赞”。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边关知道她是沈昭宁的人,只有三个:萧衍,明月,还有她自己。
第四个是谁?
四
戌时,城北土地庙。
顾怀瑾去了。
她没有告诉萧衍。如果这是陷阱,告诉萧衍只会把他卷进来;如果这是机会,她一个人也能抓住。
土地庙破败已久,供桌积了厚厚的灰,土地爷的泥塑缺了半个脑袋。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供桌前。
不是青衫男人。是个女人。
女人转过身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一身素色衣裙,头上没有任何首饰。她的眉眼很普通,但她的眼神不普通——那种眼神,顾怀瑾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她自己。是那种看透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眼神。
“沈昭宁,”女人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父亲。”
顾怀瑾的手没有离开匕首:“你是谁?”
“我叫苏檀,是燕王府的人。”
空气凝固了一瞬。燕王府——对方直接亮明了身份。
“你来找我,是替燕王杀我的?”顾怀瑾的声音平稳,但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苏檀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如果我替燕王杀你,你活不到现在。”她坐在供桌上,拍了拍旁边的灰尘,示意顾怀瑾也坐,“我来找你,是因为燕王要杀你,而我——不想让你死。”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父亲一条命。”苏檀看着那尊残缺的土地爷泥塑,眼神悠远,“十五年前,北狄入侵,我丈夫被俘。是你父亲带兵冲进敌营,把我丈夫救出来的。他虽然最后还是伤重死了,但至少死在了家里,不是死在北狄的俘虏营里。”
顾怀瑾沉默了。她不认识这个女人,原身沈昭宁的记忆里也没有这个名字。但沈崇远的为人她知道——一个把士兵当兄弟的将军,救过的人何止千百。
“燕王在边关的安排,你知道多少?”顾怀瑾问。
苏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银两数目。最上面一行写着:汇通钱庄,年转银二十万两。中间一行写着:北关马行,年转银十二万两。最下面一行写着一个名字——冯宽。
边军副将,冯宽。
“他不是缩头乌龟,”苏檀说,“他是燕王的人。”
五
顾怀瑾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衣兜。
“你帮我,燕王不会放过你。”她说。
苏檀从供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灰:“他本来就不会放过我。我知道的太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我一个寡妇,无儿无女,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苏檀走到庙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不如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她回头看了顾怀瑾一眼:“沈姑娘,你父亲是好人。好人不该绝后。”
她走了。
顾怀瑾一个人站在破庙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冷得像霜。
她掏出那张纸,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冯宽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眼睛里。沈家被抄时,冯宽没有站出来说话;萧衍来边关查案时,冯宽缩在府里不见人;刘大业失踪时,冯宽说“账目没理清”。
他不是没理清,他是不敢理清。因为他就是这条链上的一环。
顾怀瑾把纸收好,走出土地庙。夜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土地庙对面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蟒袍,腰佩长剑,眉目冷峻。
萧衍。
“你跟踪我?”顾怀瑾问。
“我说过,保护。”萧衍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苏檀说的,我都听见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一开始。”
顾怀瑾沉默了。她不想让他知道苏檀的事,是因为不想让他为难——如果冯宽是燕王的人,那就意味着边关一半的军力都在燕王手里。这不是洗清冤案的问题,这是谋反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萧衍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边关城墙上黑沉沉的轮廓,夜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鬓角一缕白发——他才二十五岁,已经有白头发了。
“明天,”他终于开口,“我要回京。”
“回京?”顾怀瑾皱眉,“案子还没查完。”
“查完了。”萧衍侧过脸,月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冯宽是燕王的人,汇通是燕王的钱袋子,马行是燕王的粮草道。这不是通敌案,这是谋反案。谋反案,不在边关审,在京城审。”
顾怀瑾的心沉了下去。
回京——意味着她也要回去。回到那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还在头顶的地方,回到皇帝随时可以把她下狱的地方。
“你带我回京,是作证还是送死?”她问。
萧衍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利用,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
“作证。”他说,“我保你。”
萧衍带顾怀瑾回京,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苏檀送给顾怀瑾的证据能否发挥作用?现代线中,沈昭宁即将参加方敏的生日派对,两条线都将迎来关键转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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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棋盘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