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贺春登宇极,海陆融合黄金国。
五年前
一滴血从精铁牛皮护手上滑落,落在了孩子的脸上。
女孩伸手摸了一下,望着掌中的血红,愣住了。一个人影笼罩住了小小的她,女人站在女孩的面前,俯视着她。女孩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由结实的牛皮靴,流转到皮带上精美的双螭璧形绦环上,最后脖子都仰地疼了,才看见笼罩在护鼻铁盔阴影里的面容。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抱了起来,与那眉庇遮掩下的秀丽面容近到了极点。
“别动我的孩子!绍敏郡主,求您不要动我女儿!”
她的额吉来了。刚刚射杀了自己丈夫的太子妃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跪在了赵敏的脚下。女孩这才看清,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铁甲钢盔的武士。她们都有着被涂得乌黑的眼圈,杀气腾腾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就好像她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什么怪物一样。
“这是你的女儿,也是爱猷识理答腊的女儿。”
赵敏的声音低沉,没了之前的魅惑迷人,毫不掩饰的杀意扑面而来。雅琳抓住了她的靴子,哭得泪如雨下,妆都花了。当汝阳王军冲入大内,杀死皇帝与太子时,齐王答失八都鲁也同时攻破了城内的襄宁王府、梁王府和安西王府等孛儿只斤直系王爷们的府邸,还将府内男女老幼,一并屠尽。旁支清理干净后,妥懽帖睦尔与爱猷识理达腊的儿子们自然也不能幸免,早在女军攻入隆福宫夺传国玉玺时,便已将身在大都的皇帝诸子杀光,如今,只剩下太子与太子妃的女儿孛儿只斤敖敦,被她的杀父仇人抱着,用清澈的眼神望着跪倒在地的母亲。
“敖敦是个女孩,她只是个女孩!”
“我也是个女人。孛儿只斤家的男人放过我了吗?”
赵敏抱着怀中的女孩,打量着娇嫩的小脸。敖敦眨巴着大眼睛,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生死边缘,居然还敢伸手去揪赵敏头盔上的盔缨。后者并不生气,就那么由着她闹。但女孩当时并不知道,那盔缨本非赤色,染了她祖父与父亲之血后,方成鲜红。
“喜欢我的头盔吗?”
“喜欢!”
赵敏单手抱住孩子,腾出手来脱下头盔,扣在孩子头上。大头盔戴在小脑袋上,显得娇俏可爱,给剑拔弩张的气氛添了几分松快。她帮孩子将头盔戴正,露出两只大眼睛来。这孩子也与她投缘,抱住她的脖子不撒手,还望着地上跪着的额吉,傻傻问道:“额吉,你为什么哭?”
赵敏凝视着怀中的女孩,看着阳光洒在她稚嫩的脸上,那双点漆似的大眼睛里满是生机。在这张脸上她找不到那昏君的影子,找不到她所憎恶的无耻与好色,反而令她想起,多年以前,自己也是这般被父亲抱着进宫,拜见那群虚伪的人。那时她还只是汝阳王的女儿,是有父兄保护的小郡主。
沉默良久后,赵敏终是长叹一声,将孩子放下,让她回到母亲的怀抱里。她走上前,在雅琳恐惧的目光中拿回了自己的头盔,重新戴上,然后静静看着面前相拥的母女,举起手来,阻止身边的利刃贴近她们,最后带着那些凶悍如豺狼的壮妇们,离开了鲜血满地的太子宫。
“大汗,此女断不能留。”
齐王世子扎牙笃跟在赵敏身后,急躁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狠毒之言从齿间挤出,飘进了赵敏耳中,刺痛了她。“我若是杀了这女孩,与他们又有何分别?”赵敏这话,语调悲怆,倒更似自问。扎牙笃还想说点什么,赵敏却停下了脚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不许动她们。”
“是。”
他不明白这女人的心思,既已将仇敌之子赶尽杀绝,留一个女孩岂不是给自己平添祸患?但赵敏心中清楚,黄金家族的血脉是斩不尽的,就连她自己身上都流着黄金家族的血。借齐王的手杀尽仇敌之子后,留一个仇敌之女在身边,既是感谢太子妃父女的袖手旁观,也是为了不将事情做绝。
但不久,她就发现,她不将事情做绝,但她的敌人却没有这般的格局。侥幸逃离大都的梁王,联合了辽王和从川蜀归来的晋王,在上都立妥懽帖睦尔之子益王脱古思帖木儿为帝,集结了上都的怯薛军和各色诸卫,加上南下平乱的漠北军团,以及蒙古东部诸王麾下的亲军,号称八十万大军,剑指大都。两都之战,再度爆发。
那只握着马鞭的手不再肤若凝脂了,因常年征战而变得粗糙,不再引人遐思,只会注意到弓箭手特有的老茧和伤痕。赵敏骑马立于军前,背后是随她征战四方的汝阳王军和归顺于她的武卫汉军,他们的眼睛都紧盯着她握着马鞭的手,等待着她的命令。
过去的三个月里发生了许多大事,但再波诡云谲,波澜壮阔的事,史书上也只有只言片语,引后人遐思。
上都那边因为具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便自信的分兵四路,分别攻打拱卫大都的四个关口,分别是山海关、古北口、居庸关和紫荆关,战术也是蒙古人惯用的大迂回加定点包围。当第一支上都的军队出现在古北口附近时,还没来得及够着古北口的门,便被丁敏君率领的大都军,以两万对十万,死死堵在了宜兴。四次交战后,上都军不但死了主将,连军中的汉人都被策反,阵前倒戈,杀了蒙古人和色目人一个措手不及。
《后元史》:“当镇国将军剑者,人马俱碎,以一人杀十数人,上都军锐气大损,丧胆而退。”
宜兴大败后,晋王亲自率军抵达榆林,刚望见远处的居庸关,却又碰上了血战不退的大都军。这次,率领他们的人,名叫徐达。他以三万对十三万,杀得晋王逃出五十余里,麾下军士或被杀,或投敌,最终只有不到一万残兵退回上都。
《后元史》:“晋王率军至榆林西,龙虎卫将军乘其未阵薄之,上都军大败。”
此时上都终于发现分兵会被各个击破,便聚集了二十万大军,扑向山海关,打算破关,然后攻占蓟州,叩门大都。谁知这次负责守卫山海关的常遇春不讲套路,才守了三天,便率军退往蓟州,率兵的辽王见大都军胆小怯懦,大喜,一路追击,阵型便免不了前后不接。常遇春军连退三日,上都军便连追了三日,到了蓟州前的果河时,三万骑兵先行过河,常遇春见其渡河后阵型未展,时机已到,便命大都军重骑在前,轻骑在后,撞入上都军军阵。渡河的上都骑兵阵型散乱难以抵抗,立时大溃,纷纷东逃。而紧随其后正在渡河的十七万主力遭到溃军冲击,也是大乱,被大都军骑兵一顿掩杀,大败而归。
《后元史》:“辽王率上都军过山海关,西去取蓟州,北庭都元帅佯败而退,连退三天,趁上都军过果河时,半渡而击,大破上都军。”
最后,在紫荆关,本就没被当做主力,只是佯攻,想引得大都军两线作战,疲于奔命的十万上都军,在紫荆关外驻扎后,也遭到了冼英兰所率守军数十夜不断的骚扰,一入夜便鼓声号角突起,喊杀声震天,众人只得起身备战,后来听得习惯了,鼓声一起也不动弹,最后被六千大都军夜袭夺营,主将身死,众军或投降或退回上都。
《后元史》:“上都军驻于紫荆关外,当夜更深,大都军鼓角齐鸣。上都军惊慌,只疑劫营,及至出营,不见一军。方才回营欲歇,号炮又响,呐喊震地,山谷应声,上都军遂彻夜不安,疲倦已极,虽闻鼓号,也不得起。定远将军遂亲率六千精骑,夜袭敌营,大破之。”
至此,三月之内,本来占据绝对优势的上都军,四路皆败,只剩下三十万漠北蒙军,困兽于上都城中。赵敏此时也不再待在大都坐镇,亲率二十三万汝阳王军与武卫汉军,带着安代、胡驰尔等蒙军将领,北上取上都,一路势如破竹,所到之处蒙古部族尽皆归降,杀到上都城前时,却见辽梁晋三王已率军在城外列阵,两军对峙,一望无边的旗海在风中飘扬,绵延在草原上。一时天地都被雷鸣般的蹄声填满,漫天尘土,蔚为壮观。
赵敏骑马徐徐行于己方阵前,看着这支随她南征北战,威震天下的军队。当先的一万女军阵列严整,高抬小巧坚固的圆形盾牌站在前方,盾牌上不但雕刻着凶残吓人的血色狼头,还布满了锋利尖刺,敌人望之便已心惊胆战。在她们的身后,是与她们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男军,密密麻麻的刀枪举起,互相碰撞的金属摩擦声令人胆寒,狰狞而森寒的刀光如龙鳞般闪闪烁烁。
他们的目光都望向了赵敏那只握着马鞭的手,她却没有挥下那只手,马鞭也没有指向敌军。将帅的目标,只有赢,但帝王的目标,却是人心。此时摆在她面前的三十万大军,是她的同胞,是大元最精锐的蒙古军团,也是一直在北境震慑钦察和察合台汗国的漠北军团。一旦开战,哪怕惨胜,也是枉然,反而会使得北境空虚,引得两国趁虚而入。
所以此役,她不但要赢,还要赢得兵不血刃,赢得天下人心。
赵敏这边岿然不动,梁王却耐不住性子,一支箭遥遥射来,落于两军之间,如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一般,过此箭者便会遭到攻击。大战一触即发,赵敏却在此时,抬头望天。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味道,那是雨前的征兆,两军头顶的乌云愈发密集,雨点也开始落下,打在刀上,叮叮作响。
突然,天空毫无预兆地黑了下来,黑得暗无天日,伸手不见五指。两方军士都惊恐地抬头望向突如其来的黑暗,只见得天际线上掠过一道耀眼光芒,随之而来的便是震耳欲聋的惊雷。闪电撕裂天空,将其裂成了千万片,惊雷滚滚而来,惊得人头皮发紧。
“长生天发怒了!”
惊慌失措的叫声慢慢波及了整个漠北军团,蒙军齐齐后退,有的抱头跪在地上,用盾牌抵挡着即将到来的天罚,有的则直接撒开双腿,向后逃窜,所有挡路的人都被撞到,整个队伍乱成一团。中军的梁王失去了理智,气得一面大吼,一面用马鞭抽打着身边的军士,阻止他们溃散。左翼的辽王还保留着一丝冷静,极力催促麾下的千夫长稳住阵脚,阻止军士溃散之势。右翼的晋王怒吼着砍倒了一个退后的军士,鲜血溅了他满脸,遮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见周围众人看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憎恶。
此时,战场那头的阵营却是一片寂静。赵敏麾下的汉军并没有蒙人那般怕雷,尚能站定,而蒙军则缩在盾牌下不敢起身,众军惊恐不安,都回头注视着他们的王。赵敏依然稳坐马上,身姿笔挺,在天崩地裂的雷声中,不动如山。她仰头注视着被闪电撕裂的黑暗,听着惊雷声在空中回荡,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可汗刀。
那并无金玉雕饰,却历经百年沧桑的成吉思汗刀,在其后代的手中,直指天际。天空的裂缝中劈下了一道闪电,正中刀尖,犹如一条银龙,连接了天与地,明亮刺眼,让人难以正视。那被闪电击中的可汗刀,连同持刀人,都在瞬间亮起,强烈的电芒在空中四溅,在黑暗中撕裂出一道耀眼光芒。
“乌来!”
赵敏挥下马刀的瞬间,好似切断了一切喧嚣和杂音,让世间的一切都在她的喊声中颤抖敬畏。藏在盾牌下的军士们站了起来,迷茫的群狼找回了他们的狼王,聚集在那匹黑马下,齐齐杀向敌军,喊杀声盖过了雷声,响彻天地。
“长生天赐福之人,得雷霆之力,不畏闪电。”
站在他们对面的辽梁晋三王,连同麾下的漠北军团,都亲眼目睹了这一神迹。他们呆愣当场,当先的首先被汝阳王军砍倒,后面的反应过来,却已无力回天,抛下兵器,向后逃去。晋王被曾经舍命救过他的千夫长阿都沁砍倒,后者没能得到丝毫赏赐,一直对他心存怨恨,此时有了机会,便果断下手。辽王阿刺忒纳失里看着远处闯入军阵的群狼,眼神骤然灰暗了下来。只见他拔出刀来,扔在地上,然后下马跪倒,高喊着:“降了,我们降了!”他身周还没溃散逃去的军士们见主帅降了,也跟着扔掉兵器,跪倒在地。
“阿刺忒纳失里!”
梁王脱脱木儿绝望的声音被倾盆大雨淹没,人也被身边的亲军拽下马来,绑了送到赵敏马前。“晋王已死,梁王已被擒,辽王已降,擅杀投降将士者,斩!”安代为首的千夫长们在军中纵马穿梭,传达着赵敏的命令。赵敏下了马,依旧毫发无损,提着那被闪电劈过的可汗刀,一步一步走向了梁王。
“你!敏敏特穆尔,叛逆贼子!”
梁王依旧骂着,在军士们手下挣扎。赵敏站在他面前,刀缓缓举起,刀尖对着他的脸。梁王在雨中难以看清她铁盔下的脸,恍惚间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她还是汝阳王怀中被宠坏的小郡主,谁知今日,却变成了铁甲包裹下,不畏闪电的神灵。
“可怜我黄金家族,五代相传,浴血奋战出的天下,却被你,一夕之间夺去!”
“梁王糊涂了。我乃元安大长公主之后,身上也流着黄金家族的血。”
梁王的泪水已和雨水混在了一起,一张脸上满是泥泞,头盔太重,被绑成麻花的他抬不起头来,只觉得脖子上突然一轻,头盔已被赵敏揭下。大战已经到了尾声,众人齐声高喊:
“绍敏郡主万岁!安格尔汗万万岁!”
“脱脱木儿,你害死我嫂子,我必杀你。”
赵敏的声音很轻,在大雨中几乎听不清楚。梁王猛地抬头,只来得及看到她举刀斩下,脖上一凉,视线便陡地投向了天空,最后跌落下来,看到一片泥泞,最后慢慢昏暗了下来。
“伟大的苍天之主啊,我躬身于您,臣服于您,愿您的祭力伴随我与我的臣民,赐予我们自由,赐予我们天空之下的所有土地。”
皇帝身穿衮服,头戴十二旒冕,跪倒在代表长生天的祭台前。衮服以中原锦缎为底,饰以岭北的白狐毛,辽东的银貂皮和乌斯藏的佛珠。外袍绣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纹,衬得容颜更为光彩夺目。赵敏就这么跪倒在苍天之下,右手抵肩,向长生天表示效忠,与身后的贵族臣子们一同盟誓祝祷。
祝祷仪式完成后,辽王阿刺忒纳失里与齐王答失八都鲁脱掉冠帽,将皮带甩向肩后,一人引天子左手,一人引天子右手,共同将赵敏拥上大明殿高处的皇位。她坐在这至高之处,第一个感觉便是离众人都远了,眼前坐在白毡上的诸王,以及他们身后的众臣,面目都变得模糊。她看不清他们,他们也看不清她,君臣之间,从此便多了许多的忌惮,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愿您的登基给天下带来繁荣昌盛。”
齐王世子扎牙笃上前献盏,赵敏接过黄金大盏,望着里面清澈的酒液,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齐王那贪婪的目光,一饮而尽。
此后便是诸王、众臣依次贺天子登基之喜,献上贺礼。以张养浩为首的中书省事从大明殿的左门(日精门)入,捧着装有即位诏书的竹盘行至皇帝御座前,跪奏诏文,掌印使加盖传国玉玺于诏书之上,然后将其放回竹盘,持出大殿,放于宣诏案之上。
“安格尔汗,元圣帝。”赵敏从这拖沓冗长的诏书中只提取出了两个关键词。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是绍敏郡主,而是蒙古人的安格尔汗,汉人的元圣帝,天下人的皇帝。她从宝座上站起,走过那些躬身跪在她裙下,却未必真心顺服的男人,来到大明殿外,只见得文武百僚列队迎候在下,对着新皇,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赵敏站在那里,眼前的十二旒珠微微晃动,如寒冬严霜般的双目若隐若现。帝王的目光先定在了那些为她铺就帝王之路的人身上,想到了他们所立下的大功,心中已经想好了要给每个人封何官,放在何方。然后,又投在了宗王们身上,将他们的不甘,野心都收入眼帘。她不能将孛尔支斤家的宗室杀光,但也不会允许他们再拥有与她抗衡的力量,她要将他们困在大都,让他们的孩子都成为自己身边忠心耿耿的怯薛。最后,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目光如瀚海,似星辰,眸中慢慢涌起了浅浅的水汽,如初雪消融后的湿润,流露出本不该有的情绪,又是希冀,又是悲伤。
沧海(太平洋),归墟(关岛)西南方
“昔有舟浮海,舟曰赤帝舟。风爱泊舟,为之摧乎!补船即至,为我取茶、干肉、马爵。及其罢也,吾能乘风而去!是何言之从至也?岂携家来问?血缘亲在远,归思日隆。我当随此召,扬我乡里,大哉乾元。从予往泉州乎!扬帆初古,与余俱去世,出暗迎明。随余往泉州,启航诣传境。何谓泉州?泉州乃馈运之港,万航之始!”
时光倒转,史书中的词句活了起来,变为诗词歌赋,回荡在船上。在晨曦微光的照耀下,海面如同明镜,静谧深邃。海风吹来,巨大的船帆鼓起,远处的海平线上,一艘商船正乘风破浪而来。远观之,只见此船挂十杖之杆,建八翼之橹,舵碇优良,索纤精美,满载异域特产。船舵旁站着一掌舵女子,身着碧鸾朱绡半袖衫,髻间插簪,耳垂圆环,正是此船的船长,海沙帮帮主郑一艘。
有诗云:“翡翠明珠载画船,黄金腰带耳环穿。”自盐政改革后,海沙帮便也弃了海盗营生,做起了海商生意。满载茶叶、丝绸与瓷器,自泉州港出发,前往伊尔汗国的鲁伊港。到鲁伊港后,将中原货品换了伊藩吉昌钱,再采买提花锦缎、绫织品和天鹅绒等货物,启航返回泉州。
“帮主!不好了!不好了!倭寇!有倭寇追上来了!”
船上的宁静与船员们将要归家的喜悦,都被船后突然出现的弁才船群打破了。船上顿时一阵喧哗声起,众人望向身后快速驶来的数百艘倭寇战船,都是大惊失色,惴惴不安。他们的船队一共只有二十三艘,且都是商船,并非战船,如果被倭寇追上,别说财货皆失,连性命都难保。
“慌什么!咱以前也是海盗,还能被他抢了?备战!传令各船,备战!”
郑一艘大吼着传令各船,火炮推出,准备迎战。众人这才安定下来,各司其职,下层的炮手去装填火炮,其他人则开始给火铳装弹。郑一艘又命各船全速向泉州方向驶去,因为离大元的海域越近,就越有可能碰见泉州水师的巡逻战舰。不久,倭寇船就到了射程范围内。
“都有了!目标东南偏下三寸,一发装填,放!”
众船火炮齐发,来袭的倭寇船纷纷中弹着火。但它们毕竟船多势众,牺牲了几艘后,商船们也进入了他们的射程范围内,船上的倭寇哇哇叫着,众倭船纷纷开炮还击。几个回合下来,郑一艘已然看出对方胜在船小速快,差在炮距不如自己的远,便下令各船一边还击,一边迅速驶向琉球(台湾),决不可让对方有接舷的机会。
商船与倭寇船就这么一个顺风行船,一个紧追不舍,纠缠了三天一夜。郑一艘的战法很简单,斗船力,不斗人力,率领船队一路猛向家乡方向开去,倭寇船如有追上的,便火炮齐发,不许对方接近。等到了距离琉球快三十海里的地方时,双方都已是精疲力尽。
“帮主!帮主您看!水师!咱们的水师来了!”
郑一艘循着他所指望去,果然看见远处快速驶来了几百艘瘦长的水师战舰,其上代表泉州海军的水龙旗迎风招展,很是惹眼。对着商船穷追不舍的倭寇船队也发现了袭来的元军战舰,他们自知不是正规水师的对手,很识相地调转船头,向三岛(菲律宾群岛)方向退去。
见倭寇退了,船上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郑一艘也松了口气,下令航向不变,继续向泉州驶去。清点之后,发现损失了六艘船只,虽只有六艘,却将纳满载的异域货品也丢到了海底,白银损失不算什么,最惨的是船上的水手也伤亡了五十三人。郑一艘来不及悲伤,只能庆幸运气好,碰上了泉州水师。商船划开碧蓝海水,向家乡方向驶去,中途与战船擦肩而过,双方以旗语互相问候。郑一艘这才知道上个月,皇后投资的翰脱商团的商船被倭寇袭击,皇帝震怒,下旨让泉州水师扩大巡逻范围,力保泉州、琉球、乃至三岛附近的商船安全。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这些倭人就没人管管吗?”
“您放心,这帮杂碎连竖着白狼旗的翰脱商船都敢抢,陛下不会放过他们的。”
一个黑发蓝眸的大胡子威尼斯商人惊魂未定,郑一艘一面安抚他,一面望向远处代表泉州港的灯塔之光,攥紧了手中的舵。船在她的掌控下,稳稳航行了一夜,终于望见了泉州港口。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便是海面上伫立的护国天妃石雕(妈祖),以花岗岩铸成,洁白如玉,头戴十二旒冕,手持七宝如意,眺望着远方,神态极为慈祥,让人一见便感安心。
“到家了。”
见到天妃像,众水手都面露喜色。商船在郑一艘的掌握下,缓缓驶入港口,港口中停泊着无数商船,上面飘扬着不同颜色,各具特色的旗帜,代表着各自从属的商帮与商团。船一停下,水手们便来回忙碌着将货物从船上卸下,等待市舶官员的清查。郑一艘将货品报税单交给自己的女儿去报税,自己则转头看向那个一脸惊异,嘴巴都合不上的威尼斯商人。他正睁大眼睛看着码头上的一切,看着来自各地的各色人种,衣着华丽,红光满面,来往于码头之上,叫卖吆喝之声不绝于耳。有诗为证:“老翁携鼠街头卖,碧眼黄髯骑象来”
“欢迎来到您先祖笔下的黄金之国,海陆一体,大哉乾元。”
而此时,缔造了这一切的人正在万里之外的上都草原。海的尽头是草原,黎明时的草原,霞光万丈,苍翠欲滴的草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光环。赵敏最爱这样的草原,每次巡幸上都,总要起个大早,纵马奔驰于芳草之上,看翠绿无垠,观朝阳升起。
“这是朕出生之地,也是将来魂归之处。”
她总是这样对衡兰说着,以马鞭指向那看不到头的天际,虽是意气奋发,神情间却暗含悲伤。随着年岁的增长,作为皇帝,她愈发觉得要做的事情太多,害怕时间不够,不够她实现祖先之愿,不够她建立一个横贯东西,海陆融合的帝国。
如今衡兰郡主已被派往漠北,归在冼英兰麾下,成为安西军的一员,与常遇春,徐达等名将一起,为大元守卫漠北与西域。周芷若做了皇后以后,白天诸事繁忙,晚上还不得休息,愈发困倦,今天早上便没能起来,赵敏便独自来到这草原之上,纵马驰骋,顺便检阅少怯薛们的枪法。
呯!一声爆响,打破了草原的寂静。
赵敏放下火铳来,吹了吹枪管。身边站着一个身着五品小杂花服的官员,名叫华云龙,虽年岁尚轻,却是国内顶尖的火铳大家。
“陛下,这次臣等在枪膛内刻上了线槽,减少了装弹时弹丸与枪膛的摩擦,所以装弹更为便捷,而且,线槽可以迫使子弹旋转,使之其射出的路径更为笔直,命中率更高。”
“不错,但装弹还是太慢了。”
“臣等正在想办法。”
赵敏又是一发,铁丸击中远处的铁牌,将其击穿,发出了巨大声响。“等你们工部研究出来,黄花菜都凉了。你别以为朕不知道,这线槽的法子,原是庆阳府的神工院率先提出的。”华云龙一听,脸色瞬间变了,跪在地上告罪:“陛下恕罪!那线槽虽是地方的神工院提出,但我们工部确保了量产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毫无功劳...”
“行了,起来!动不动就下跪告罪,有这个时间还不如琢磨一下怎么防水,别一碰到下雨就得用油布裹着,火绳湿了打不着,火铳就只能用来近战砸人了。”
“是!臣遵旨!”
“以后不要再上奏让朕禁民间的火铳。你们工部才几颗脑袋?能想得过民间千千万万颗脑袋?所谓高手在民间,技艺传千年,你身为官员,要虚心学习,海纳百川,而不是排除异己,居功自傲,懂吗?”
皇帝总是这般,虽有威势,却也能耐心地为属下讲利害,那工部官员连连点头称是,躬身退下。赵敏则留在那里继续摆弄着手中的火铳,先装入□□,用通条把火药注实,然后再装入铅弹,用通条将其送到枪膛底部,打开枪管上的火门,装填引火药。
“太麻烦了...”
赵敏一面摆弄一面咕哝,腰间挂着通条、装火药用的牛角筒,和装弹的纸筒等物,叮叮当当一大堆,确实极为累赘。她好不容易装好了一发,心中感叹:
也难为那些女怯薛了,居然能做到那么迅速的装弹,手速超神啊!
皇帝身边都是与她一样练习火铳射击的女怯薛,她的目光立刻被一个装得最快的女人吸引住了。那女子身着白色蒙古袍,胸口绣着金鹰,而不是白狼,看来是个少怯薛。因为已经练了几个时辰,削葱似的手指不小心被通条刮破,鲜血渗了出来,在嫩白的手上,格外显眼。
“敖敦?”
“大汗还记得我?”
“那是自然。”
赵敏将火铳放回原位,来到女子身边,拿过她的手瞧了瞧,还吩咐身边的怯薛赶紧去拿包扎用的绢帛来。敖敦是这个女子的名字,孛尔支斤是她的姓。不错,她就是戾太子爱猷识理答腊与前太子妃瓦只剌孙答里的女儿。当年赵敏杀太子后,碍着太子妃与其母家的从龙之功,没有斩尽杀绝,放过了她唯一的女儿,还钦点这孩子成为了小怯薛,入宫接受教育。如今,年满十七的她,已是个英姿勃发的少怯薛了。
“你自小练铳,还能将手磨破?是不是最近懈怠了,疏于练习?”
赵敏皱着眉头发问,敖敦一愣,忙下跪请罪道:“是臣笨拙倏忽,对不起大汗的栽培!”她本来和其他怯薛一样,常年练铳,手上结有厚茧,今日是算准了皇帝会来此骑马,才故意将手磨破,想要吸引上位的注意。没想到,这赵敏是被引来了,却并未如她所料的开始怜香惜玉,反而出言苛责,责她惫懒懈怠。
“算了,你多多练习,军旅之人,这手指破了愈合,愈合又破,等结了厚茧,便不会再磨破了。”赵敏一边说一边牵过自己的马,似要上马离去。敖敦本来还指望皇帝能亲手为她包扎,没想到她却要走了,一脸的失望。赵敏见她面露失望,想起她自小便没了父亲,心生怜意,便拔了自己手上的玉扳指递给她。
“这个给你,戴上就不磨手了。”
“谢大汗赏赐!”
敖敦接过扳指,右手抵肩,下跪谢恩。赵敏心道:我杀了你的祖父和父亲,夺了你家的皇位,如今你却要谢我,真是讽刺。她纵马离去,却没看到这女子低垂温顺的脸庞上,野心闪过时眼中的微光。
“芷若!”
“陛下今日起得也太早了。”
赵敏笑着探身抓过周芷若所乘之马的缰绳,将这人拽得离自己近些,轻声道:“还不是你睡得太香,我舍不得吵醒你。”周芷若握住她拽自己缰绳的手,突然感觉少了一丝冰凉,低头一瞧,问道:“你的扳指呢?”赵敏不知为何有些心虚,避过她的目光,假装惊奇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扯谎道:“咦?不知道掉哪去了。算了,回去再拿一个就是了。”周芷若眯起眼来,直觉告诉她,此事没有这么简单。她的眼神扫向刚才随驾的怯薛们,后者纷纷低头,躲避皇后的目光。
“对了,衡兰有奏报来是吧?”
赵敏转移话题,舌尖嘚嘚了几声,催马与周芷若并肩前行。周芷若瞧着她,已经知道她有事瞒自己,但她也不拆穿,顺着她的话题答道:“对,讲的还是漠北屯田的事,说发现雷翥海(黑海)附近可以大量耕种,安置人口。”赵敏一听,面露喜色,那漠北苦寒,只能用于放牧,但放牧养不出巨量人口,还是要靠耕种作为稳定的粮食来源。周芷若又道:“你也是的。堂堂衡兰郡主,帝国未来的继承人,还只是个百夫长?”
赵敏哼了一声:“她无战功。萨莱一战,去抢几只羊都能被包了饺子,升她当个百夫长已经不错了。我跟她说了,跟着英兰好好干,想当千夫长,想封王,可以,拿战功来换!”周芷若见她这副模样,眼含笑意道:“你当谁都跟你似的?百战百胜?”赵敏摇了摇头,摆手道:“我可不是百战百胜,我差一点就被你打死了。”
她又开始了,提起以前的事情来让她愧疚。可惜这法子用在周芷若身上百试百灵,她心一软,便什么都忘了,柔声道:“咱们回去吧。今日还要接见倭国来的使者。”赵敏听了,又是一脸得逞的笑,调转马头,向上都城奔去,初阳照耀之下,两人两马,又是形影不离。
“大日本国,圆融天皇特遣使者到!”
头戴直垂帽,身着印着家纹的和服的日本使者缓步上前,向大明殿中端坐的帝后拜倒。此时的日本正处于南北分裂时期,南北各自拥立了一个天皇,南朝为龟山天皇,北朝则拥立了圆融天皇,实权却由室町幕府的第三代足利义满将军掌握。
“臣相田真纪,参见陛下!”
赵敏看着这个拜服在自己眼前的男人,面上虽带着笑意,眼中却闪烁着冷酷的光,令使者望而生畏,不敢抬头。
“使者此行,都带了什么贡品呢?”
“禀陛下,臣等带了青布三十匹,兽皮三百张,玉石三箱。以及,貌美男女共三百人。全部献于大元皇帝陛下,以表我天皇陛下敬服之意,求两国和睦,再不兴刀兵!”
日本独居一隅,物资匮乏,带来的贡品也多是些微不足道的土产。这本不足为奇,但将百姓作为贡品献给他国皇帝,倒是倭国独有的习俗。这些贡人都是由天皇亲自挑选的艺人、武士和舞者,献于大元皇帝,居心不能说不良,却也是留下眼线探查消息的阳谋。
周芷若听这日本国居然将自己的百姓也拿来当贡品,心中五味杂陈,惊讶之中又带些鄙夷,想起翰脱商船最近被抢之事,便开口问道:
“使者是说,求两国和睦?”
“是的,皇后殿下。”
周芷若问完以后,与赵敏目光相交,见后者眼中暗藏杀气,便已知她心意,转头对使者道:“既求和睦,为何又在我大元海域登岸殴击,兴风作浪?”相田真纪对她的发问一点也不惊讶,因为他心中很清楚,日本南北分裂,战乱不断,九州沿海一带的名主,庄官和失业人民,为了求生,便结成了海盗集团,在江浙、江西和湖广行省沿海劫掠,甚至还有深入渤海,触动承平路镇戍军,有威胁大都之势的。
“禀皇后殿下,在贵国海域作乱的乃是我国南方的叛逆大井田氏之流,与圆融天皇和足利义满将军无关。还请陛下与皇后殿下明鉴!”
“这倒奇了,龟山天皇的使者来时,却道杀人越货的是你们,还说你们是叛逆,他们才是正统。”
赵敏的话搞得相田真纪有些尴尬,忙强撑道:“那些人都是叛逆贼子,胡说八道。我国只有一个天皇,那便是圆融天皇陛下!”
赵敏与周芷若对视了一下,然后又瞥了一眼殿中满面肃杀之气的俞通海、康茂才等水师将领,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满头是汗的日本使者。
“贵国南北分裂,各说各话,不知所云。朕不管你们是南是北,劫掠我大元海疆的都是日本人,一起灭了便是!”
皇帝这话说得冷酷无情,令人不寒而栗。相田真纪心中一惊,却还是昂首道:“臣等来此,是献上贡品,以求两国和睦。若陛下兴兵来犯,天皇陛下也不会留情。有神风护佑,犯我神国者,必葬身海中,永世不能超生!”
“你献上这点寒酸贡品,就想换我大元丧在倭寇手中的无辜性命吗?神风?好啊,朕倒是想看看,这神风能庇佑你们到几时!”日本使者的嚣张态度激怒了赵敏,她脸上凝结成冰,眉头紧拧,眼中闪烁着一种身经百战才能有的磅礴杀气,仿佛可以将周围的一切冻结。
“使者,请接战书!”
见天子眼神微动,俞通海便已会意,接过怯薛递上的战书,龙骧虎步,走到相田真纪面前,高大身躯将矮小使者完全罩在了阴影之下。
相田真纪伸手想接过战书,谁知这位人高马大的将军却不肯放手,两眼如炬,如刀剑锋锐,深深刺入了他心中。
“尔等掠我大元之城,杀我大元百姓,我等武将,定将率领王师,灭汝水师,登汝之岛,让你们的天皇知道,什么叫王者之师,什么叫吊民伐罪!”
“将军所言,我必将转告于天皇陛下与将军。登岛?呵呵,贵国怕是忘了,当年犯我海疆的百万舰船,是如何在神风之下,灰飞烟灭的!”
相田真纪伸手夺过战书,最后看了看朝堂上的大元众臣,对着高处的帝后一拜,便疾步离去,不卑不亢,脚步沉稳,倒不失使臣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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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海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