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殿里谒帝后,崇天门前贺至尊。
五年前
天边的鱼肚白初现,点点曙光,洒满大地,本是希望的象征,但在此时的达州城中,黎明前的黑暗还未褪尽,花瓣上闪烁的也非晨露,而是血珠。
十万元军,在晋王阿沙的带领下,正在围攻达州。明玉珍麾下的两万夏军,正在奋力抵抗。在一群被甲执锐的夏军中,一个飘逸的身影格外显眼。那诡异难测的身法,如闪现一般,一会儿出现在城墙这头,瞬间又去了那头。而她掌风扫过之处,都是一阵惨呼,元军纷纷掉下城墙,被马踩成了肉泥。
那来去如风的人正是已投入明玉珍麾下的峨眉掌门周芷若,她此时正率领夏军守城,只是瞥了一眼,就见城下到处都是元军,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后边还有大批的弓弩手向上射箭,掩护他们攻城。于是周芷若又闪身来到墙头,一掌劈将下来,将一队元军连带着他们身下的勾梯,一齐打落。于是,她在哪儿,哪儿的元军就一边爬一边抖如筛糠,有时没等她出手,自己就先吓得手软,掉了下去。循着这个空隙,数架绞车被夏军推了过来,其上系着铁索,中间放着一根直径一尺,长约一丈的圆木,上面钉着五寸铁钉,密密麻麻,寒光闪烁,瞧着神似一根巨型狼牙棒。
两名躲在城垛下的夏军,喊着号子,抬起木棒向城下一抛,就听到一片惨呼之声,然后又从两端摇起绞轮,将狼牙棒绞回。这种守城工具,十分笨重,但有周芷若从旁震慑,足以弥补缺陷,杀伤力倒也不小。
静玄匆匆跑来,刚刚扶住墙垛,一支利箭就嗖地一声,贴着她的头顶飞了过去,笃地一声射在身后的墙上,箭尾嗡嗡直颤,把个武林高手惊出一身冷汗。
“掌门!南门危急,急待援助!”
周芷若顾不得回应,双足微动,瞬间就到了南门,大袖一摆,接住敌军来箭,然后又是一挥,箭矢纷飞四射。只听得城下一片惨呼,人马尽皆中箭,摔倒在地。
“汉家神箭,中者必遭天谴!”
她这一声大喝,吓得正在攀梯的元军又掉下去了几个。夏军的箭头都浸了金汁(粪水),中箭者大多伤口溃烂,不治而死。蒙古人本就迷信,这下更对周芷若所言深信不疑,对夏军的箭羽避之不及,还未中箭,自己就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刺!”
“杀!”
夏军中的长枪兵们整齐地大吼着刺杀二字,每喊一声就向前逼近一步,密密麻麻的枪像茅草一样刺出。他们所持的长枪,是以极其坚实的白木制成,一头是带刃的长勾,一头是坚硬的铁环。钩可砍可拉,环则可用作锤击武器。必要时,还可将长枪的首尾勾环相连,作为攀爬工具,在陡峭的城墙上如履平地。
在梯上被挤在一起的元军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手中的弯刀、战盾也不可能挡住数十杆全力刺出的长枪。在短暂的挣扎后,勾梯上的一半元军都血如泉涌,栽倒在地。其他还活着也好不到哪里去,鲜血咕嘟咕嘟地向外喷涌着,距离掉下去只是时间问题了。
“撤!”
这四川白杆兵乃骑兵克星,当下借了地势之利,更是难破。晋王阿沙见状,忙下令吹起蒙古角,撤退之音响起。却见城墙上突然站起一排身穿各色彩衫的女子,手中都握着黑黢黢的霹雳雷火弹。
“投!”周芷若一声令下,火弹劈劈啪啪,如雨点一般打下。当先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元军立刻被炸得满脸开花,惨不忍睹。连前排的晋王都被波及,套在左臂上的小圆盾被炸掉了半个,连带着后面的脸也是一片血痕。
“撤!快退!”
千夫长阿都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晋王,以血肉之躯挡在他前面,只觉得背上一阵烧灼,已被弹片打中。但他顾不得这钻心之痛,将王爷抱到自己马上,在残余亲军的护卫下,慢慢退向后方。
“回去告诉鞑子皇帝,汝等不是陇蜀王的对手,让他派敏敏特穆尔来!”
周芷若看着那被俘的元军费劲地上马,向远处跑去,眼神深邃, 犹如一潭幽静的泉水,看似冰冷,实则暗藏忧虑。据线报,赵敏已返回大都,被夺了兵权,陷入困境。可叹她足智多谋,却依然为了大都城中的亲人而自投罗网。如今,周芷若最怕的,便是那鞑子皇帝会为了稳固皇位杀掉赵敏。但无奈相隔万里,无能为力,她只能拼命击退元军,向元廷证明,除了敏敏特穆尔以外,谁都无法拿下蜀地。
周芷若的思念伴着天上的飞鹰,远赴万里,最终来到了大都城中。此时城中晨雾弥漫,宛如一层轻纱,温柔地罩在布局方正的厢坊之上。起得早的商人们刚刚卸下门板,准备开业,便见得一队人马自汝阳王府出来,皆身着蓝色或白色的蒙古袍,低头前行,默然无语。领头的女人,看衣着应该是蒙古巫媪。她骑着一匹马,又牵着一匹,居后的那匹戴着黄金鞍辔,被蒙人称之为金灵马,为引魂所用。
这是一支送葬的队伍,按蒙古风俗,要将尸身带到远处安葬,无墓无冢,以马践踏,使之如平地一般才能离去。队伍中的赵敏身着绀青色蒙古袍,没有戴冠,一头青丝披散下来,随风摇曳。她从益都胡林谷中找到了哥哥的尸身,就地安葬。没想到,好不容易回到大都,却又得知了嫂子的死讯。
“嫂子,你怎地这样傻?哥哥不在了,你也不在了,你让纳克娅怎么办?”
赵敏与已经成为孤儿的侄女同乘一马,她一手执缰,一手抱着孩子。小小的纳克娅依偎着姑姑,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不断掉下。
“那梁王得了王爷的死讯,便差人来告知王妃,还说郡主您和小郡主都已死在了益都的守城战中。王妃一时想不开,竟寻了短见。”
赵敏回想着自己回到汝阳王府时,额乐素说出的真相,越想越恨,眼神愈发冷酷。纳克娅抬头看了看姑姑,赵敏垂眸望向她,蹭了蹭小脸,柔声道:“别怕,有姑姑在。姑姑会为你阿布和额吉报仇的。”纳克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抓住赵敏握缰绳的手,眼睛望向前方。晨雾笼罩下的前路一片模糊,看不清楚,但有姑姑在,她便无忧无惧。
他们一行人默默前行,向大都的肃清门骑去,经过城门时,负责戍卫的唐兀卫都低下头来,对这位征战四方,平定叛乱的郡主表示敬意。赵敏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的脸像是一池静水,平滑而冷峻。肃清门外便是等待已久的三百军士,由丁敏君领着,其中的汉军穿麻戴孝,蒙古军士则着蓝色左衽长袍。两队人马汇合后,无人说话,新来的军士默默跟在队伍后面,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神色间很是警惕。
“郡主,您交代的事,我都办妥了。”
“好。”
此时人多眼杂,对于丁敏君的汇报,赵敏只给予了简短答复。她突然勒马停住,回首望向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大都城,双眼犹如黎明前的黑夜,过于深邃而不能见底。她就这么默默望着这座伴随自己长大,此时又变得无比陌生的城池,眼神极度冷漠,甚至带着死亡的气息。
此时的大都皇城之中,大明殿上,正在展开一段事关她生死的辩论。辩论的双方,一方是视汝阳王府为国之柱石的臣子,另一方则是想杀赵敏以绝后患的蒙古宗王。皇帝居于正中的宝座之上,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似乎对双方针锋相对的样子感到十分满意。掌握皇权的要义在于制衡,这本无错。可惜,他居然将这见不得人的帝王之术视为唯一真理,完全忘却了治国的正道。
“晋王在川蜀损失惨重。他不是明玉珍的对手。这川蜀之地,还是要请绍敏郡主...”
“怎么?我们这一帮大老爷们,还比不上一个女人吗?”
身为中书省事的张养浩长叹一声,并没有正面回答梁王的话,因为如果非要回答,也只能回以一个是字。而这个是字会让在场的所有宗王颜面扫地,所以他不能明说,只能一面叹气,一面又字字泣血道:
“从监察御史干到中书右司都事,再到礼部尚书,最后成了中书省事。老夫我在地方上扑腾了几十年,看着那些平辈的,晚辈的,只要不是汉人,都进了朝廷的中枢,终于轮到我了,却只能看着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王公贵族,太祖皇帝的子孙们,一点一点毁掉世祖皇帝的基业。”
“张养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梁王脱脱木儿已然听不下去这悖逆之言,急得面红耳赤,在朝堂之上就要撸起袖子打人,要不是一旁的辽王拦着,他的拳头还真有可能打在三朝老臣的脸上。
“梁王殿下,您还年轻,不知道有些事,你争了大半辈子,终于争到了,却发现,到手的东西,对人对己都是毫无益处,毫无益处啊!所以老臣我不再为自己争了,我要为你们争一争!争取让你们的...”
张养浩说到这里,已是哽咽难言,泪水在眼角闪烁,凝成一股悲伤的洪流。那高堂之上坐着的帝王,再是昏庸好色,也不由得为之动容,不愿轻易打断他的话。满堂的王公贵族就这么看着他,有的紧握拳头咬牙切齿,有的脸上却带着与他相似的悲伤凄凉。
“让咱们的大元能够继续下去。”
等他说出这句话后,襄宁王也速不干冷笑一声,嘲弄道:“咱们的大元?张养浩,你一个汉蛮,也配和我们说咱们的大元?你别以为自己是三朝元老,就可以倚老卖老,在这里大放厥词,你,不过是我们蒙古人的一条狗罢了!”
“也速不干!你给孤闭上你的狗嘴!”
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出言喝止襄宁王,后者却挑衅似的回瞪太子,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奇皇后年老,失去了圣恩眷顾,连带着她的儿子也失去了宠爱。如今,爱猷识理达腊的太子之位已是岌岌可危,他们这些宗王自然也不会将一个黄口竖子放在眼里。
此等侮辱之言,张养浩听在耳中,却依然面色平静,只是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难以自控。在座的汉臣都是一脸悲愤,却也无可奈何。
“老朽确实老了,我这条为大元看门的老狗,也没几天活头了。正因如此,我才要献上最后的肺腑之言!圣上!叛乱刚平,绝不可轻戮功臣,动摇社稷大业!”
“一个女人,杀就杀了,与我大元社稷何干?”梁王盯着面前的老臣,那眼神像极了一只秃鹫,似乎只要人一倒下,他便会冲上去,食腐吸血。敏敏特穆尔,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她必须死,只有她死了,他们这些王爷才有机会,说不定搏一搏,还能推翻台上坐着的好色之徒,做一回皇帝,也尝尝这坐拥三宫六院,掌握天下的滋味。
张养浩翻了他一个白眼,觉得与他说话犹如对牛弹琴,便转过身来,看向年轻的安西王阿尔斯楞。“安西王,您已接旨,接管汝阳王府的二十万大军。请问您的将令在军中作不作数?那些跟随绍敏郡主征战四方的骄兵悍将,你可管得了?”张养浩问得很是温柔,脸上也是慈眉善目,但这一问却激地安西王面上发青,想起前些日子,他前往军营,下令让千户和万户们调动大军开拔,却被他们敷衍拒绝,闹了个好大的没脸。从那以后,他连大都城外的汝阳军营都不敢再进了。
“您管不了!为什么?因为您可以接下军印,但这支军队却是汝阳王府所建!那些大大小小的千夫长,百夫长,很多都是绍敏郡主亲手提拔的。你们说,这些人,他们会听谁的?”
他这话说的慷慨激昂,那些王爷也是张口结舌,宝座上的皇帝却噗嗤一声,嬉笑道:“会听敏敏的,他们只会听敏敏的。”张之洞转过身来,对着皇帝长身一稽道:“圣上英明!”然后他又面向底下坐着的宗王问道:“诸位王爷都是皇亲贵胄,手握重兵,但叛乱四起的时候,你们在哪?是谁平定了那些叛乱?只是一个女人?论治军之道,排兵布阵,你们有谁能与她相比?”
“你不要把她说得太神了,真到了战场上,本王一刀就能将她砍了!”
“您要砍了她?呵呵,梁王殿下,您可知汝阳王军中的蒙古人称绍敏郡主为什么?安格尔,母亲!你要杀他们的母亲,他们就会造反,大元就会再度陷入内战!”
“你放...”
“放肆!”
梁王输阵不输嘴,全身上下就那张嘴最硬,但皇帝却听不下去了,出言呵斥,他只好闭嘴,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张大人,那你以为,朕该如何处置绍敏郡主?”妥懽帖睦尔笑问张养浩,眼中却一片冰凉,不见丝毫暖意。
“圣上英明,自然知道该如何做,才能避免内战,收服那二十万大军,也收服这天下的人心!”
“朕明白了。”
“大汗!”
“尔等勿要再多言。绍敏郡主平定叛乱,功勋卓著,朕不但不会杀她,还要娶她,封她为贵妃!”
皇帝这么一说,张养浩浓密的眉毛动了一下,喜色已漫上眸子。而梁王等人却是一脸惊愕,然后是愤怒,最后便是厌恶。妥懽帖睦尔果然还是这般好色,他根本舍不得杀蒙古第一美女。而且权谋之道,本就是他之所长,一旦娶了绍敏郡主,那二十万大军自会归入他的势力,震慑诸王,重塑皇权,指日可待。
太子低着头,并未看向自己的父皇,但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在用力地收缩。他紧握双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愤怒,凌厉的眼神中闪烁着倔强的火光。
“皇阿布他,从来都不喜欢我。”
“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天子,家兄在世时,便忠于殿下,如今,臣妾也会效忠于殿下。”
“敏敏,你...你不是宁做贵妃都不做太子妃吗?”
赵敏笑着抬起头来,看向年轻的太子。此时的爱猷识理达腊正在汝阳王府向薨逝的汝阳王夫妇致哀。作为丧主的敏敏特穆尔,一身宝蓝色蒙古袍,在一片白色的灵堂中显得格外鲜艳明亮,令人一见便难以忘怀。
“殿下不会真的以为,敏敏愿意委身于一个快死的老人吧?”
爱猷识理达腊望着她那灿若繁星的双目,头脑一热,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赵敏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在,眼里闪烁着貌似温柔和顺,实则暗藏危险的光。
“如今,殿下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拥有敏敏了。”
听到如此娇媚的声音,太子只觉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直入骨缝,对父亲积压已久的不满被**一激,便化作了满腔的仇恨。母后失宠,自己若再不动手,难保他日不会被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只见这太子握着赵敏的手,殷勤地保证着,许诺着,一旦事成,便会立她为皇后。他此时眼中只有这个灿若玫瑰的人儿,自然看不到自己的发妻正站在离二人不远的屏风后,因为仇恨而握紧了拳头。
“常遇春,本郡主当初放走你的时候,与你打过一个赌,你可还记得?”
“末将记得!末将愿赌服输!如蒙郡主不弃,末将愿助郡主平定天下!如有二心,有如此箭!”
听他郑重许下誓言,跪倒在地,将手中的箭杆折断,赵敏以双手扶起面前的勇将,望着他的目光,犹如炯炯火炬,在一片黑暗中燃起希望,照亮了前路。
“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是夜,月凉如水,众人在军帐中商议着关乎性命,更关乎天下安危的事。他们都身着甲胄,灼灼目光,俱是投向了军帐中间,站在火煁边的女人身上。她未着甲胄,身形也不算高大,目光却坚如磐石,深邃而炽热,透露出一种坚定,让人安心,也吸引着天下英才,聚在她帐下,甘冒死罪,也要为天下人一搏。
“我敏敏特穆尔是蒙古人的女儿,也是汉人的女儿,所以在我眼中,蒙汉,汉蒙都是我的血脉至亲。在我麾下,无族别之分,更无华夷之别,都是大元子民。如果有人不认同,现在就可以离开。”
听到赵敏此言,帐中的蒙将之首安代与汉军之首丁敏君对视了一眼,便一同单膝跪地,一个拱手,一个抱胸,行的是不同的军礼,口中却念着同样的话:
“末将认同郡主之言,各族俱为一体,愿跟随郡主,为天下一战!”
她们身后的各族将领也纷纷跪倒在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赵敏环顾四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想到此事凶险之极,又面露凝重。
“一定要将皇帝与太子一起干掉。郡主不必出手,交给末将就行!”
听了徐达的话,赵敏却轻轻摇头,认真道:“我不会让你担这弑君之责。你和常将军只需挡住太子麾下的东宫蒙古侍卫,不让他们入大内即可。”徐达和常遇春听了,忙拱手道:“末将定不辱使命!”赵敏点了点头,看了看聚在火炬四周的众位良将。
“忽而赤,胡驰尔!
“末将在!”
“令你二人守卫皇城四门,拖住大都留守司下辖的大都城门尉和侍卫亲军,没有本郡主的命令,不能让一人进入!”
两位在汝阳王帐下多年的勇将齐声道:“得令!如有闪失,末将提头来见!”
“冼英兰,康茂才!
“末将在!”
“令你二人分头夜袭北城和南城兵马司,抢占崇仁库!”
康茂才是第一个投在汝阳王麾下的水军将领,只见他与冼英兰一起抱拳行礼,齐声道:“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傅友德,廖永忠!你们率城外大军主力,接管大都城防,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老鼠都不要放进大都!”
两位出身义军,却最终投在赵敏麾下的将领齐声道:“是!末将遵命!”
“安代,翦薇!你们率女军包围大内,不要让一人逃脱!”
两位女将都是声如洪钟,齐声答道:“是!末将得令!”
“丁敏君,殷离,从女军中挑上五个壮妇,随我一同入内浴室!”
进内浴室意味着要直面皇帝,丁敏君和殷离自知众将之中,她们的责任最重,都郑重保证道:“是!末将定当力保郡主安全,宁死不退!”
赵敏言罢,看了看众将,拔出腰间宝剑,剑尖朝下,插入土中。她伸手握住剑锋,鲜血顿时涌出。众将也纷纷伸出手来,抓住剑锋,大家的鲜血汇聚在一起,滴落在帐篷所铺的鹿皮地毯上。
“无论结果如何,我与诸位同生共死。我们要么名垂青史,要么便在阎罗殿中再见吧!”
“我等忠于郡主,同生死,共存亡!”
多年以后,当在场众人想起那个共同宣誓的夜晚,还是会热血澎湃,激动不已。那个瞬间决定了一切,也缔造了今日的他们,身着汇聚了各个民族奇巧工艺的对襟精铁扎甲,头戴库尔曼锻打铁胄,骑着汗血宝马,对着那坐在彩车之上,由镇国将军执辔牵马的皇后行礼。□□的马儿,随着将军们的躬身,也在向这帝国尊贵的女主人俯首屈膝。
“师妹,没想到最后,还是由师姐我来送你出嫁。”
丁敏君头戴武弁大冠,着交领宽袖袍,足蹬乌云靴,牵着马缓步走在宫道之上,从崇天门入,过大明门,直至大明殿,青石铺就的宫道两旁都是人,见了她们,都按照各族习惯,行礼以表敬意。丁敏君的脚步并不急促,从容得体,连拉车的马儿都优雅地放缓了步伐。周芷若坐在彩车上,着汉制皇后冕服,上身深青带红,下身玄黑,戴蒙古顾姑冠,饰以珠翠龙纹与垂珠结。她正襟危坐,丝毫不敢动弹,耳环上镶嵌的塔娜(东珠),在阳光下光彩熠熠。
“师姐,我看起来如何?”
“皇后殿下,从今以后你要自称本宫了。还有,师妹你美极了。”
丁敏君回首看向周芷若,笑得眉眼弯弯,如春日暖阳,干净而温暖,就好像此时的她们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峨眉,在一个平凡的早上,一切去钟楼练剑。当年在濠州,周芷若身边有峨眉众女,内心却凄凉苦涩,恨不能脱身。如今,她身边只有丁敏君一个亲人,心中却是欣喜若狂,胸中仿佛有一只飞鹰,翱翔自得,直冲云霄。
二人就这么缓缓走在宫道之上,所过之处,文臣跪拜,武将屈膝,周芷若默默看着前方丁敏君的背影。这一路走来,二人虽分开良久,却因赵敏的原因,始终是打断骨头却连着筋。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她们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是相依为命,互为倚靠的亲人。
衡兰郡主,冼英兰、徐达和常遇春四人骑马跟在彩车之后,共同拱卫皇后。衡兰郡主脸上喜气洋洋,很是为姑姑高兴。三位汉将脸上虽然严肃,眼中却难掩喜色。因为这彩车上坐着的人,将是他们三个,甚至大元所有汉人的保障。薛兮若,即将成为大元历史上的第一位汉人皇后,她与那大明殿前等待新娘的皇帝,一起开启了全新的时代,而他们,作为一起缔造这个时代的人,也必将青史留名,万古流芳。
当队伍终于走出了悠长的宫道,来到大明殿前宽敞华丽的月台前时,只见得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外髹金漆的台上,照得殿前的日晷闪闪发光。几万人正聚集于此,其中有束发戴冠的汉臣,也有左衽答帽的蒙人,更有来自世间各处的人才,都穿着本族的冠服,脚下摆放着代表身份的品阶。众人肃立在此,万众瞩目,只待皇后凤辇驾临。
当丁敏君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自己的小师妹时,周芷若已紧张得好似一股紧绷的弦,心头咚咚直跳,眼神四顾,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但就在此时,她看见了那个人,在远处,那大明殿前英姿勃发,骑着骏马的身影。赵敏就在那里,头戴金凤顶漆纱冠,身着白龙青罗的蒙古长袍,腰扎彩带,马配弓箭。她正对她笑着,嘴角轻轻扬起,双眼温柔而明亮。虽然隔得老远,但周芷若还是一见她便定下心来,握住丁敏君伸过来的手,稳稳地走下彩车。跟在彩车后的衡兰郡主和三位汉将也齐齐下马,跟在她身后。
“芷若。”
赵敏见到彩车上那光彩夺目的人儿,便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纵马便向心之所向驰去。身边肃立的太后暗暗叹息,感叹女儿对那女人的感情之深,千古难寻。她身着皇太后冕服,色泽青上缥下,身边的蒙古宗亲都穿着白色质孙服,束青绸犀角腰带,男的头戴圆顶红缨帽,女的则戴着顾姑冠,为首的辽王捧着一个白玉托盘,盘中放着皇后的玉册宝章。
随着周芷若缓步走向大明殿,牛皮所制地蒙古鼓声也渐渐响起,与青铜甬钟的敲击声和为一体,此唱彼和。离周芷若还差几步时,赵敏勒马停下,坐在马上,注视着眼前人。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繁华喧嚣似乎都已消失,只剩下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儿,在天下人的面前,两心相惜,从此不离不弃。
敏敏特穆尔,这个坐拥史上最大帝国的皇帝,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右手抵肩,低下了那傲视天下的头颅,□□的马儿也随着她的动作,前腿一弯,屈膝跪下。所谓屈膝衔杯赴节,倾心献寿无疆,这是汗血马的最高礼仪,能让天马屈膝的,从来只有王者。
汗血马屈膝下跪,蒙古皇帝俯首行礼,而汉人皇后也两臂合拢,右手压左手,举手齐眉,回以在中原传承了千年的女子揖礼。恰逢如此盛景,周围钟鼓齐鸣,群臣跪拜,山呼万岁,来参加典礼的女真人也放飞了臂上站着的海东青,让它们直冲云霄,尽情翱翔。
当马儿再度站起后,皇帝也向皇后伸出手来。周芷若并没有犹豫,握住了那只她再熟悉不过的手,任由她将自己抱到了马上。
“芷若。”
赵敏凑到她耳边,只是轻轻唤了这么一句,便触动了怀中人的心弦。周芷若多么想转过头去,抱住心上人,献上一吻,但见周围众目睽睽,终究还是羞涩不敢,只轻握她持缰之手,身子轻轻靠在她怀里。
帝后共乘一马,按照蒙古习俗,绕着彩车走了三圈。然后一起下马,牵着手,双双穿过场中燃起的两堆旺火,以接受女火神嘎来罕的祝福。之后,二人缓步登上大明殿前的高台,接受西藏喇嘛献上的哈达,听宗族之长辽王诵读大扎撒与立后诏书。辽王念了许久,赵敏与周芷若携手站在他面前,脖子上挂着洁白的哈达。她们总是忍不住对视,眼中只有彼此,至于辽王念了什么,倒也不曾注意。
当辽王终于念完了那冗长的文书,便从世子白音的手中接过那盛着皇后玉册宝章的白玉托盘,低头呈给太后,后者稳步上前,捧起白玉托盘,郑重地交在了皇后手中。周芷若捧着玉册和皇后宝章,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沉重,这宝章是西汉的匍匐螭虎形制,以羊脂白玉雕成,晶莹润泽,精致小巧,甚至都可以被挂在颈间。
“祝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双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祝可汗与可敦呼瑞来福,额日和木华贵,才恩吉雅,巴彦德乐海!”
帝后携手站在大明殿前,接受百官朝贺。周芷若望着底下万人跪拜的场面,紧紧攥住了身边人的手。赵敏却调皮地用小拇指挠了挠她的手心,当她目光投来时,俏皮一笑,还眨了眨眼。周芷若从未见过如此恢弘壮丽之景,本能的紧张不安,却因为心上人的笑容而心头一暖,冰雪消融。因为这一层又一层的华丽衣裳和繁琐典礼都只是过眼云烟,重要的只是此时此刻,和身边人携手,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地之间,相伴到老,此生不渝。
“击破三国,擒获敌汗,如此大功,旷古绝今,朕敬三位将军!”
赵敏举起手中的黄金大盏,向冼英兰、常遇春和徐达举杯。此时众人已到了大明殿内,诈马宴开,大汗与众臣同庆封后之喜。在座的蒙古王公自然还是对那焚毁萨莱的三位汉将不满,眼神中透着不善,但赵敏却在此时站起身来,亲自向三位敬酒,三人刚刚在封后典礼上得护卫皇后之荣,现在又得天子敬酒,都是受宠若惊,慌忙站起身来,跪在地上,双手高举银制大盏,高呼:臣等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萨莱一事,朕已让枢密院、御史台和兵部共同商讨赏罚之事,最迟月末便会有结果,到时,朕自会昭告天下,赏罚分明。朕以为,三位将军虽擅行火攻,焚毁萨莱,但万里之外,事急从权。征西大军连破三国,重振我大元宗主国之威,为死在三国手中的商人和边民报了仇,解决了困扰北境多年的祸患。此等大功,若因为一座城池便行处罚,那岂不让我大元将士心寒?”
“大汗英明!三位将军远征漠北,劳苦功高,且萨莱一事,他们是为了救我,才行火攻。如若大汗要责罚,就请将纳克娅一并定罪!”
赵敏刚刚说完,衡兰郡主便站了起来,跪在三个将军之前,右手抵肩,出言告罪。这么一来,如果要惩罚三个汉将,便会波及皇帝唯一的继承人。为了萨莱城中的亲族,得罪未来的天子,自是不值。辽王乌力罕心中暗自叹息,却也不得不起身,领着蒙古宗亲们一同下跪,表示一切都由大汗裁决,他们不敢有异议。
周芷若听到不敢二字,知道他们心中还是不服,对跪在地上的冼英兰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拱手道:“陛下,末将等知道焚毁萨莱乃大罪,纵然有功,也难抵消。但我三人重任在肩,还要为陛下,为大元镇守漠北与西域,协助汗国中人重建萨莱城,如今愿割发代首,向陛下、皇后殿下和诸位宗亲谢罪!”
她言罢便又匍匐在地,一旁的常遇春与徐达也跟着拜倒。辽王等人一听割发代首,大多一头雾水。周芷若见此情形,朗声道:陛下,我们汉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意损毁,魏武帝就曾割发代首,以偿罪孽。今日三位将军既愿如此,还请陛下成全!”赵敏自然乐意,站起身来,走到三人面前。冼英兰等三人取下头上所戴的簪冠,散下头发,赵敏拔出腰间的金柄匕首,从三人头上各割下三缕乌丝,握在手中,朗声道:
“今日三位割发代首,足见诚心认错,朕心甚慰,还望三位能将此事铭记在心,继续为我大元镇守边疆,征伐四方。”
“末将谢陛下,皇后殿下天恩,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三人齐声回答,又是一拜。身旁的蒙古宗亲们虽然不屑,觉得一缕头发有甚金贵?但见大汗都如此说了,也不敢多言,只能按下不表,齐声道:“大汗与可敦英明,我等拜服!”赵敏将三缕头发放在托盘上,由怯薛指挥使李彩莲接手,传观于众军,以表三人罪孽已偿。等三司议定结束,不论结果如何,那些心存不满的蒙人也再不能以此为由生事了。
夜已深了,月光如流水一般,淌在花叶之上,宫道上的一行人好似被笼在梦中。赵敏与周芷若骑马并肩走在怯薛护卫之中,一缕爽风吹来,如薄薄羽纱,轻拂而过,稍解困倦。此刻的二人本应在延春阁中歇息,却因赵敏坚持,婚宴过后,又去了大都路兵马司都指挥使司犒劳守城官兵,赏给他们御酒和吃食。
“今晚负责值守的将士们不在,你要为他们留足酒食,不可全贪吃了!”
“末将不敢!请陛下放心!”
赵敏作为皇帝,可谓是细心之极,熟悉军旅生活,将每个人的小心思都收在眼底。周芷若这些日子与她形影不离,也学到了很多为君之道,对于这横跨欧亚的庞大帝国,以及治下的角角落落,都更为了解。
“芷若,你闻闻看,这延春阁,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正在沉思中的周芷若被赵敏的话惊醒,抬起头来,才发现二人已到了延春阁前。她下了马,深吸了一口气,奇道:“怎么有股花椒味?”赵敏笑着牵起她的手,两人走入阁中,坐在塌上,终于得以独处。
“椒房之宠,自然是以花椒和泥来涂墙。”
“可是椒房之宠,寓意是花椒多果,是子孙昌盛的象征,可你我?”
这周芷若一点未变,还是这般不解风情,赵敏却早已习惯,十分认真地说道:“芷若,椒房是汉时未央宫中,皇后所居殿宇的名字。我之所以让他们以花椒重刷殿墙,就是为了昭示天下,从今以后,我为皇帝,你为皇后,帝后同心,白头偕老。”
周芷若望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与她这般的深情厚意相配,只能拿起塌上准备已久的两个红缎盖头,柔声道:“敏敏,咱们不仅是帝后,更是眷侣,你可还记得那日在桃花岛上,咱们饮了合卺酒,却找不到红盖头。如今,你可愿全了此礼?”
赵敏自是大大的愿意,接过盖头,见其上以金线绣着双凰,更是欢喜,忙往自己头上一盖。周芷若见她如此,也将剩下的盖头盖在自己头上。如此一来,二人目不见物,都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四手相握,摸索到对方,然后同时将盖头轻轻揭下。但见盖头之下,一娇艳,一清丽,都是笑意盈盈,风华绝代。
所谓**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既已礼成,赵敏便再也等不及了,将周芷若扑倒在塌上,吻上了那渴望已久的唇。阁外夜色温柔如水,大都的灯火辉煌与银河的星光灿烂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片安详宁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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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