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流起

看清来人,白九卿转了转手里的簪子,扬唇朗声唤了句:“玄冥。”

远处两人脚步一顿,都抬头望过来。走在后头骂骂咧咧的那个果然是寒千祤,见了她就是一愣,架也顾不上吵了,立刻欢天喜地的奔了过来。

前头挨骂的那个高个子倒不怎么热络。面对梓潼的招呼只是略微颔首以示回应,接着就面无表情,背着手慢悠悠的朝他们踱过来。

梓潼倒是习以为常。想到白九卿极少在上界走动,怕她不认得来人,便向她介绍:“那便是巡天鉴正使,赪玉上神弗叩雪,弗大人。”

白九卿眯着眼看弗叩雪走近,笑了笑,点头应道:“多谢仙君了,不过这位我认得。玄冥常同我说起他这位……优秀的同僚。”

梓潼抽了抽眉毛,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心说从玄冥上神那里听来的么,想也不用想,不大可能有一句好话了。

其实,梓潼他是个好奇心尤其强盛的神仙。无论什么事都爱刨根问底,得不到答案就浑身难受的那种。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心说瑶池觐的帖子是由紫薇殿发出去的,每一张都经由他手,绝对没有哪张是发给霜华的,她又怎么会在这里?

关于这个疑问他已经思虑了一炷香,觉得实在是心痒难耐不问不行了,所以哪怕他晓得霜华很是讨厌他这种问东问西的人,还是秉持着穷源溯流的探究精神,提了一口气转向她。

“你……”

奈何出师未捷身先死。才脱口一个字音,声音戛然而止,霜华封住了他的嘴。

不错,白九卿伸出两根手指一比划,他上下唇瓣就瞬间冻在了一处。

梓潼吓得呜呜叫唤,却发现这冰即刻又化了,明显是白九卿捉弄着人玩儿的,这是故意不想听他说话呢。他莫名其妙,再转头就看见她忽然面向一旁的南宫玦,脸上挂着丝皮笑肉不笑,幽幽道:“你还要看我多久?”

南宫玦挑眉,不置可否。

白九卿继续道:“从本上神过来起,上仙你就一直在看我。这位南宫大人,你在看什么?”

梓潼心里咯噔一下。他大为震惊。

不好了不好了,哪知道这衣冠楚楚的息尘上仙,原来竟是个色胚么?见到个长得好的就移不开眼了,这种定力怎么得了!天界好颜色的仙子遍地都是,冒犯了别个,或许会吃个巴掌;冒犯了霜华这般锱铢必较的,基本就和好日子说再见了。

在两方对峙的死一般安静中,寒千祤挤了进来。

堂堂四方水官,醉玉公子,玄冥上神,像孩子见了娘那般欢快的扑上来,全然不顾氛围,兀自撒泼道:“好你个霜华!你还晓得来啊!”鬼哭狼嚎的拉着白九卿的袖子扭来扭去。

梓潼捂眼。

玄冥,你好歹看看情况呢?你家霜华脸都快拉到地上了,你看她理你么?

“你怎么不理我!”寒千祤将脸凑到她面前,嘴撅得老高。

“我在看——上神你长得好看啊。”

身后传来一声含笑的,温润的,陌生的男声。

片刻沉默后,三道视线齐齐射来。

南宫玦亭亭站着,面上仍是雷打不动的微笑,一脸无辜状。

梓潼看向南宫玦的目光已经从鄙夷变成了敬畏。他朝着南宫玦坚毅的点了点头,竖起了大拇指,如果可以,他还想鼓几下掌。

在天上待得久有一点好处,就是能见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人和事。曾经有一次,忘了是哪一年的事了,他就曾见识过一个试图调戏白九卿的人的下场……

那是某仙山的一位少君。在他即将下界历劫的临别宴上,一群人不知怎的聊到了霜华,那位少君喝多了酒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说了些腌臜话意淫霜华了一番,惹得一伙狐朋狗友哄堂大笑。梓潼当时远远听得直皱眉,起身离席时,瞥见不远处身后的树上躺着一个人,黑衣黑发,面上盖着一把玉骨扇子,看身形是个姑娘。

没见过谁家的仙子会上树的。还跷着二郎腿,像什么样子!

他本是个好奇心极重的人,搁在平日定要凑上去一探究竟。但因他那时心情烦躁,并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便嘀嘀咕咕的走了。

后来就听司命噔噔噔跑来跟他说,那仙君在下界原本是个富家公子的命格,却在半途家破人亡流落成个哑巴乞丐。而且怪就怪在,不论他们司命殿怎么插手,这人生生世世都会被人割掉舌头变成个哑巴,邪门得很。

司命是焦头烂额一头雾水,他就有些脊背发凉了。

彼时,他还天真以为是天道要报应此人。直到不久后他在寒千祤手里再次看到了那把熟悉的玉骨扇子,得知那是他的贴身爱物,他才惊觉,原来那天碰见的在树上假寐的人,竟然就是霜华本人!

这件事兜兜转转,原来根本与天道无关,是霜华在背后打击报复呢。梓潼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真可怕。

白九卿处世的态度令他忌惮。他平生最怕这种当面隐忍不发,背后往死里折磨你的人。这种人一旦招惹上,就永远都甩不掉了。

因为对于这种记仇的人,每当她回忆起一次你的过错,她就会折磨你一次。是以,只要她还活着,你必然生生世世提心吊胆,担心噩运随时会找上门来。

有趣的是,在发现霜华的真面目时,他除了忌惮,心中更多的居然是别样的欣慰。

那念头就好像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一般,轻松畅快的同时还生出一种莫名的庆幸:这么狠毒,不愧是折渊神君的弟子;还好还好,神君他徒弟原来这么两面三刀,哦不,深藏不露……诸如此类。

因而,霜华在梓潼心中是十分神秘的,难以捉摸的。例如眼下,虽然霜华她看起来不但没有什么火气,反倒笑意吟吟,好像觉得蛮有趣似的。但在梓潼眼里,她心里肯定憋着坏呢,指不定连南宫玦怎么死的都想好了。

“不是……”

寒千祤五官皱成一坨,表情难看得像吃了大粪。大步迈到南宫玦面前,抬起下巴,叉着腰,杀气冲冲的瞪着一双眼:“你哪位啊?”

这一脸微笑的怪人是谁?长得蛮不错的,以前从来没见过,新来的?不对,他刚才说了什么,简直色胆包天!霜华怎么不生气的样子,难道他们认识?不可能,霜华身边多出个小白脸我能不知道?这家伙到底谁啊……

他稀里糊涂的想着,一不留神几乎就要贴到对方身上去了,好在反应及时。可这人从始至终只是歪着头打量他,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也仍然一脸和善。寒千祤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稍退了半步,心说这个人怎么回事,怪胎么?怎么性格跟棉花似的,让人没法发作。

弗叩雪就是在这时走了过来。

那双淡色的眸子从几人脸上扫过,在寒千祤脸上多停留了一阵,转向南宫玦时带上了几分疑惑。

沉吟片刻,弗大人他开口道:“怎么了?”

寒千祤翻着白眼扭过头去,梓潼眼神在几人之间飞来飞去,南宫玦盯着某处一眨不眨,竟然没有一个人打算搭理他,四周静得针落可闻。

弗叩雪仍维持着脊背挺直的姿态,耳尖悄无声息地泛起一层薄红,藏在长袖下的指节响起一声清晰的脆响。

白九卿顿时一乐。原来这个冰块脸是个脸皮薄的,甚是有趣。

浅笑两声,应道:“无事发生,只是同你家副使打了个招呼罢了。”说着耸了耸肩,胳膊肘一怼满脸不悦的寒千祤,“是吧,玄冥?”

寒千祤从鼻腔里挤出两声闷哼,勉强算是附和,但仍是歪着头,不肯正眼瞧他。

弗叩雪脸色这才好了些。只是他仿佛没有被人解了围的认知,那双眼依旧凌厉,此刻定睛看向白九卿,更添几分警惕。他思虑着,缓缓道:“有劳诸位照拂,我的副使今日方才回到上界,若有冲撞之处,弗某替他赔不是。”说着微微欠了欠身子,倒是一副很有风度的模样。

“白少君可知,要入瑶池,须得有紫薇殿颁发的请柬。”话音一转,弗叩雪抬眸,笑容客气疏离,眸子却好似寒潭,“少君有么?”

白九卿还未说什么,一旁的寒千祤先按捺不住了,冷冷哼了一声:“用得着你来告诉她?人家不仅有,她的帖子还是陛下亲笔写,本大人亲自送的。来,霜华,把你的请柬拿出来,有些人不见黄河不死心呢。”

白九卿依言从袖中掏出一本帖子,却没有马上递出去,只是拿在手里看。

“这东西真的有必要么?”

那张在别人眼中象征着地位与力量的请柬被她两根纤细的手指捻着,毫不珍惜地甩来甩去。

弗叩雪见状,下意识伸手想去将请柬接过来查看。

白九卿却在这时松了手。

千年神木做封的请柬擦着弗叩雪的指尖落下,摔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露出个十分意外的表情,低低惊呼一声,仿佛真的是不小心失了手似的。

“哎哟!弗大人您看您急什么,”白九卿望着弗叩雪滞在半空中的手,有些嗔怪地拧起眉,矛头却是对准了自己,“都怪我笨手笨脚的,这几百年疏于修练,竟连个帖子也拿不稳了,您别屈尊,放着我来捡吧——”

她语气焦急,听在人耳朵里倒真有几分可信。可再看她——白九卿嘴上说着千万别同她争,身体却站得比谁都板正,一双眼里分明布满了戏谑。

弗叩雪面上白了几分,弯腰从她脚边捡起帖子。

“如何?不曾有假吧?”白九卿笑意吟吟地问。

弗叩雪随手翻了翻,沉着脸将帖子还了回去。

“大人真是够较真的,就算没有帖子又能怎样?”她抬眸,澄澈的眼底漾开一点近乎天真的烂漫,用着说笑的语气,不经意般瞥了眼弗叩雪,“昭帝陛下还会把我赶出来不成?”

白九卿慢条斯理地抬起一条手臂理了理袖子。那一直被袖袍遮盖住的,坠在腰侧刻有“离恨天”字样的玉佩显露出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弗叩雪面上本就不多的客气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她这是在敲打他,让他记得她代表的是谁。

昭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下她的面子的。因为尊贵的不是她,而是她背后千万年来众仙家争先抢夺的上古圣地离恨天,是镇守墟境牵系三界安危的天族战神折渊神君。

好一个胸无城府,缺心少肺的霜华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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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华
连载中三更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