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辉漫过窗棂,院角的花树落了满地斑斓,风卷着花香钻进半开的窗。案上烛火轻晃,在书简上投下一个恬静的侧影。
白九卿撑着脸颊闲闲翻看着从寒千祤房中拿来的瑶池觐名册。数百年不见,九重天上又多了好多新面孔。也不知道从前那些老熟人,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白九卿抬眼扫过,并未起身,只淡淡道了声进。
从门外迈进来一条修长的腿,寒千祤探头探脑地走进来,见白九卿巍然不动地坐在案前看书,连半分眼神也没有分给他,甚是高冷。
他顿时有些不悦。慢腾腾挪到屋子中央,踱着步子四处转了转。见白九卿仍旧不为所动,清了清嗓子,酸溜溜的揶揄道:“某些人听学的时候没见得这么用功,现在倒千里迢迢跑到别人家里看书,啧啧啧。”
白九卿还是没睬他,自顾自翻动着手中的竹简,随口道:“说完了?没别的事就出去。”
寒千祤气不打一处来,跺着脚吼:“霜华,这是我家!”不可思议,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可理喻!不仅有秘密瞒着他,吃他的住他的还对他如此冷漠,生气生气!
白九卿颔首,“嗯”了一声,理所当然的反问:“你家不就是我家吗?”
不是??
寒千祤头顶生烟,十分想发作,但转念一想,这似乎又很有道理——如果不是认识了霜华,他压根就不会想要成为水神,如今他成为了水神,可不就是因为霜华吗!那这玄冥府……可不就是她的?
嘶……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脑中飞速闪过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寒千祤忽然悲从中来。这么多年,论斗嘴,他居然从来没赢过霜华……怎会如此?要知道在天阙他可是数一数二的毒舌,太有挫败感了!
白九卿从案上抬起头,蹙眉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左肩,见寒千祤泫然欲泣,蔫儿了吧唧的耷着脑袋趴在榻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终于无可奈何的开口道:“玄冥,你又耍什么小性子?快起来,我累了。”
寒千祤赌着气没搭理她,有心让她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却不料没听见什么动静。正疑惑着,身旁忽然陷下去一块地儿,扭头一看,就见白九卿坐在榻边,作势正要躺下来!
这可吓人,他赶忙一翻身弹起来,扯紧衣襟,咬牙道:“霜华!男女大防!”
白九卿半撑在榻上,视线在他身上逡巡而过,莫名其妙道:“奇怪,你有什么好防的?”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以为你喜欢——”
寒千祤看她口型,瞬间瞪大了眼,面上“腾”的起了羞色,飞身上前要堵住她的嘴,被白九卿嬉皮笑脸的躲过了。
两个人你追我赶的闹了一阵,寒千祤率先举了白旗,抚着胸口气喘吁吁的坐下来,摆手道:“不闹了不闹了!”
白九卿气定神闲的又躺回去,鄙夷道:“看你虚的那样儿。”微一摸索,捡了他落在榻上的冰清玉骨扇把玩起来。寒千祤顾不上打嘴仗,吨吨喝了两杯茶,待将气儿喘匀了,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精致小巧,绣着玉兰花的锦囊当着白九卿的面打开,两指一探,竟从里面拿出件衣服来。
好漂亮的一件衣服!白九卿瞥了一眼,登时双眼一亮,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翻起来,盘腿坐直了身
寒千祤将那衣裳拿在手中一抖,就见那袭长裙墨色为底,金红为纹,其上绣一只炽焰凤凰,绣工精致,翎羽流转,于光影间熠熠生辉。
“美极!这莫不是云锦司的手笔?”白九卿难得将情绪写在脸上,跳下榻来将那衣裳摸了又摸,夸了又夸,看得出喜欢得紧。
寒千祤见状扬眉道:“不错,且还是西陵氏圣女亲手织做,九天十地,只此一件。你师父送你的。”
“我师父?”白九卿愣了愣,眨巴眨巴眼,鼻头有些发酸。“他,他怎么……”
云锦司远在三十三重天,由西陵氏一脉运作,负责为各上界众仙提供布帛制品。但离恨天远在九天之下,又有禁制阻碍,衣裳什么的从来都是当初昭帝安排到宫内的仙娥制作的。算起来,至今已有几万年没用过天阙的东西了。
君屹何时联络上了云锦司,还晓得挑这种样式的衣裳。他一向只穿些素净的颜色,眼光何时这么好了?
“神君说你在离恨天不曾带走什么衣裳,想来是不喜欢,便托我去云锦司为你准备一件。虽然衣裳是我挑的,心意却是神君的。如何,你可还喜欢?”
寒千祤搓着手,满眼期冀。白九卿难得露出个春风化雨的柔和笑容,手里攥着那衣裳,眼眶酸涩。
如何能不心酸呢?
她本是先天灵胎,无父无母,被君屹捡来一手拉扯大。自她记事起君屹就是那样温和柔软的一个人。她天生脾气就很不好,少时不懂事,不理解为何君屹不许她在金丹境前离开离恨天,常与他顶嘴怄气,摔坏打烂了不知多少东西。印象中君屹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甚至从来没罚过她。
自小君屹就常常告诫她,做神仙一定要低调,莫去与旁人攀比,会坏了道心。有趣的是,他自己却不能容忍白九卿输给旁人。为她买衣裳,不就是怕她在那样盛大的宴会中会叫人给比了下去?君屹仍将她当做小孩呢,怕她会为了这些微末小事伤了自尊。
默默将手中的衣裳叠好,白九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她目光沉静,仿若心事重重,看着寒千祤正色道:“玄冥,若有朝一日我做出翻天覆地之举,天阙要你对付我,你怎么办?”
寒千祤一愣,随即有些好笑地,不假思索道:“这是什么话,这怎么可能!”但一看白九卿的脸色,却是颇有些严肃,半点不似开玩笑。便咽了咽口水,认真起来:“好罢。假设,若真有那么一天,你站在了天阙的对立面——我寒千祤以水神之名起誓,你杀人,我放火;你抛尸,我埋尸。”
他说完,白九卿定定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时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寒千祤被她问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心里有些不安,狐疑道:“霜华,你问这有的没的做什么,你近来好奇怪,究竟怎么了?”
白九卿只是倏然一笑,低头又摆弄起腿上叠得整齐的衣裳,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就是突发奇想。这衣裳我很喜欢,玄冥,多谢你。”
寒千祤最后走出房门的时候,仍旧不明所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那种异样感就像缭绕在这九重天的云雾,握不住,抓不着,只是时刻萦绕。
第二日,当他再次敲响白九卿的房门时,屋内久久无人回应。他推门进去,却发现早已空无一人。屋内被人收拾得一尘不染,所有东西都摆放在该在的位置,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驻足。
白九卿在桌上用他那方上好的砚台压着一张字条,远看写得满满当当一片黑黢黢。
还算有点良心。寒千祤长吁了一口气,心道这人总归还晓得交代清楚去向,不至于无端惹人忧心。嚯,写这么多字,难得这个霜华如此有倾诉欲。来来来,且让我瞧瞧你都憋了些什么小秘密——
寒千祤摩拳擦掌地将砚台移开,目光钉在那张纸上,一瞬间有点不可置信,定睛再一瞧,瞬间垮了脸。
不错,这的确是一张黑黢黢的字条,不是因为字写得多,而是因为它真的很黑。寒千祤简直能想象到那场景:白九卿定是纠结万分,不知该书些什么。于是写几个字,不满意,大手一挥整段涂掉,就这么涂涂改改大半张纸,眼瞅没几处空白可写了,终于放弃交代原委,最终只留下五个潦草大字:
有事儿,别找。
“…………”
两眼一翻险些背过气去,寒千祤咬着后槽牙气急败坏地将纸揉作一团,狠狠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仰天大骂:
“狗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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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再次回到九重天,竟已是数万年之后了。
南宫玦站在三重琅霄天高耸入云,雕龙刻凤的苍玉鎏金门前,放眼望去,依旧一片祥云滚滚。天边五彩碎光倾泻,琼楼玉宇连绵在云端,与几万年前别无二致。唯独不见了他旧时与好友喝酒时最爱爬的那株桃树,不禁有些怅然。
远处一个高瘦的男人向他走来,手里抱着一大摞书卷,很有书生气的模样。
待走到近前,男人在怀里的书卷堆里掏了掏,掏出一幅画像,抖开来眯着眼对着南宫玦照了照,半晌,兀自点头道:“嗯,不错,正是息尘上仙。”
南宫玦礼貌地笑了笑,也回道:“是的,正是本人。”
男人回神,将怀里的一摞东西丢进乾坤袖里,抱歉地打了个哈哈,对他作揖:“实在不好意思,紫薇殿公务繁忙,一时不察竟来晚了,久等了吧?”
“无妨,我也才刚到。”南宫玦微微颔首,将他上下一打量,嘴角上扬了几分,“弗大人传书于我让我在苍玉门等他,怎么来的是梓潼仙君你?”
梓潼道:“弗大人临时有事,正巧本君欠他个人情,便替他来接你。”说话间,又蹙眉看了看天边,掐指一算,语气急切起来:“闲话稍后再叙,去晚了就赶不上看《霓裳羽衣曲》了,咱们这就走。”
“这个么,我倒不是很急的。”南宫玦听着他的碎碎念,有些哭笑不得。快步跟上梓潼,待到瞥了好几眼男人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后,终于忍不住问道:“话说仙君,几万年不见,你怎么沧桑了这许多?”
梓潼闻言面色一僵,继而无奈地绽出一个苦笑:“你久居东海,可能不知道。如今天界习武之风愈重,愿意做文官的神仙越来越少,被提拔上来做文官的凡人又资质平庸不甚得力。到头来,还是得凡事亲力亲为……”
“竟是如此。”南宫玦颇为同情地看着他,想起那株消失的桃树,又问道:“仙君记不记得从前这门旁有株长了十多万年的古树,如今怎么没了?”
梓潼偏着脑袋思索,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怀中厚厚的书卷。
“啊,那个啊。”他撇了撇嘴,“还不是因为霜华上神……”
不知为何,他又突然住了口。
南宫玦有些奇怪地看向他,只见梓潼抿紧了唇,神色懊恼的皱起眉,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