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浊梦古城(三)

竖日清晨。

陈枫涟一整晚都混沌在发白沫的梦境里,他自己都说不清做了几场梦,见了几个人,只是这回醒后大多细节记不清了,他只感觉脑袋发沉。

二楼走廊逼仄,连带着这屋也显得窄小。房间四个角各悬着一只小铜铃,他昨晚就瞥见了,觉得蹊跷没敢上去碰。

阁楼是红木筑的,二楼窗扇正对着山脉,鸟鸣和晨曦光线顺着槛窗木缝钻进。这本该惬意景象,却将他思绪忽然拽回到昨晚初来乍到的空城景象。

他起初只怀疑是自己作为外来者闯入,城内有什么安全规制把人都遣回了家中。可一路顺着那死河向前,沿途经过的挨家挨户他都往屋内瞄了几眼,全是空房,半个人影见不着,有些甚至大敞着门,屋内烛光还亮着。

要说全城的人都逃散了倒勉强能讲通,可周身火光袅袅,摊贩都还冒着人烟气息,半点逃难时该有的狼藉也看不见。他又想到传音里江云烛说的那句城内有很多人……

陈枫涟毛骨一阵悚然,但他偏又笃定整座城池不是假象,人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撑起身,下意识向枕边掏手机想看时间,结果抓了一把空。

“……”

进山前还没适应异能局各种光怪陆离的智能设备,眼下这生活环境一个天一个地,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奇幻感。

“还是别墅里呆着舒服多了——”陈枫涟心里想着,开开屋门向楼底下望。昨天也没仔细看一楼的布置,只依稀记得江云烛说过只有两个单间。

同他猜想一致,除去见过的木桌和几盏铜灯外,没别的东西。这阁楼从前应该是间小客栈,大片区域都搬空了,正前倒着沾满灰尘的木架,轮廓歪七扭八,看样子像放酒的。

陈枫涟张望半晌,抬步刚要往底下走,又是一阵晕眩直冲眉心,他只好抓紧扶手稳住身形。这楼梯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一踩一个嘎吱声,而且踩不实,越到底下越有种悬浮感,他一脸绝望腿又软了。

难道还在做梦……

好不容易,脚步落在倒数第二个台阶,烦人的晕眩骤然结束,紧跟着脑袋又响起一声嗡鸣,听见了门外传来的交谈声——

“你确定?可能已经……我……”

是个女声,再具体点的他没听清楚。

交谈安静了两秒,后面是江云烛在说话,陈枫涟尽力伸长耳朵,还是半个字没听懂。他心下一急,神志不清两个台阶拼一步走,脚腕猛地一滑,双膝结结实实砸在地板上。

“呃……”

好痛。钝痛直冲天灵盖。

四下没人他懒得硬撑,蜷在地上疼得呲牙,心道:这鬼地方明摆着要跟他过不去是吧?!

余光闪现出一道晃眼光晕,还以为是江云烛听见动静过来了。他嫌丢脸立刻想爬起来,双手一撑,抬起脑袋就和面前半人高的铜镜对视上。

“…………”

镜面斑驳老旧,不仔细看还好,镜子映出的人不论动作还是穿着都与自己别无二致,可——

“滚远点!!”

镜中那人整个脸沉得发黑,和自己长得一样,却带着副极具挑衅的表情冲他冷笑,陈枫涟看得头顶直冒火星,只感觉这人皮肤僵黄不太新鲜。

什么东西……丑爆了!他抄起桌上铜灯就要往那人脸上砸。

——

江云烛没比他起多早,刚进门就看见某人摔得满身灰,脸色惨兮兮对着镜子破口大骂,虽然蹦出的句子半点狠意也没。

这人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

陈枫涟转过头,确认是真的江云烛来了,立刻清醒大半,东西胡乱往旁边一塞,站起身冲他把手指向镜子,说道:“我……这个镜子有问题!里面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

“……”

“真的。”

两人一同望向镜面,斑驳晦暗的铜镜映出的画面与现实如出一辙,只是铜镜材质和现代的金属材料难以匹敌,镜中二人模糊,脸色稍显黯淡无神。

陈枫涟早料到又是这种局面,他知道自己再形容下去也没了可信度,干脆把嘴一闭,耷拉下脑袋。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他被这问题问得一愣,实话道,“不太好。”

空气凉飕飕的,他瞟向江云烛身上那件斜襟薄卫衣,忽然觉得自打进城之后他的心情一直不好。

他把话题一转:“我们去找阿兰,还得换她那种衣服?”

江云烛没立刻接话,视线还停留在铜镜上。二人一沉默时间就被拉长,就在陈枫涟怀疑他是不是也能看见什么脏东西时,江云烛平静道:“不用这么麻烦。”

他给面前这人笼了道异能,白光在周身流动,陈枫涟又被晃了眼,不可置信以为这又是什么一键换衣的超级异能,眼睛亮得发烫,等光晕散去低头一看,身上还是原来的冲锋衣配黑长裤。

“诶?”他猜错了有点茫然,顺势往铜镜上一瞟——

只见镜中自己上身穿着黑色交领中衣,披了件暗纹的深蓝窄袖衫,下摆垂着的衣料模糊,应该是条深灰长裙。他目瞪口呆地看看镜子又看看自己,立刻望向站在身边的江云烛。

“幻象,旁人看到的就是镜子是那样。”江云烛没给他留机会,长发一挽走向门口,异能顺带把面前这人衣服上沾的灰清干净了,“我不想穿他们这的。”

陈枫涟只在镜面上看见了一瞬的虚影,大抵也是上蓝下黑的配色,环了圈腰带,没穿外袍。他意犹未尽转过头,江云烛已经站到门外向里望着他。

果然人有脸撑着就是穿什么都好看……他没意识到自己表情直勾勾地发傻,同手同脚几步跨了门槛,直至耳边街坊邻居杂乱的说话声愈发强烈,他心中咯噔一下意识到了不对。

“这里……昨晚不是没人吗。”

身旁小河流动着,阳光照射下水面清澈,身前身后都是人,大多都盘发身着古装行色匆匆。他昨晚亲眼瞧见紧闭的门窗,眼下全都敞开着,还有几家卖包子的小铺散着热气,老板吆喝着,路人经过时望向他二人,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对外来人员的抵触。

“……”

陈枫涟被这场景折磨地浑身不自在:“你……昨晚来的时候就这么热闹?”

江云烛想了想,还是在他手腕上牵了道隐形异能,把人往侧身一带,顺着石板路向主城楼走,说道:“阿兰的封山印可以把这些人的灵魄锁在山里,你昨晚灵魄有损,看见的都是出错的乱象。”

“可我看到很多地方亮着灯,而且这些小摊,全都一模一样摆着。”陈枫涟还是觉得很可怕,“就是没有人……”

“嗯,和你呆习惯的异能局不一样,这里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

明明异能局他也不喜欢。身边跑来几个小孩子,手里拿着铜币越过二人去卖铺上买包子,陈枫涟皱眉道:“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灵魄无魂才是死人,”江云烛道。

三魂七魄,三魂说简单点就是人的精神、意识和智慧,七魄对应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本能。魄阴魂阳,同理噬魂无魄也不可生。

“噬魂”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体内还尚留着魄,和异能者独有的灵魄一样,二者都是根据一阴一阳不可分割的道理所命的名。

陈枫涟看向身旁谈笑而过的身影,鲜活神色没有半分可怖,保留最初的生活习惯与世隔绝在山里生活几百年。

这么一看,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那噬魂不断吞灵魂,难道是想拼个肉身出来当个活人?”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又问,“所以我们要找的特级到底在哪——”

“真守时啊二位。”

阿兰已经站到了主城门口,她换了身暗紫色的劲装,手臂扎了绑带,长发盘在脑后,“还以为要本官亲自去阁楼请你们才肯出来。”

陈枫涟看她满脸不耐烦,歪过头小声道:“我们迟到啦?”

“可能吧。”江云烛面色平静如水,开口说的却是,“谁叫你不带手机。”

“……”

………?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太违和了!陈枫涟嘴张张合合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接着腕上被人一拽,棉花似的被拖进了门。

主楼内分了三个大殿,刚踏进门周身气息就变了,又是那种令他浑身不适的阴气。

而且这回比之前要强烈许多。他原以为既是主城,肯定会比门外戒备森严,可放眼望去红墙上下,殿前殿后全部空无一人,好像又回到了他昨晚进城的场景。

陈枫涟怀疑是自己灵魄又出问题了,他拽拽江云烛袖子,刚准备说话就被转过头的阿兰瞪了眼。

“噤声!”阿兰用口型示意。

他老实巴交点头卖乖,头顶缓缓浮现出三个问号:为什么,就这么针对我。

阿兰带领二人顺侧路上了石桥,在正中间的大殿口顿住脚步,背对着二人神色一变,没再往前。陈枫涟一路走来,简直快被四处诡异的阴气熏晕了,他抬头望向大殿上的额匾,又是倒着的,碎裂大半只能看清一个“玄”字。

就这里,诡异感最明显。陈枫涟生出一种今天要栽在这儿的想法。

阿兰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推门的动作。江云烛负手站在边上,陈枫涟回神后也看向阿兰,用眼神疑惑道:她又怎么了?

“你们真的只是——”阿兰话音一顿,回过身,“我知道你要找的那个噬魂在哪。”

江云烛道:“所以?”

“所以,我看今日就不必——”

“那恐怕不太好,来都来了。”

陈枫涟听不明白,眼巴巴看向二人:等等,不是说好噤声吗?!

阿兰沉默两秒,目光转向他,侧腰刺刀已经隐隐有了动作。陈枫涟对上这眼神顿感不妙,他见江云烛没有动作,大脑飞速思考着现在是什么情况,这真要打起来说不定自己会被当成人形盾牌。

“你们能先别这么——”

他话没说完,身后殿门被人猛地拽开,随后探出了个脑袋:“阿兰,杵在门口做什么?”

“你!”阿兰的神情有一瞬失控。

“哦——我明白,这就是你说的新朋友了?”那女生身着红裙,冲三人笑道,“那快让他们进来。”

她边往殿内走,边轻声说道:“刚好我准备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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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红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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