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完年的那段时间,大家都有几天空闲日子,述矣在天柳庭闲逛的时候,见到了听环菩萨养的羊。这只羊也算是活了几百年了,还活蹦乱跳的。他摸了一把羊毛茸茸的脑袋,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之前在罗爷爷家提过吃羊肉。
不知道罗爷爷过得怎么样了。
上次答应过他之后有空会再找他吃饭聊聊天的。
想到这里,述矣准备去见见罗爷爷。
走之前,他从厨院带了些新做好的糕点,准备把迟寻拐上。当时迟寻正同付瑞序在前院打扫门庭,一听述矣要做什么,这俩直接把扫把变回了原来存放着的地方,顺带“路过”东角灵师殿,再顺手带走了殿堂内的月老。
川中村的模样没有太大的变化,就是增添了几分过年的气息。不过依旧很冷清就是了。
述矣来到熟悉的房屋前,敲响木门。
几秒后,门开了,述矣见到头发比之前更白一些,精神状态也没上次好的罗爷爷,不过对方在见到门口的几位年轻人之后,笑意便爬上满是皱纹的脸,这个时候就看不出他精神状态的不好了。
“爷爷,我们来看看你。”述矣向他介绍了自己带来的三位朋友。
罗爷爷招呼着他们:“外面冷,快进屋里暖暖。”
看到他们带来的大袋小袋,他故作说教的样子说来就来了,干嘛还要带东西啊。
“哪有空手去别人家做客的道理。”述矣笑着。
他们几个围坐在烤火炉旁边烤手,罗爷爷拿来昨天刚买的橘子给他们吃。
述矣见到桌子上那盘棋,主动问罗爷爷要不要玩,得到回复后,他挪过去陪罗爷爷下棋,左手不急不缓地掰了瓣橘子,一面塞进嘴里一面思考黑子下一步要下到哪里。
橘子在嘴里嚼碎,酸味翻搅舌尖,述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将黑棋落到自己所想的位置上,又把那没吃完的橘子递给付瑞序,“你尝尝。”
付瑞序正看罗爷爷白棋落下的地点,没有过多的犹豫,接过来掰下一瓣,等到酸味在口腔蔓延开,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再次被述矣坑骗了。
然而在他想说话时,看到述矣在笑着给自己使眼色,意思是传下去。于是付瑞序憋住笑,递给了陶酥辻,“挺甜的,你试试。”
几秒后,述矣和付瑞序看到陶酥辻皱眉的表情就开始无声乐呵,陶酥辻嘴角一抽,但理解了他们眼里的意思,转手把剩下的酸橘子塞给无辜的迟寻。
迟寻显然没注意到他的三位朋友不对劲的笑容,很单纯地接过来放进嘴里,结果就是他被酸得表情管理失控,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们管这个叫甜?”
“打引号的甜啊。”陶酥辻学到述矣扯鬼话的精髓所在了。
迟寻:“……”
竟然叫人无法反驳。
果然是学到了精髓。
述矣他们快被他的眉头紧锁的样子逗得直不起腰,目睹了全程的罗爷爷也笑了会儿。
最后这盘棋最终是黑子赢,罗爷爷下了那么多年棋,一直是自己赢别人,被看模样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赢了自己,他倒是觉得稀奇,问述矣是不是专门学过。
“其实是他的天赋。”付瑞序的话比述矣更先一步出来,“述矣学什么都挺快的。”
罗爷爷夸赞道:“自己学就能下成这样,真是天赋异禀啊。”
述矣笑笑不说话。
再后来他碰见罗爷爷在吃药。大概是怕自己担心吧,罗爷爷告诉他是普通的小感冒,不碍事的,让他别担心。
由于述矣无从得知那药是什么,此事不了了之。
夏天到来之际,述矣独自来了趟川中,可发现不论自己如何敲门,罗爷爷仍旧没有来给他开门。
述矣感到不太妙,直接用信纸开了门。他见到的景象让人心里一阵失落。屋内的东西基本空了一半,生活的气息淡了下去,空气中散发淡淡的尘埃气息,最重要的是,罗爷爷不在这里。
在屋里转了一圈后述矣拐去服务站找温东故,还没走到服务站,他远远就看见有只白狗狂摇尾巴朝自己跑了过来。
是罗爷爷养的狗,柴米。
述矣摸了摸柴米的头,垂眸看看它脖子上的新项圈,和它一起进了服务站。
现在这个点只有温东故和乔欣在。
“述矣,好久不见呀。”乔欣率先开口。
“嗯。”述矣回以一个温笑,“你们过得好吗?”
“就这样啦,平平常常的。”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温东故扭过头,对述矣一笑,放下手中的活,站起来:“哎述矣,好久没见,你一个人来的吗?”
述矣又“嗯”了声,低头去看围着自己转圈的柴米,半晌后才重新抬头,“罗爷爷呢?”
温东故和乔欣对视了一眼,随后温东故才说罗爷爷在半个月前离世了。
人活一世就跟走一遭跟过流程似的,生前不论做了什么,死后就是带不走。
述矣忽然想起之前曾见过罗爷爷吃的药,便问:“你们知道罗爷爷吃药的事情吗?”
温东故面露疑惑,似乎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而一旁的乔欣显然是知道怎么回事,回答述矣的话:“那是抗抑郁的药。”
“抑郁?”温东故听到这个词,忽然想起某些事,一拍脑袋重新面对表情复杂的述矣,“对哦,去年年底罗爷爷跟我们提过他头疼、胃疼、睡不着觉,偶尔会浑身没劲懒得动弹之类的事情。
“我们就陪他去医院做检查,身体上没什么问题,医生建议去带他看看心理科。不过罗爷爷拒绝了,他说身体没事就行了。”
乔欣替温东故把后面发生的故事接下去:“今年年初,我陪同朋友去医院看病的时候,看到罗爷爷一个人从心理科室出来,手里拎着药袋。他让我别跟你们提这些事,要不是我碰见他,他连我都要瞒着呢。”
她轻叹口气,“其实大多数空巢老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抑郁,况且罗爷爷大半辈子都陷在悔恨当中,所以最后他是因为……”说到这里,她适时停了下来,不再继续。
后面的话不用说清楚,述矣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柴米。
老年群体有抑郁倾向的不在少数,反而是庞大的,极容易被忽略的存在。他们自我了断的概率也高。
在服务站多待了一会儿,述矣就离开了,回去之前,他在川中村的逛了逛,这里的蝉鸣和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天一样吵闹,不远不近的青山一座连着一座,好似没有尽头。
倘若罗文声他们没走,这会儿他们一家人应该团聚了吧。
没待多久,述矣就回了家,发现时闲在厨房做饭,倚在门口看了半晌,他还是进去抱住了时闲。
“在做些什么?”
时闲捏捏他的手,“你爱吃的。”
“闻出来了。”述矣轻笑了一下,松开手,站在旁边看锅里煮着的汤咕噜咕噜的冒泡泡。
“你好像有话想对我说。”时闲弯腰去看他,“发生什么了?”
述矣:“罗爷爷去世了。”
意料之外的事情。时闲一时间脑子空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等他想到,述矣就拽住他的胳膊主动吻了过来,脑子里顿时由空白变成一朵炸开的烟花。
“没关系。”述矣说,“我没事。”
饭后,述矣打算去相远寺看看陶酥辻的月老像,上个月就摆上去了,奈何他一直没空过去。时闲提出自己可以开车送他过去。
去相远寺的路上会路过原本的舟鹤公园,过了大半年,公园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建成的商场。
时闲提到:“你知道建这商场的老板是谁么?”
未等述矣回话,他自己答道:“是宋岛的妻子,当年宋岛离世后,她接手了公司的所有,并把这个没完成的计划推进下去。”
对于结果,述矣并不感到意外,或者说,本来事情就该是这样的。
“我忙完之后自己回去就好了,你不用再跑一趟。”述矣下车前浅亲了下时闲的嘴。
时闲不做答复。
相远寺的入口门稍微翻修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倒是没怎么变。述矣找到月老庙,恰巧碰见来收香火的陶酥辻。
她的月老像与本尊的模样做得有出入,目的是避免她在人间行动的时候被别人认出来。不止是陶酥辻,而是所有的神佛亦是如此。
“来求姻缘的人不少啊。”述矣也用了隐身术来到陶酥辻身边,看进进出出月老庙的香客。
陶酥辻说:“他们都希望得到一位命定之人吧。”她在供品里拿了个桃子丢给述矣,感叹着,“说起来现在相远寺的香火是最旺盛的,之前都没什么人爱来呢。”
述矣随意擦了擦便咬一口,“旺盛一点挺好的,不然这些神佛像摆在这里没人来上香就怪可惜的。”
提到上香,陶酥辻想起刚刚自己见到了什么,她说:“有好几位小朋友跑到你的神像庙堂那边去了,你要去看看么?”
“我那庙堂隐蔽得不行,他们都能找见?”述矣惊了,随即又笑,“我看看去。”
他轻而易举地跃过香客们的头顶,出了月老庙,往自己庙堂的方向去。
穿过树丛隐蔽着的小路,他来到了神使殿门前,一眼就瞧见四位年龄约莫六七岁的小朋友跪在蒲团上,他们脸上挂着笑容,很是闹腾地直起身又跪下。
香炉上有好几炷香,甚至空荡荡的供品盘上也放着不少零食水果。
小朋友们看起来似捣乱,可本心是虔诚的。
述矣不自觉笑起来,安静看了几分钟,便想着听一听他们求的愿望是什么,这一听,就叫他愣了半晌。
原因无他,在于他们所求是:
「虽然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你是什么神仙,但你要健康快乐哦。」
愿望竟是关于神使的。
述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放出知之,在他们头上来回飞了一圈,保佑他们的平安顺遂。
今天的阴云天气,这会儿刮了风,看起来快下雨了。
小朋友们从蒲团上起来,争先恐后地跑出神使庙堂去找家长了。
也就是这时,陶酥辻过来了,她看跑离的他们,再看神像前的东西,蓦地笑了声:“他们求了什么?”
“希望神使身体健康。”述矣摸摸站在自己手臂上知之的脑袋,弯眉浅笑。
又起风了,林间的树叶被吹落,视线里尽是青绿色的“雨”。
陶酥辻点点头说:“纯心纯善的人真是讨喜呀。”
过了几分钟,雨点落下,且愈来愈大,雨水从屋檐边飘下来,溅到了靠在门边的神仙的裤腿。
“我们回去吧。”陶酥辻面对着述矣,“再不走就要被淋湿身了。”
述矣笑道:“你先走吧,我等雨停。”
等雨停,等人来,等情归。
“行。”
待陶酥辻进了传送阵回天柳庭,述矣便抬脚迈进庙堂里,靠在自己神像前的供桌上,他发呆似的望着门外的风景。
雨幕带起的雾气萦绕在林间,述矣生出一丝恍惚感,因为看到的烟雨有些像自己曾经在行重山屋舍后的起雾后见到的景象。
总觉得下一秒朋友们就会过来找自己喝酒玩行酒令了。
屋顶上的雨水流下来,从庙堂的屋角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心底泛起涟漪,煽起一阵柔软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多久,述矣在青色林间烟雨的小路中看到有人打着伞走过来了。
趴在肩头打盹的知之蓦地叫了一声,飞了出去,绕着打伞的人扇翅膀。
那人来到屋檐下,收了伞。
“我以为你走了呢。”
述矣垂眸看滴着雨水的伞,因对方走过来而在地上带出一道水痕,他的笑意渗入眼底:“没走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来的。”
时闲站在他面前,身上的清香裹挟着淡淡的雨气,那带着些许凉意的吻落了下来。满含亲昵、眷恋与依赖。
香炉上的香烟飘香雨里,与雾融合。白雾弥漫于天地之间,他们依偎于庙堂中交换爱与情。
“一个人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时闲忽然问。
述矣又用半真半假的语气回答:“我在想你,信么?”
“你说的我都信。”时闲勾着他的手指,讨了个拥抱。
“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那我不管,我只信你说的话。你不想我的话,还能想谁?”
真是无奈。述矣摸摸他的脑袋,“没想谁,想你。”戳戳时闲的手,示意他开伞走了。
走之前时闲又摁着述矣亲了一次。
照他这个啃咬的亲法,再继续下去就该擦枪走火了。述矣推开他,靠在旁边懒洋洋地看着他,“你不走我可自己走了啊。”
“别!我走。”时闲瞬间老实了。
述矣轻笑着拍拍他的脸。
“哦对了,我们去逛超市吧。”时闲开了伞,把伞倾向述矣那边,“家里的食材不多了。”
述矣一看这倾斜着的伞,上手推正了。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