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轮转,潮起潮落。
三百年过去了。
述矣在自己的殿堂的床榻上慢慢睁开眼,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片刻后,他先感受到的是心底泛起的酸,与说不清的空荡。
动了动手指,就牵扯到了痛觉,使得浑身都在疼。痛感很强烈,让人无法忽视。
述矣缓了缓神就撑着床榻坐起来,扭头去看窗外的花田。
今夕是何夕?
想不到答案,述矣离开床榻,慢慢走出神使殿,往西角的方向去。
天柳庭的神仙们一见述矣,眼神表情突然就变得古怪起来。他们同样保持缄默,注视着述矣。
述矣原想打趣一句“都忘礼数了么,怎么不喊神使”,可对视上他们的眼睛时,述矣就不开口了。
他一路遇见的神仙皆是如此的情绪莫名的目光。
是一种类似于失落与不解交织的情绪。
走到周身没有神佛的地方,述矣用了神相咒,看着咒术圈中只剩两片花瓣的梅花沉吟不语。
记忆没了,灵体也没了。
述矣自嘲地笑了声。
还没走到西角的仙官殿,述矣就先碰见了泥佛子。
师祖看到述矣的瞬间表情有过变化,而在注意在述矣平和的目光时,疑惑起来。
“为何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东西么。”述矣笑道,“我睡了多久?今夕是何年?”
“过去三百年了。”师祖的目光依旧很怪,他又答了个年号与年数。
三百年……
现在的年号也不是述矣记忆里的那个。
述矣现在记得的,唯有自己在天柳庭那两百多年的记忆,也就是他做神使的第十一个年头之前。他忘却了昏睡前那一百多年的记忆。
“好。”述矣浅笑着应了句,想继续往仙官殿去,突然被师祖叫住了。
“你都忘了什么?”师祖的眼神回归到原来的样子。
述矣想了想,说:“许是重要的事情都忘了吧。”
重要的,不重要的,都是那一百年记忆的空缺。
师祖走到述矣面前,打量着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他有没有说假话。发现述矣的表情的确是在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之前看自己的眼神时,师祖轻笑了声。
“无妨,想不起来便先不想了。”师祖把述矣带回了自己的泥佛殿,喊来了师温。
述矣盯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神仙,乐了:“怎的不唤神使?你是谁的徒弟,竟敢忘了礼数。”
师温怔了怔,看了眼师祖。
“你的徒弟。”师祖接话道,“名叫师温,你昏睡前带过他的。”
述矣:“?”
他笑得更欢了:“我有徒弟?师祖,他当真是我徒弟?”
“是。”师祖说,“你继续带他吧。”
“不要。”述矣嬉笑起来,“我睡了三百年,又没了一百年的记忆。能带他做什么?他带我才对吧。”
师祖没有再与述矣商量,把他和师温赶出了泥佛殿。
“述矣,我……”师温的话倏然被述矣掐断了,“什么述矣,唤神使。”
瞧瞧述矣这调笑脸,身上没半点师父的风范,倒是像爱闹腾的小徒弟,如同他分魄前那般嬉笑的模样。
“述矣。”师温又喊了声。
述矣敲了他的头:“是神使。”
师温:“……”
“罢了,你想喊述矣便喊吧。”述矣不跟他争了,眺望着天柳庭的蓝天,随口提道,“迟寻呢?”
这回轮到师温无话说了,他低着头沉默。
“那小月老呢?”述矣笑了声继续问。
师温依旧在沉默。
“你不爱说话么?”述矣去看师温。
师温还是不说话。
稀奇古怪的。
我的徒弟能有这样不爱说话?
述矣哼了声不再问话,想往西角走,身后的师温蓦然开口了:“他们……不在了。”
“不在了”这三个字能有很多层含义,从师温难说清的表情来看,肯定是不太好的那方面原因。
“……”
述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过在回头看向师温时,恢复到了温温和和的状态,回道:“我知道了。”
他没多说别的,换了方向往平堂去。
今日述矣在闲聊的神仙口中,听来了一些闲言碎语。大概是说,述矣不听天柳庭的令言,介了因果,使东西北角的三位神仙灵体破损,东角月老陶酥辻与西角仙官迟寻不见踪影了,而北角神官付瑞序还不知是死是活。
听完这些话的述矣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独自去了相远寺,他将自己的那尊神像打碎了,最后坐在相远寺最高处的石阶上仰望长空。
睡了三百年,还没了一百年的记忆,述矣就相当于失去了四百年的记忆。
四百年来,相远寺并无太大变化,除了神佛像变了,多修了庙堂,样貌还是与自己记忆里的那两百年一样。
阳光洒下来,照在身上,述矣没感觉到什么温度。
醒过来的那一瞬述矣就察觉出来了,他的各种感官都变弱了,唯有痛感还在,甚至更为强烈了些。
发了良久的呆,眼前忽然飘落一片枯叶,他伸手接住了。
惊觉叶落又是秋,风无休。欲道心愁却难说。
花已谢,人已别,莫寻冬。故友万春留在相远中。
述矣取出自己只剩两份的灵体,化成了一个双圈手环,戴在左手上。
师温就在这个时候过来了,他瞥了眼述矣的圈环就挪开视线,问:“神使,你吃不吃花糕?”
花糕不是付瑞序做的,述矣吃着没滋味,他的味觉弱了许多,就算吃下去也感觉不到甜,两种原因叠加起来,述矣干脆拒绝了。
曾经神使述矣是最受爱戴的,如今神仙们都有些不看重了。述矣在自己纠正了几回称呼仍是坚持喊自己名字的徒弟口中听到“神使”二字,突然很想叹气。
“当年的事,你都知道么?”述矣蓦然出声问师温。
“知道一些。”师温说。
述矣手肘抵着膝盖,撑起脑袋,曲起的手指触碰到了右耳的耳饰。他下意识愣了愣,在去碰左耳,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右耳的耳饰还在。述矣摸了下袖子,折扇也没了。
忘记得太多,也就只能对着剩下的记忆对照现在。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有的耳洞,也不知道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的折扇为何会不见了。
所有的所有,皆为谜底。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跟着我?”述矣又问。
就不怕我也伤了你么。
这句话述矣没有说出口。
“我刚入天柳庭时就是跟的你。”师温只说了这一句。
述矣笑了下不言语。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小神仙,是菩萨的徒弟,她对述矣和师温作揖:
“神使,听环菩萨唤你去菩萨观。”
“好。”
述矣看了眼师温,没说话,跟着小神仙一块去了菩萨观。
他来听环菩萨的殿堂次数不多,不知道那空白记忆的百年间来没来过,总之在述矣没失去的记忆里,自己上回来,还是在他刚做神使的时候。
百年过去,菩萨观无大变化,就是门口多种了花。
“你记忆空缺之事,可是真的?”听环打量着述矣。
述矣笑眯眯的,好似在说的是一件玩笑话:“千真万确,我可什么都想不起来呢,假说那百年间你说了我的不好,我也记不住了。”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爱讲大话。
也就是如此,无人能看出他的真实想法到底为何。
听环笑了笑,又说:
“你的灵体碎裂到凡间各处了,应该是能找回来的。找回来时,记忆也会慢慢清晰。”
“先空着吧。”述矣淡然笑道,“想不起来也不碍事。”
外头忽然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在说的是又要有位神仙得名号了。听环思忖着,望向看不出情绪的述矣,语气似叹息:“你的神使之位,怕是要让出去了。”
述矣垂下眼,温声开口:“让出去也好。”
让出去,就不会再受影响了。
“我去看看。”述矣抬眼时,眼底有笑意,与从前一样。
来平堂的神仙颇多,都是爱凑热闹的。述矣站在边缘处,瞧着自己的徒弟师温站在正中央。
真是有神使的风范。
可比我这个爱说谎话的有风范多了。述矣暗自想着。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正安静看着,倏地就和师温对上了视线。述矣发觉师温的兴致不太高,一副惆然的模样。
先移开目光的是述矣,因为他看到当年接下的物象从自己身上脱离出来,飘向了正中央的师温。
周身的神仙瞧了眼没有什么情绪的述矣,皆暗暗叹了气。
或许他们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述矣会走到如今这样的结局,明明他最该受人敬仰,最该站在耀眼的位置才是。
所以他们是为风光大葬的神使述矣叹息。
然而述矣脸上半点难过的情绪都瞧不出来,他无所谓神使之位,无所谓灵体碎裂,无所谓他们如何看待自己。
唯有一件事对述矣是有所谓的,那便是朋友们的离去。
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否是神仙们所说的那般,可述矣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有些许责怪自己的意思在。
收了乱飘的思绪,述矣安静地等待着新一任的神使出现。
师温攥着手指,低头不看变幻了模样的物象。
物象由鸟转换成了蝙蝠,它绕着平堂飞了一圈,就转向了师温。
述矣觉得自己有些乏倦了,便想回殿堂,他摸着手里的知之,转身就要走,突然就被扯住了手腕。
扭头看去,是师温。
“做什么?”述矣微微笑着。
神仙们可都在看呢,不接物象,拉自己做甚。
物象就在师温头上悬浮,等着他接下来。
师温松了手,直直盯住述矣雾蒙蒙的灰眸,“你就不问为何么?”
他指的是名号退让之事。
述矣不接话仍是对师温笑。
似乎在表达自己兴致不大,所以不在乎答案。
“怎么不说话,述矣?”师温皱眉了。
“好。”述矣笑出声,退开一步,对他微弯腰低头作揖,“神使大人。”
这个称呼让师温愣住了,他垂着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你说什么?”
述矣直起腰摸了下站在自己肩膀上的知之的脑袋,用轻飘飘的语气说话:“我说‘神使大人’。现在你是神使啊,师温。”
“……”师温只觉不可置信,物象还在自己头上没接下,为何要叫自己神使?神使不是你吗?
也就是这时,刚从时空间出来的仙师赶过来寻述矣了。
上回出来是述矣昏睡过去的第一天,她这回出来,正巧遇上醒来第一天的述矣。
仙师对他的态度并无改变,之前是怎样的,现在就是怎样的,远远就笑着打了声招呼。
述矣对走过来的仙师玩笑道:“许久没见你一面,我快忘了你了。”
仙师正想说话,面前的师温就先开口了。
“述矣,你怎会这样了?”师温的眼里充满难过。
“我哪样了?”述矣还是在笑,“你快接了物象吧,别再等了。”
师温抓紧了衣袖,死死盯视述矣真真假假的笑容。
为何你放弃自己了?
明明是你的温和影响了大家的行事习惯,大家都跟着你的脚步走,为什么你先放弃了自己?
你怎能放弃自己?
“今日起,你便跟着仙师学习吧,她教徒弟比我好。”述矣自顾自开口,“我这忘了太多,是真的带不了你。”
师温:“……”
仙师怔了一下,看看淡笑表情的述矣,再看看眼里充斥着不可置信和难以掩饰的悲凉情绪的师温,暗暗叹了口气。
一旦认定了心里事的述矣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的,仙师不好说什么,只好替师温应下了。
述矣没再给师温目光,转身径直朝南角的殿堂走去。
见此情景,师温抬手挥袖将头上的物象推走了,情绪激动地大声喊道:“这物象谁要谁拿去!我不接!!神使不是我,是我我也不要——!”
话语传入耳朵里,述矣垂下眸,脚步未停。
物象虚浮已久不接,重新飘回了述矣身上。
是不是神使,又有何不同呢?
述矣在心里想,无声笑着。
……
之前就听神仙说付瑞序是“半死不活”,但问起他在哪儿,无一神仙说得出来。
过去了几年,述矣才知道,付瑞序在地冥府。
而那时的述矣,正热衷于将自己搞得浑身是伤。
因为只有痛觉是最真实的,述矣才想抓住痛楚感受自己是真的在活着。
灵体碎裂,痛感会放大三倍甚至更多。魂体的伤不致死,述矣就成日渡灵引魂,还故意不躲他们的剑,让他们捅进自己的身体里。
有一日,述矣去了远山,在半山腰碰见了被半鬼附身的凡人,顺手救了他。那时的述矣身上皆是伤口,血流不止,着实把这凡人吓着了。若不是述矣长得平和,他定会跑了。
述矣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他说他叫白却,是住在远山边上的无名诗人。来远山是为了找灵感写诗,不知怎的意识就模糊了。
“你这伤怎么来的?”白却问道。
听到这句话,述矣莫名觉着耳熟,无论他如何想,就是想不起在哪听过。
“被鬼伤的。”述矣玩笑着。
白却惊讶不已:“当真有鬼?”
“有啊。”述矣说,“我还是仙人呢,你信不信?”
白却点头:“我信,你瞧着就像。”
述矣看他诚心的态度,忽然就想到了迟寻。
兀自呆了好久,才说:“给我看看你写的诗。”
白却把自己刚写的给他看。
述矣仔细分辨上面的文字:
青一山,清一水,朝雨入梦欲坠楼,无梦不休愁。
思之切,念之切,信中红豆又几枝,不知人归期。
诗名为《长相思》。
红豆……
述矣蒙了层薄雾的记忆里,似乎有收到过红豆的事情。
谁送的呢?
记不清了。
“我写的没有大诗人那样好。”白却讪笑道,“不知后世是否会有人知晓我写的诗。”
述矣说:“会有的。”
“仙人,若有人读了,你烧个信告知我吧。”白却很乐观。
“好,我答应你。”
这首诗白却送给述矣了。
白却思索起来:“你既是仙人,拜你的话,我的愿望你是不是可以听得见?”
述矣说“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变出三炷香给他,顺带替他点燃了。
于是白却拿着香退开一点,闭上眼对着述矣诚心一拜,末了他问:“听见了么?”
述矣顿了下:“你把愿望告诉我了?”
“对啊。”
既然告诉了,为何述矣刚刚什么都没听见,脑子空白一片并未接收到任何愿望的源头。
“你当真是拜的我?”述矣茫然地望着他。
白却笃定:“我就是拜的你啊。”为表自己的诚心般,他又拜了一遍。可述矣仍然没听见半点声音,他猜想大概是自己灵体受损导致无法正常接收愿望了吧。
想到这里,述矣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从白却手里把那三炷香拿了过来,晃了一下,香消失不见。
他说:“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不必拜了。”
白却没问为何,点点头重复了自己的愿望。他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有人可以读自己写的诗。
“我这回听见了。”述矣笑笑,“定会有人读的。”
再多聊了聊,白却要走了,述矣便目送着他离山,而后去找范思聿。
记忆里,付瑞序是与范思聿不相识的,现在关系竟是这样好了。述矣觉着应该还是失去的记忆里发生的一切。
忘得一干二净,什么人什么关系都停留在四百年前,等问起时,才发觉原来彼此之间发生了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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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矣身上有好几道伤口,仍在继续流血,有一道从胸腔划到腹部,看得人止不住皱眉。
范思聿一见他的伤,便忍不住打了个颤:“你怎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死不了。”述矣不在乎的温笑道,“死了也无妨。”
“……”
好友百年未见,一见就变了行事风格,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范思聿记得述矣以前最讨厌受伤了,尤其是伤脸。神使一旦受了伤,就很快愈好,不会拖着。
现在变成这副模样,范思聿只觉得心里的悲情占大多数。
范思聿问:“不痛么。”
三倍的痛感一听就叫人心凉,然而述矣还是温温笑的样子:“不痛啊。”
范思聿是不信的,可见述矣平静的表情,他又无法继续疑虑下去。
“付瑞序是不是在你那儿?”述矣终于问正事了。
“是……”范思聿微低头,“他当年灵体受损极大,险些消散了。”
顺着范思聿的话,述矣猜:“你融魂魄救了他?”
古书记载过,神仙因灵体破损严重快要消散时,神佛鬼可以取出自己的与他的魂魄,融合在一起,然后一分为二,方可救命。
这事述矣只看过记载,没真的见过,不太清楚是否真的存在救命。
范思聿点头了。
那天他在相远寺附近,突然看见一束光在相远寺亮起,意识到不对劲之后,范思聿赶过来了。
过来看到的画面是述矣与付瑞序各自倒在庙门前和庙殿内,迟寻陶酥辻不知所踪。
范思聿还没有所动作,身边就出现一位神仙——师温。
有被师温的针追过,范思聿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心有余悸地挪开两步。
师温不管范思聿的远离,去查看述矣的情况。述矣手臂上有伤,腰侧也有。师温扎了根灵针在他身上,为他治伤。
范思聿也不敢怠慢了,进庙殿看付瑞序,刚一碰到付瑞序,范思聿察觉出不对劲了。
神相的存在有些薄弱,且付瑞序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了。
范思聿怔住了,他呆呆地握着付瑞序的手,越握越紧。最后取下彼此的魂魄,揉和在一起。
融魄与分魄的痛感不相上下,两个不相同的部分要融为一体,会经历分解、重组,再是融合,过程耗神费力。
师温抬头看到了一眼,惊住了,他没想到鬼官会救神官一命。
述矣的伤止了血,师温起身去找迟寻和陶酥辻,走遍相远寺上上下下,仍是没见到他们的身影。师温呆坐了许久,看着述矣,不知在想些什么。
相远寺寂静无声,春意阑珊满地红,友人去处不可得。
魂魄融合,然后一分为二。范思聿搂着付瑞序出神。
“付瑞序我带走了。”范思聿回神看向师温,“神仙问起,你就说不知道。”
师温没说话,仍是呆坐着。
范思聿也不等他说话,画阵与神官一起入地冥府了——付瑞序的灵体里有范思聿的部分,所以能去地冥府。
也就说明,神官的神相,不单纯只是仙人了。
“你可知付瑞序想做的仅是神仙?半神半鬼算什么?”述矣笑了声。
那会儿是他们一起来天柳庭的一百年。述矣和东西北神仙在一起喝酒观月,聊及神相之事,付瑞序开玩笑说自己要是灵体破损要消散了,不要融魂魄救他,他要做就做神仙,不然就弃了神位,回去做凡人。
陶酥辻也说过类似的话。
宁要消失也不愿不是仙人。
这话听着或许很狂妄,可对当时少年意气的他们而言,无疑是彼此成长路上的见证。
“我清楚。”范思聿之前和付瑞序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听付瑞序提过一次,他看着述矣的眼睛,“可付瑞序快消亡了,我做不到光看着。”
如果这句话让记忆没有缺失的述矣听了去,肯定会调笑范思聿道:“你说不让我介因果,那你不也介了么。”
看到重要的人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没有谁能做到置之不理吧。
述矣说:“付瑞序如何了?”
“还没醒。”
“醒了让他来见见我吧。”
“好。”
带着一身伤,不好出现到茶馆酒楼,述矣便说:“下回等付瑞序醒了再一块儿去吃东西吧。”
也不知“下回”要到何时了,更不清楚付瑞序在知晓自己不完全是神仙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会想做回凡人么?还是会觉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很幼稚?
“那到时你莫要再带伤了。”范思聿笑着接了一句。
述矣不吭声,望了眼夕阳,回去了天柳庭。
自师温没接神使之位那日起,述矣与他的关系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之中。
彼此见面少说话,述矣会说几句,不过师温不接茬就是了。
述矣每次都会带伤回去,起初大家都惊得不知所措,见惯了之后,又觉着述矣是故意这样做的。
唯有药师会不厌其烦地给述矣递草药,叮嘱他一定注意养伤。
要问听没听进去,那肯定是没听进去的。
述矣引渡魂体无数,旧伤不治,新伤叠加,他的身上竟无一处是没有伤的。光看着就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况且述矣的灵体缺少了,让他看起来随时可能消失。
师温见了述矣,一根灵针扎了过去。
述矣:“?”
他瞧瞧手上的针,再瞧瞧师温:“弑神可是大罪啊。”
“你且看清楚,是治伤的。”师温硬邦邦地说。
这还是他那么久以来第一回跟述矣说话。
“治什么?我无事。”述矣想拔掉,又一根扎到了自己的另一只手上。
“……”
搞什么?!
师温问:“你为何要弄得自己浑身是伤?”
述矣答:“我是被伤的。”
谁都知道述矣只要不想受伤,就一定不会让谁动自己半分。师温是不相信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给述矣扎针。
这回治好了,下回身上还是会有的。对述矣来说,治不治都是一个样。
“神使,你可否放我一马?”述矣笑眯眯地打趣师温。
“述矣,你又喊乱,神使是你。”师温说。
天柳庭里难得还有朋友乐意陪着自己闹腾,述矣一时间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淡淡笑了声不应话,随师温去了。
——朋友愿意管自己的死活,总该是一件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