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太安静了，容易犯困。
没事干的述矣耷拉着眼皮又歪着脑袋睡着了。
他做了个简短的梦，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陈年旧事的再回首。
梦境里，是时和欢死的那天对述矣的微笑，和塞到自己手里的平安扣，述矣问他要表达什么，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只是在笑。
还梦到自己分魄取其一锁魂将时和欢的灵魂引入轮回道。四周寂静无声，宛如身处虚空，头顶的天空黑压压的，跟快塌下来了一样可怖。神使活生生抽出自己的灵体分出五分之一——
神仙抽灵体分魄的痛感相当于一个人意识清醒地感受自己正在经历分解，打碎或重组。胃、脾、肝还有肺被人拉扯、撕裂，取出来再重新放进去排列组合。
也像骨骼碎裂，皮肤剥离。每个部位每个器官都在扭曲，移动。痛感传到大脑，而大脑也无法消化这种炸裂的痛感。
述矣强忍剧痛，浑身颤抖着，用这五分之一的灵体锁住了时和欢快消失殆尽的灵魂，强行渡了灵。
也梦到时闲一脸苦涩地问述矣把他当成了谁，问述矣敢不敢说不爱他。
光怪陆离的场景一直在变幻，最后暂停在了时闲难过的眼睛上。
述矣醒来时浑身都是冷汗，他的手克制不住地抖，上面有薄薄的汗。述矣蜷起手指，怔怔地去看钟表，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
原来才二十分钟吗。
缓了缓神，述矣挪着脚步往办公室外面走。
果然不能闲下来，一没事干就容易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会梦到往事。
述矣监工般在八归的每个部门都走了一圈，员工们看到他脸上的伤痕，紧张了一会儿，下意识放轻呼吸。不知道的还以为述矣是什么会突然抓人训话的严厉的监工头。
逛遍整个公司，述矣又准备去远山视察一番。
“却儿——”这回述矣记得敲门了，再拆门他就要被白却赶走了。
“述矣你别这样喊我好不好！”白却的声音是从道观传来的，“是真的很奇怪。”
述矣转身拐进道观，发现白却正在做道观的简单的翻新工作。
“您有何贵干啊？”白却探头问。
脚边堆放着大量的木材，稍不注意就会踩到。述矣只好小心谨慎地站着了，他说：“过来看看你，后面我可能就没有时间了。”
这句话能联想到很多东西，白却拿着刷子，回头来看述矣，哭丧似的：“你别死啊述矣！虽然你挺烦人的，还爱骗人，又贱，但你真的不能死啊！”
述矣：“……”
第一句话还可以听听，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神使很欠揍么？
好吧，的确是。
“谁说我要死了？”述矣面无表情开口，“就算死那也要死在你的道观里。”
白却：“？”
他扶着墙朝述矣俯身过去，对着他的脸挥了挥手中的刷子，动作跟在驱鬼差不多：“去去去，一边去，说什么胡话呢你。我看你是被半鬼上身了吧，没要紧事别来烦我，我还忙着呢。”
述矣笑了一下，没躲开：“我要去找剩下的灵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来跟你说一声，怕你觉得我死外边了。不过能不能找到还是另外一回事。”
淡淡的话语听着认真含量百分百，白却突然端详着述矣的脸。
真被半鬼上身了？
之前不是说无所谓么，找不找都没事。
想着白却就从口袋里掏出驱鬼铃，再次俯身过去，在述矣的脑袋上摇了摇，嘴上还念着：“妖魔鬼怪快离开。”
他重复念叨了五遍，边念边摇铃，就差把桃木剑和糯米都拿来了。
述矣：“……”
一个人待久了容易精神不正常，白却这已经不是正不正常的问题了，是疯癫了吧？？
对神仙用驱鬼铃，诡异程度不亚于对鬼灵使“还魂”符咒。
很莫名其妙且一点作用都没有。
述矣被铃声吵得头疼，他表情麻木地盯着白却：“白却，你别试探了，我身上没鬼。”
连人都没有。
“抱歉。”白却笑笑，收回驱鬼铃了，“找灵体是好事啊，你能有这个心就值得歌颂。”
“嗯。”述矣说，“希望我下次见到你你还活着吧。”
明明是一句普通的告别词，白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管是哪里不对了，白却问他：“我上次给你的护身符你带着吧？”
述矣的笑容出现一丝裂缝，他“哈哈”两声，扭头去看天空：“今天天气不错，我要走了。”
瞧瞧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就知道了。
“等一下！”白却在自己乱堆放的木材上蹦跶着就过来逮述矣，他险些摔倒，扶了下门框，“都说了最近几年会有事发生，让你带着你怎么就是不听呢？那么小一个揣兜里又不碍事，你先别走，我再给你拿一个。”
述矣拽住了他的胳膊，避免他不小心摔倒了，叹气道：“就算有事，我一个神仙能遭受什么？你别担心我了，我死不了，死了也没事。少了我烦人不是挺好的么。”
白却盯着述矣的眼睛看了半天，低下头：“你别这么说。”
“好好我不说了。”述矣看着他的这个样子就想起迟寻，自己同样拿他们没办法。
“你可一定要带好了，别弄丢，也别故意弄丢。”白却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是谁传话过来跟我说你消散了，那我就不走轮回路了。”
朋友老是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述矣听着一点脾气也没有。
“白却，你担心我不如担心自己。”
“我在这里很安全，担心自己做什么？”
“行了行了，我找回灵体之后再来看你。”
“路上小心述矣。”
“知道了。”
.
从今天开始，述矣四处游历着。
走遍各地，遇到的人多为善真好客，遇到的魂也各有其独特的一面。
三年来，述矣没回过家，也没上天柳庭，他做到了谁都不见，谁都找不到他。
述矣不是和人打交道，就是和魂体斗智斗勇。
之前他和时闲说彼此冷静一下，一冷静便是三年，述矣偶尔会想起他，在人声鼎沸时想到他的笑颜。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更不知道能不能结束。
缘分本就靠彼此你来我往的接续支撑，不说话那便容易缘尽于此。
之前一直听白却念叨说天有不测风云，三年了，述矣什么都没遇到，倒是遇到了许久不见的人。
某次在高原地区引魂的过程中，述矣幸运地遇到了自己楼下的邻居。不得不说缘分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
对方是最近才来这里玩的，他和述矣闲聊说：“走过那么多的城市，看了那么多风景，我觉得自己很渺小。在大自然面前，真的能算得上人人平等了。”
“那你觉得，在佛祖面前，是众生平等的吗？”述矣忽然问。
邻居思考片刻，回答：“是的吧。他们本就普度众生，如果众生不平等，不就完了么。”
菩萨佛祖，普度众生，悲悯天下。他们大概是真的“众生皆平等”，而神使述矣现在不是了，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微微偏向了某个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述矣不知道。
有时候他也很想跪在菩萨殿前求听环菩萨的度化，去如来佛祖的寺庙求静心。
尽情忏悔吧，可自己该忏悔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他没有对不起谁。
“你是一个人来玩的吗？”邻居看着述矣。
述矣点头。
心道：来找和魂体“玩”
既然能在跨越那么多公里外的地方遇见对方，肯定少不了一起吃顿饭。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要是时间差不多的话，我们还能搭个伴。”邻居喝着气泡饮料。
述矣想了下今天刚逮到的那个魂体，说：“应该还会待上一段时间吧。说实话我还没计划好什么时候回家，后面我打算往南边去。”
“原来是这样，祝你旅途顺利。”
“谢谢。”
谈聊的间隙，述矣看着窗外，倏忽注意到楼下站着今天遇到的那个魂体，她就在草坪那对自己挥手，示意自己过去一趟。
“失陪一下。”述矣对邻居小哥说。
他下了楼，来到草坪，温声询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今早述矣和这位魂体说过话，今年她17岁，自幼父母离异，没有一方愿意养她，所以她是被奶奶带大的，前段时间刚奶奶离世。
经过了解，述矣发现魂体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寻死也是单纯因为不想活了。
留下来的缘故她说不清楚，只道可能是舍不得自己养的猫吧。
述矣去到她生前的住所，没看到有猫，连曾养过猫的痕迹也没有。
从邻居的口中，述矣得知，这位魂体自幼身体就一直不是很好，时常小病缠身，生过几次大病，病根就此落下了。也因为这个原因她请假在家的时间比在学校多。
“我遇到了认识的人，想和她说说话可以吗？”魂体说。
“好。”
说是认识的人，其实对方也是魂。
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她是这位年轻魂体的奶奶。
难怪昨天述矣的信纸会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时而上蹿，时而下坠，原来是因为两位魂体的位置不同导致的。
“我终于找到你了奶奶！”年轻的魂体一把抱住了年老者。
年老者和蔼地摸摸孙女的脑袋：“你怎么也来啦？”
年轻的魂体说：“想你了我就来了。”她望着远处围着篝火跳舞的人群，莞尔一笑，“奶奶，你说得对，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可我还是没有办法释怀，所以我就想来找你。”
如果这些对话让别人听了去，大概率会觉得年轻的魂体太冲动太疯狂了。
别人不理解的事情，往往是一个人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没有人有资格对谁的决定评判是非，而且所见所闻不是事情的全部。
站在自己的立场角度，是不能理解一个人所遭遇的种种的。不发表意见是对别人最大的尊重。
述矣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她们。
篝火的火光过于猛烈，烧到了天际，天空亮了好多。
街头乐队唱着旋律高昂的歌曲，来自各地的游客聚到一起围着篝火舞动着。
熙熙攘攘，欢声笑语。
这是世间最淳朴本真的画面。
纸鸟飞了过去，在人们的头顶盘旋着，最后站在低矮的木桩上。
眼尖的小孩子发现了它，拉扯家长衣服，指着知之：“好可爱的小鸟！”
一声惊呼引得孩子们纷纷围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只品种古怪的鸟。
述矣看得眉开眼笑。
“我们走啦。”年轻的魂体突然对述矣说。
“愿你们平安。”述矣微笑着点点头。
走之前，魂体给了述矣一个礼物，以做谢礼。
是个会吱哇乱叫的小猫挂件，它脖子上戴着的铃铛里有述矣碎裂的一点灵体。
三年了，述矣第一次找到它。
回到饭店的楼上，述矣看到他的邻居小哥抱着手机笑得开心。
看样子应该是什么在乎的人突然过来找他了。
“哎述矣，我有事先走了！”他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急忙之余忽然拿出一个小袋子，“对了，这个送你当礼物，希望你喜欢。”
述矣有种自己回到当吉祥物的时候的感觉，上哪去都能得到礼物。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小串果壳风铃，碰撞在一起时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述矣正想收起来，就看见上面挂着的珠子很眼熟。
还是他的灵体。
好事近身，运气不错。
这两个碎裂的灵体合起来能成一半的。述矣没回收，想着往南边去的时候会不会再找到另一半的。
他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才向南行，后来发现的确没能找到另一半的时候，述矣去了一个小镇，打算找个地方让灵体回归了。
述矣怕自己睡得太久会给别人添麻烦，他特意选了个安静人少的村庄。
简单跟旅馆的人说明情况之后，述矣就在离家千里的小镇的尽头，在午后听着鸟声悠扬的睡着了。
他的意识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分魄锁魂结束后的那一秒。
痛感慢慢爬上来，贯穿了身体各个部分，一呼一吸皆会牵动痛觉。
述矣听见了呼啸的风声，和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他低头去看，原本抱着的时和欢不见了。
——入了轮回路。
“下一世我定来寻你……”述矣嗓音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