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口。
阳光穿过层层的叶,波光点点,彩蝶在奶白色的火棘花边打转。
镜头拉近,是一只绿尾大蚕蛾,翅面有着漂亮的粉绿色,淡嫣红的尾突细长。
蝶翅翻飞,镜头缓移——
只见画面中心有一人抬手,腕间的合香珠手串随风散开淡淡馨香,绿尾蛾寻香而来,镜头外又飞来一只红尾蛾,一红一绿两只彩蛾停在那人手腕上,停留数秒后,没采到花蜜的两只蛾子作伴飞远。
那人抬头,阳光虚虚勾勒出他的侧脸,待蛾子飞出了视线,他转头看向镜头,一双温柔的眼睛难掩笑意,乌黑的瞳仁很亮,眼睑弯成月芽,清朗人声响起。
“大家好啊,我是许杲杲!”
“感谢大家收看微型纪录片《追寻自然之色》,该片由我主持并担任调色工作,共分七集,以彩虹七色为主题,我将前往世界各地,寻找最极致的色彩,领略自然调色师的无穷魅力!”
“本集,我们将前往青色的隐秘之境——贵州天坑!”
许杲杲今天穿了件淡嫣红的外套,远远望去,是一片青绿中的一抹姝色,导演也枝美滋滋地看着镜头里的画面,美人配美景,让她的创作欲空前高涨。
摄影师雁寒扛着摄像机缓缓后退,镜头拉远,许杲杲几步走到天坑边缘,劲腰长腿,步伐利落,短短几步路走得颇具美感。
画面中心,许杲杲利落地从天坑边缘跳下,绳索缓降。
稳住重心后他看向镜头,笑眯眯地歪了一下头,双指并拢碰了碰额角,刚巧一阵风过,将扎在脑后的长发卷起,青色发带翻飞,乌黑的发丝在阳光下闪动。
“cut!”
也枝看着镜头回放,忍不住得意地说:“我觉得我们能火,说不定还能拿奖!哎,我们是投奥斯卡呢?还是艾美呢?可真是苦恼啊。”
“格里尔逊奖怎么样,投这个吧,还能纪念一下纪录片之父。”程竹淡淡回应,慢条斯理地将刚挖出的地宝兰放好。
雁寒收起摄影机,有些忍俊不禁地说:“我说大导演,我们这才拍了一条呢,五分钟恐怕都没有吧,还有程医生,怎么连你也跟着起哄?”
“你懂什么,我这叫敏锐的前瞻性,难道你对我们这个完美无缺的团队没有自信吗?这可不像你啊。”
也枝学着杲杲歪头笑了一下,比起许杲杲的清朗,她的笑显得更加张扬一些,随即她拍了拍手,扬声道:“好了,小朋友该在下面等急了,大家检查好设备就下洞吧。”
***
坑底。
许杲杲打开了手电筒。
一道光束扫来,被晃到的**隅艰难地睁开眼睛,见有人站在不远处,面容看不真切,他自嘲地想,看来真是要成植物养料了,都出现幻觉了。
可那道光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亮,他凝神看向光源——
那人打着手电快步走来,坑底泥泞难行,加之他走得过于急切,被碎石绊到好几次,跌跌撞撞的,像只才破了茧、翅膀还没干透的蛾,**隅不自觉地笑了下。
他看见那人蹲在自己身边,愣了好一会,用一种有些怪异的、像哄小孩的语气对他说:“虽然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但是在这睡觉会着凉的,我带你上去吧。”
**隅有些不明所以,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迷糊间顺着对方的话说:“我不冷,你好像在发抖,是你冷吗?”
许杲杲很随意地笑了笑,“好像是有点冷,你知道帝企鹅怎么在极寒之地取暖的吗?”
“啊?”**隅本来就不太清醒,不明白怎么就扯到企鹅了。
“抱团取暖啊。”许杲杲把他的手臂从河里捞起来,单手迅速解开发带,利落地绑住上臂,又俯下身轻轻抱住了他,“谢谢你啊,我不冷了。”
随着温暖的拥抱一同袭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暖香,还有令**隅不解的、慌乱的心跳。
“会有点疼,我尽量小心。”许杲杲拿出了外套内袋里的湿巾,轻轻点去伤口边缘混着血水的泥,又拿出几张纸巾叠在一起,小心地按在伤口上。
**隅觉得那几张纸巾很特别,很……柔软。
许杲杲轻轻按在伤口上的指腹也很柔软,一个茧子都没有。
**隅目光粘着许杲杲微垂的脸庞,他觉得,这人确实有点像绿尾大蚕蛾,都很……好看。
许杲杲见他嘴唇都干裂了,反手从背包侧面拿出水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喝点吧。”许杲杲的声音清亮,眼睛也清亮。
**隅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许杲杲就晃了晃水杯,液体在里面碰撞杯壁,抓着水杯的手指细长白皙。
他想,这样漂亮的手,如果长在自己身上,那自己恐怕是舍不得割开的。
愣神间,数只长翼蝠从暗河深处飞来,有一只蹭过教授的肩头,教授身体一歪,终于是倒了下去。
这时也枝一行人也到达了坑底,拍摄是进行不下去了。
程竹知道无济于事,还是先给教授做了套心肺复苏,才给**隅手腕的伤口简单消毒包扎,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坑底不复以往的幽暗。
数道光束照亮了天坑底部,暗河边的石头表面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粗盐,是某种会发光的物质,洞壁上缘挂下的鹅管晶莹剔透,像冬日的冰柱,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形成钟乳石结构。
几只中华桃花水母游向暗河深处,有一只水母的身体呈现极淡的绿色,应该是体内含有共生绿藻,洞壁上的幽帘虫吐着唾液,织就美丽而危险的珠帘。
“咚——”
被光晃晕的蝙蝠撞在石幔上,发出闷闷的回音,像古老的编钟。
**隅终于明白这不是幻觉了,他哑着嗓子说:“……可以不管我吗?我……不是很想活了。”
“不行。”许杲杲皱眉,语速有些急:“你胡说什么呢,伤口发炎所以发烧了?没事的,我那有退烧药,一会上去给你量体温,至于不管你,你想都不要想,我不可能见死不救。”
“不用救我的,我……”
“那个……我的退烧药是甜的,先上去尝尝再说吧。”许杲杲故意打岔,说完把自己逗笑了,又补了句,“当然,没有发烧最好。”
不等**隅反驳,许杲杲就站起身,伸手把**隅也拽了起来,他没有吃早饭,**隅则更久没有进食,突然站起来都有些晕眩,两人同时伸出手撑着岩壁缓神。
失神的目光相对,**隅飞快移开了视线,刚巧看见许杲杲撑着岩壁的手腕——素白干净,青色的静脉像植物的叶络,上面盖着的那层皮肤很薄,白得有些透明,让他想起了荔波盲条鳅。
一种生活在暗河里的盲鱼,因为长期见不到阳光,色素成了消耗能量的累赘,所以盲鱼就像荔枝一样,通体半透明,可以看到表皮下的内脏团。
**隅沉默间看清了对方的衣着,淡绿圆领衫、外套淡嫣红的条纹衬衫,然后是素青色的水磨牛仔裤,果然和绿尾蛾一样漂亮。
漂亮得……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这样幽暗的地方,所有的生物为了生存,都会减少不必要的消耗,比如鸡肋的色素,鲜艳的生物不会出现在天坑里。
他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不对劲的地方了,那抹彩色,那抹在暗河里出现过一瞬的彩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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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