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双链相赠,静待君归

“我去洗个澡换个衣服。”

温旭白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故意将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右脚在地上点了一下才站稳。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微微偏向左侧,把重心完全放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吃力,有些狼狈,白色的衬衫背面那片污渍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衬得他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劫难。

每一步都踩在玥曦凝的心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她小时候给霁川洗过澡。那一年霁川十二岁,被倒下的树干砸伤了肩膀,右手完全抬不起来。奶奶说阿川不能碰水,伤口会感染,她就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浴桶旁边,帮霁川洗头发、搓后背。霁川全程耳朵都是红的,一句话都不说,洗完澡后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闷了半天。她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脸红,只觉得他好奇怪。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完全懂。但她的逻辑没有变——受伤了,需要帮忙,她帮过,可以帮。

“旭白,你这个样子怎么洗啊?我帮你吧。”

温旭白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那个转身的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很慢,像是怕转快了会被人发现他嘴角那抹快要压不住的笑。

“好——”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轻快。

“凝儿,我也要洗澡。我跟他一起就行了,还能相互帮忙。”

靳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温旭白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搭上了他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温旭白感觉到肩胛骨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扣住了,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锁锁住了,动弹不得。

靳冽转过头,看着温旭白。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连牙齿都没有露出来。但温旭白认识他二十多年,太熟悉这个笑容了。这个笑容不是开心,不是客气,是警告。是那种“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的、温柔的、致命的警告。

“你说呢,温总?”

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一字一顿,像法官敲下的法槌。

温旭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维持住了。他的嘴角还在弯着,但那个弧度已经不再轻快,而是带着一种“我认栽了”的、无奈的、勉强的味道。

“当然、当然……”他的声音有些干,像含着一口沙子,“相互帮忙,挺好的。”

“嗯。”靳冽收回目光,搭在温旭白肩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推着他往浴室的方向走,“走吧,温总。我给你好好擦擦背。”

温旭白背脊一凉,非工作时间靳冽从来不叫他”温总“。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院子右侧那间独立的浴室房。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容置疑的响动。

玥曦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眨了眨眼。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她轻轻说了一个字,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她慢慢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月光已经很亮了。它从冰峰的方向倾泻下来,流过老槐树的枝叶,流过青石板的地面,流过蔷薇花丛,最后在她的脚边汇成一片银白色的湖泊。

玥曦凝走到那把长藤椅前,慢慢坐了下去。

她靠在椅背里,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她太累了。

生病的奶奶,生病的赵叔林姨,还有好几户人家;温旭白的吻,靳冽的目光,温旭白说的“梦想成真”,靳冽说的“我梦里的女人模样才清晰”;奶奶说的“跟着自己的心走”。

还有霁川。今天一天没怎么见到他。

她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地飞,每一只都在喊不同的名字。

眼皮越来越沉。

月光在她的视野里慢慢变模糊,从银白色变成乳白色,从乳白色变成一片温柔的、无边无际的、雾蒙蒙的白。

她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月光,只有晚风,只有一架轻轻晃动的秋千。

还有远处浴室房里,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两个声音——一个低沉冷硬,一个清润温和。

那是靳冽和温旭白的声音。

他们在浴室里。

浴室里热气蒸腾,白雾弥漫,像一座建在云端的、小小的宫阙。

两个人已经脱掉了衣服。

靳冽站在镜子前,背脊挺直如松,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膨胀的、夸张的线条,而是常年自律和运动雕刻出来的、精悍而克制的轮廓。八块腹肌整齐地排列着,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被云雾半遮的山脊。

温旭白站在他旁边,身形同样修长挺拔,肌肉的线条不如靳冽那般凌厉,却更显柔和流畅——像是用曲线画出来的人体,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他的皮肤比靳冽白一个色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腹肌也是八块,但轮廓更含蓄一些,像是藏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呼吸之间才会显现的那种力量。

靳冽扶着温旭白走向浴池。

“就你这点破心思。”靳冽的声音从水雾中传来,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我看透你了”的、嫌弃又无奈的语气。

“凝儿都答应了,你倒是无趣,来插一脚。”温旭白一边说,一边把毛巾拧干,搭在靳冽背上,不轻不重地擦了起来。

“你想得美。”靳冽抬起他的手让温旭白擦洗。

“我说真的,靳冽。”温旭白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一些,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今天……好像特别疲惫,中途好几次睡着了,不像那种正常的犯困。”

靳冽没有接话。

“我知道。”他最后说。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水声盖过去。但温旭白听见了。他听出了这两个字下面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占有,是心疼。是和温旭白一样的、看着她疲惫却无能为力的、心疼。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水声哗哗地响着,热气越来越浓,镜子完全被雾气覆盖了,看不见人影,只看得见两个模糊的、高大的轮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晃动。

“你脚怎么样了?”靳冽的声音从水雾中传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短和直接。

“快好了。”温旭白如实回答,“休息一晚明天应该就没事了,你呢。”

“我的也差不多了。”

“不过我今天是真的有点疼了”

靳冽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两条干净的浴巾,一条扔给温旭白,一条自己围上。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走吧。”他说。

温旭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温旭白没有说话。他接过浴巾,慢慢地、仔细地擦干身体,穿上靳冽递过来的干净睡衣

两个人穿戴整齐,推开浴室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蔷薇花的香气和远处海面的潮气,凉凉的,湿湿的,吹在刚被热水浸润过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说不清是冷还是舒服的颤栗。

玥曦凝靠在藤椅上,睡着了。

靳冽和温旭白同时停下脚步。

温旭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微微肿胀的脚踝,眉心极快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向靳冽点了点头,自己往旁边让了半步。

靳冽弯腰,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一片落叶。他一手穿过玥曦凝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稳稳地从藤椅中抱了起来。她的头自然而然地靠向他的胸口,发丝蹭过他的下颌。他直起身的时候,手臂微微收紧,让她在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温旭白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那个被抱起的轻盈身影。月光勾勒出靳冽挺拔的轮廓,也勾勒出他怀里那一小团安静的柔软。他看见玥曦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靳冽的衣领,嘴角弯了一下,又沉沉睡去。温旭白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心疼是真的——心疼她累成这样;不甘也是真的——不甘那个抱起她的人不是自己。

靳冽抱着玥曦凝走上二楼,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小心,生怕颠簸惊醒了她。他轻轻推开她房间的门,走到床边,俯身将她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她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像一片铺开的墨色河流。他拉过被子,仔细地盖住她的肩膀,又把被角掖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

右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颧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安静的眉眼上,落在那两片微微抿着的、淡粉色的唇上。他控制不住地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吻了上去。那吻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花瓣上,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他胸腔里翻涌的、压了太久的温柔。他不敢用力,怕弄醒她;又舍不得离开,像渴了太久的人只尝到了一滴水,不但无法止渴,反而愈发难耐。可他最终还是直起身,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唇,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阖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瞬。

走廊里,温旭白正从奶奶的房间出来。他刚看过老人的状态——呼吸平稳,面色安详,睡得很沉。他轻轻阖上房门,转头看见靳冽从玥曦凝的房间走出,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温旭白微微点了点头,靳冽也颔首回应。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忙碌了一天的人,终于都安静了下来。

楼上的房间里,玥曦凝睁开了双眼。

黑暗中,她摸着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锁骨。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委屈,像慌乱,又像某种不敢承认的、甜蜜的悸动。

隔壁的客房里,温旭白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海星项链的吊坠。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安静的侧脸上画下一道银白色的、细长的光。

另一间客房里,靳冽站在窗前,望着夜色里银光粼粼的海面,指尖轻轻叩击着窗台。一下,又一下。他的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的心口似乎还残留着她靠上来时的重量。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又是一个明媚的早上。

阳光从冰峰的豁口处斜斜照进来,穿过窗台上密密匝匝的天竺葵和矮牵牛,在客厅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碎金般的光斑。空气里有煎蛋的香气,有热奶茶的味道,还有奶奶惯用的皂角香——淡淡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在这座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里。

奶奶已经好了。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温婉的髻。脸色还有些偏白,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恢复了往日那种通透的、带着笑意的光。她在自己那把老式的藤编扶手椅上坐下来,端起早已泡好的热茶,杯盖轻轻拨开浮叶,白汽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对面沙发上,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并排而坐。

靳冽坐在左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黑色的衬衫一丝不苟地束进腰带里,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微微低着头,倾听奶奶说话的时候,目光专注而恭敬——那种恭敬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从幼年起就被严格训练出来的、刻进骨子里的教养,像呼吸一样自然。

温旭白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他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亚麻衬衫。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谦谦君子。

奶奶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眼底浮起一层满意的、慈祥的笑意。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表面的茶叶,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小靳啊,”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自家孙子闲聊,“你爸妈现在多大年纪了?祖父祖母是否还健在?”

靳冽的脊背又微微挺直了一些,声音平稳而清晰:“家父今年五十九岁。我生母在我五岁的时候去世了,现在的……是继母。”他说到“继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祖父祖母已经都不在了。”

语气没有波澜,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五岁丧母,父亲续弦,继母进门时已经怀有身孕——这些事在他嘴里被压缩成了几个短句,简洁得近乎残忍。

温旭白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认识靳冽二十多年了。他知道五岁那年的冬天,靳冽的母亲是在靳冽的身边闭上眼睛的。他知道那之后不到半年,靳怀远就带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回了家,那个女人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他知道靳冽从那时候起就不怎么笑了,从那时候起就把自己裹进了一层又一层的壳里,从那时候起就不再叫那个人“爸爸”了。

所以温旭白比任何人都清楚——靳冽嘴里那个“继母”,对他做过什么;靳冽嘴里那个“家父”,他心里有多恨。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安静地听着。

奶奶也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她没有追问,没有叹气,只是把目光转向温旭白,语气依旧轻快。

“小温,你呢?”

温旭白坐直了一些,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奶奶,家父今年五十七岁,家母四十九岁。祖母还健在,今年八十一了。”他说到“家母”的时候,声音明显比靳冽说“继母”时要柔软得多,像一块被温水泡开的糖,甜味从字缝里渗出来。

奶奶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下,忽然笑了。

“都还很年轻啊,”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时故意在碟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有没有催促你们的婚姻大事啊?呵呵……”

靳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想笑”和“不想笑”之间,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其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上:“还好。”

温旭白倒是大方,坦然地笑了笑:“有时候会催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楼梯口的方向飘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跑动,而是慢慢的、带着些许慵懒的、赤脚踩在木头上的那种温柔的声响。一级,一级,又一级——像有人在用脚尖轻轻地、一颗一颗地数着台阶。

“奶奶,你身体好了啊?”

玥曦凝从楼梯拐角处探出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穿着紫色的棉麻长裙,头发随意披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像是刚从晨光里走出来的。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最后几级楼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啪嗒声,跑到奶奶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奶奶的膝盖上,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奶奶的脸。

她的目光从奶奶的眉梢扫到颧骨,从颧骨扫到嘴唇,又从嘴唇扫到眼睛,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奶奶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嗔怪道:“奶奶早就好了。凝凝,让你担心了。”说完,手掌从她额头滑到发顶,五指温柔地梳过她的头发,像一把看不见的梳子。

“哦.........................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玥曦凝顺势在奶奶旁边坐下来了。

温旭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聊聊家常而已。”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凝儿,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玥曦凝歪着头想了想,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凝凝——你在家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院门外传来,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玥曦凝愣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起来,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出客厅,跑进院子里。

院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高挑纤细,一头乌黑的长直发垂到腰际,在晨光中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昨晚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微微姐!”玥曦凝小跑过去,推开院门,惊喜地拉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晨微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后,目光在玥曦凝脸上停了一瞬,又快速地、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屋子——那个方向,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

靳冽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门外的陌生女人,眉头微微一动,然后转头问奶奶:“奶奶,这位是?”

奶奶也侧头望了望窗外,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表情,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你说晨微啊。”奶奶的声音放低了,“山谷里的孩子,小时候她跟小川、凝凝经常一起玩。但是长大后,小川经常和凝凝在一起,她就很少来找凝凝了。”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但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靳冽和温旭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听懂了奶奶话里那层没有说出来的意思——晨微喜欢霁川,霁川喜欢玥曦凝。三角的,别扭的,从少年时代就纠缠不清的。

院子里,晨微把手里那个米白色的信封递了过去。

“昨天我去找阿川,”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干了一整夜没喝水,“发现他不在家。家里就放了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凝凝亲启。”

信封是那种很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封口处用米色的棉线绕了一个小小的十字结,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两只耳朵大小一致,结心紧实,看得出打结的人用了很多耐心。信封正中央,用毛笔写着四个清秀有力的字:

*凝凝亲启*

“我拿着信封昨天来找你,发现你不在……然后今天早上就过来了。”

玥曦凝急忙接过来。她抽出信纸—展开来,霁川那清秀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凝凝,我要离开几天去找一种叫做“凝霜草”的植物,它能让你恢复精力,不再嗜睡。这几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跟奶奶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等我。*

短短几行字,最后一个“我”字的末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

玥曦凝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指慢慢垂了下去。信纸被她捏在指间,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极细的、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院子里的藤椅。她的步伐很慢,慢到像是脚底下不是平坦的青石板,而是一片柔软的、随时会陷下去的沼泽。她在那把老藤椅上坐下来,身体深深地陷进椅背里,手里还握着那封信,目光落在信纸上,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晨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嘴唇上,落在她那双忽然失去了焦距的眼睛里。

温旭白最先发现她的异常。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茶几角,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疼,走到她面前。靳冽紧跟在他身后。

晨微也凑了过来,轻声问道:“凝凝,怎么了?霁川说什么了?……凝凝?”

玥曦凝慢慢转过头,看着晨微。她的眼神有些空,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烟。

“阿川说……去给我找一种草,可以让我不嗜睡。”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让我等他。”

话音刚落,一滴泪从她的右眼滑了出来。

那滴泪没有经过眼眶的蓄积,没有经过鼻子的酸涩,就那样毫无征兆地、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渗出来,顺着鼻梁缓缓滚落,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裙摆的棉麻纹理里。

晨微握住玥曦凝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他会没事的,凝凝,你放心。阿川从小在这山里长大,哪条路他没走过?哪片林子他没钻过?他不会有事的。”

温旭白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拂去她脸颊上那滴泪痕,动作极轻极柔,像在擦拭一件瓷器上的尘埃。

“凝儿,”他的声音低而稳,像一块压舱石,“他会没事的,别担心。”

靳冽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一只手轻轻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指尖离她的手臂只有一寸的距离。他没有碰她,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道无声的屏障——把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所有不安都挡在了外面。

“凝儿。”他低声唤了一句。。

晨微直起身,目光在靳冽和温旭白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看见温旭白蹲在玥曦凝面前,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替她擦泪的姿势;看见靳冽站在她身侧,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玥曦凝身上,那种专注、那种小心翼翼、那种恨不得替她承受一切的心疼——装不出来,也藏不住。

晨微什么都明白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跟奶奶打了个招呼:“奶奶,我先回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三个人——

奶奶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川,你这孩子啊……”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哎——”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陪在玥曦凝身边。三人在长椅上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温旭白忽然感觉肩头一沉——玥曦凝不知不觉又睡着了,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手里的信封滑落在地,人却没有醒来。

温旭白侧头看了靳冽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靳冽也看了看玥曦凝,又睡着了。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几分愁容。

靳冽弯腰捡起信封,低声问:“这个凝霜草……真的有用吗?”

“希望有用吧。”温旭白叹了口气,“她现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悄悄给她把过脉,没有任何异常。”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的风景,像两尊沉默的守护者,守在她身旁。

叮叮叮叮——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靳冽拿起一看,是助理林峤打来的。林峤没有急事,从来不会直接打他的电话。

“冽总,海外子公司‘靳源资本’的对冲交易亏损了接近五亿美金...........…您需要马上回来主持大局。”林峤的声音紧张而急促。

靳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相关资料准备好,我今天出发。”

“好的,冽总。”

挂断电话,靳冽转过身,目光落在玥曦凝身上——她依然安静地靠在温旭白肩头,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分别。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我走了,她会伤心吗?会舍不得吗……

温旭白看着他,轻声问:“今天走?”

“你跟我一起走吗?”

“早上我爸来电话,说奶奶身体出了问题,正在治疗,好像挺严重的……让我早点回去。”

“等她醒了再走吧。”靳冽说。

“嗯。”温旭白点了点头。

靳冽凝视着玥曦凝熟睡的脸,目光深沉而温柔。他慢慢将双手伸到脖子后面,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条他从小戴到大的项链,然后轻轻戴在了她的颈间。他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温旭白看着这一幕,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这条项链靳冽从未离过身——这是认定她了。

他也伸出手,缓缓取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同样戴在了玥曦凝项间。两条项链静静地躺在她的锁骨之间。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靳冽没有说什么,但他知道,温旭白也一样——他们都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同一个人。

快一个小时后,玥曦凝缓缓睁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忽然觉得脖子上多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两条陌生的项链。再抬头,两个男人正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凝儿,我今天需要离开这里去处理一些事情。”靳冽伸手到她颈间,轻轻拿起自己的那条项链,“这个是我从小戴到大的,这段时间让它陪着你,好吗?”

玥曦凝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又听见温旭白说:“凝儿,另外一条也是我从小戴的……等我们回来后,你能给我们一个答案吗?”

“你们也要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凝儿,对不起。很快,我答应你,最多不超过一个月,我就回来。”温旭白连忙安慰道,声音里透着紧张。

“不要骗我。”玥曦凝的声音小小的。

“绝对不会骗你,凝儿。”靳冽郑重地应道,脸色随即又温柔下来,“我还等着凝儿给我你的选择呢,怎么可能不回来?”

这时,门口站着六个穿戴整齐的人,每人怀里都抱着东西。为首的一个轻声说:“冽总,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好。”靳冽抬手示意他们稍等。

他蹲下身,握住玥曦凝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凝儿,等我们回来……好吗?”

玥曦凝望着他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温旭白,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

靳冽和温旭白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

靳冽带着那六个人走进屋内,来到奶奶面前。他和温旭白一起微微弯腰,态度恭敬:“奶奶,我和温旭白家中有些事情需要马上离开……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这是一点补品,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太客气了,不需要这些。”奶奶连忙摆手。

“奶奶,您收下吧,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温旭白接过话,示意下人将东西整齐摆放在客厅。

两盒千年人参、一盒天然牛黄、两盒冬虫夏草、一盒黄唇鱼胶、一盒血竭——每一件都是难得的珍品。

“那你们……还回来吗?”奶奶看了眼院子里站着的玥曦凝,又看向这两个大小伙子。

“会。”两人异口同声。

“行了,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谢谢。”两人礼貌地回应,转身走出房门。

院子里,玥曦凝站在那儿,怔怔地看着他们。

“凝儿,要送送我们吗?”温旭白轻声问。

玥曦凝迟疑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身后那六个随从身上扫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这么多人陪着你们两个,肯定不会受伤……我就不送你们了。”

说完,她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疼。

“凝儿……那我们走了。”靳冽带着一丝遗憾说完,和温旭白一起慢慢走出了院子。

玥曦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步一步远去,那道距离越拉越长。她终于没能忍住。

“靳冽——旭白——”

两人同时转身。

玥曦凝朝他们跑过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早点来找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好。”两人同时回答。

他们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玥曦凝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靳冽和温旭白登上船,并肩站在甲板上,望着海岸线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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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海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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