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晚不明白,不过趁着输液睡着的缝隙,自己怎么又梦到他了。
她偏过头,强行自己不与周尘渊对视。而嘴上说的却不是如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疑惑,不解,甚至还有不耐烦,种种复杂的情绪盘亘交错在她每一个鲜活生动的表情上,一时使周尘渊晃了神。
漂亮的桃花琥珀眸,成了这一刻烙印在他心上的一抹重重的疤。
这么多次的梦境以来,这是周尘渊第一次完完全全清晰的看清楚她的脸。
美丽动人,本身七八分的美貌,加上那双标志性的琥珀眸子,成了十分的美人。高挺英气的鼻梁,和她这个人一样,飒爽豪迈,以及流畅圆润的鹅蛋脸,带着点婴儿肥,在她整个脸上都不显违和突兀,反而有种少女的娇憨稚气,一如她这个人般,少女心却又不失豪气。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剪影拉的很长,阳光夺目的一如初见时那般令人憧憬神往,好像她就该一直这样。
见周尘渊被她的样子看的发呆,李沐晚有些气急,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才使他蓦然回神。
他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于是侧过脸去,轻轻咳嗽了几声,便听身旁的少女不满的娇嗔道:“你怎么回事?跟没见过女人一样!”
周尘渊吸了吸鼻子,指指自己的嗓子,用力尝试发出“啊”音,让李沐晚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瞬间会意,知道了周尘渊可能发不了声,边讽刺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纸笔,准备让他写下来。
“呸,活该。”
周尘渊也很默契的配合她,指尖握住笔丝滑的在纸上落下沙沙声,不一会,便得到了李沐晚要的答案。
我们在入眠。
李沐晚看到这五个字的时候,琥珀眸子微颤,向后退了一步,再抬眼看周尘渊时,眼里那股较真的劲消散了一半,她的头在疼。
有什么答案要呼之欲出,一些尘封的记忆碎片不断涌现在她的脑海里,她记不清那是什么,好像和现在她的记忆有些出入,但又有些共同点。凭着这份微妙的共同点,她还是问出口了:
“你到底是谁?”
她紧握住拳头,眼眶有些酸涩,像海水突然溢满胃里般,有些令人无法呼吸。
只见对面那个看不清脸的少年下一句写下的话,让她瞳孔骤缩,心尖不断萦绕着不可思议。
“我是19岁的周尘渊。”
十九岁的周尘渊。
等等!
等她想再开口时,好像有什么尘封的记忆马上要揭晓,梦境却在此刻被生生掐断,李沐晚再次睁眼,窗边是无边无际的黑,令人窒息。
自从知道了自己可能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有些东西就被她有意无意的在遗忘,比如获得那个物理奖之前的事,比如参与研究的项目成果时的事,好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牵引着,一步一步在走向毁灭。
只有这半年来的事,可以被她准确无误的记着。但细节,仍旧在她的记忆里是模糊的。
她迫切的想下床喝杯水,缓一缓自己刚才在梦中经历的一切,可越回想,他最后写下的话就越萦绕在她的眼前。
19岁的周尘渊。
现在的周尘渊不是跟她一样大吗?怎么可能是19岁?
她现在也才18啊。
李沐晚摇了摇头,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拼命在脑海里回忆,可越回忆,越觉得有什么答案要呼之欲出。
她吞了吞口水,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涩,“啪嗒”的轻轻一声,一滴泪悄悄从她的脸庞掉落在她的脖颈处,勾勒出一道划痕,李沐晚抬手,轻轻擦掉,却在心里不禁发问:
她怎么哭了?明明,那只是个梦啊。
寂静的夜晚,仿佛能听到窗外的风在狂吹,大雪已经停了,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干枯而寂寥,一望无际。
李沐晚为了不吵醒熟睡的母亲,蹑手蹑脚的来到洗漱间,想洗把脸。
可当她真的来到洗手间,在看到她那张已经变成泪人的脸时,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她的心头。
我们,不会是宇宙交错了吧?
她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可能性是比较小,但不是没有可能性,当记忆顺着时光回溯时,李沐晚惊然的发现,自己为什么,看不到他的脸。
但这个疑惑还未涌上心头得到解决时,一条好友申请在点亮了她晦暗的手机屏幕,使漆黑的夜里,有了一丝丝光亮。
李沐晚纤细的手指轻轻一划,点开了屏幕,看见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深渊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李沐晚想无视,但是想到梦境中那个他笃定的眼神,一时之间有些犹豫,最后想了想,还是点了同意。
而后,又一阵巨大的困意袭卷大脑,她抬脚,回到空寂的病房内,眨着惺忪的睡眼,给周尘渊发了一个“?”。
看着好友申请上写的“有事,通过一下”,李沐晚咂了咂舌,不禁有些感叹:这才像她认识的周尘渊。但还是出于礼貌和好奇,回了一个:
“什么事?”
对面的少年也是秒回,发来了一张图片,图片上的画质不是很清晰,模糊到李沐晚用手指放大才勉强看清。
图片上是一个少女,笑的很恣意,打扮却流里流气,梳着高马尾,染着时下流行的红发,画着好看的烟熏妆,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慵懒的靠在旁边的男生身上。
李沐晚仔细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似乎和她印象里某个身影很像,尤其那双眉眼,除了和她的瞳孔颜色不一样,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努力思考了半分钟,便想清楚照片上的人是谁了——好像是她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姐姐。
不过周尘渊给她发这个干什么?
还未等她的疑惑涌上心尖,对面很快便发来一句:“这次的物理竞赛,我希望你不要参加。”
看到这句话,李沐晚瞬间被气笑了。
他什么身份什么排场?叫我不要参加?
怒怼她的话已经在对话框里编辑了一半,对面已经先她一步发来消息:“你也不想照片上的女生出意外吧?”
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李沐晚握着手机的指尖都在颤抖,整个人的身子被一种巨大的眩晕感包裹,一下子失去了斗志。
他怎么可以?
“删了,夏夏会介意。”
等她怒怼的消息顺着网线发过去的时候,只收到了一条红色的感叹号,李沐晚觉得有什么东西恰似瞬间被吸干抽走,连同她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她在吃早点时,随口向妈妈提起的话,巨大的抽离感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妈,李曦晚最近咋样了?”她状似不经意间的问,但指尖微微泛起的白,透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然而杨月却很回避她,直接岔开了这个话题:“没大没小,她好歹是你姐!”
“别跟我提她。”
李沐晚抿了抿唇,不再言语,继续埋头扒饭。
母亲不喜欢李曦晚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当年的事,确实给她带来不小的打击。
十五岁之前的李沐晚,父母还没有离婚,一家人团圆,虽然家庭不算很富裕,偶尔会有争吵,但日子紧巴巴的也能过下去。
那时候的姐姐,阳光自信,漂亮明媚,是小小的李沐晚心中崇拜的偶像,当时的音韵笑容也被她分类存在了手机里的一个相册,偶尔会拿出来怀念一下小时候的生活。
可随着家庭争吵无休止,从一件小小的事情所爆发的争吵到后来砸家,所有的一切都在某个瞬间被所积累的压垮,那时的李沐晚便清楚地知道:她们的父母,没有爱情。
杨月心中有一个白月光,一直放在心尖上,是她这辈子的遗憾,而她的父亲,李诚,也有个多年相识的初恋,两个人心中都没有对彼此的爱,只有被父辈催婚所登上的舞台剧,于是,戏剧开始表演了。
杨月怀疑李诚在外面出轨了他的初恋许小然,而李诚怀疑杨月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而本该平淡稀松的日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被打破的呢?
可能是,某个炎热夏季的周五放学后,蝉鸣聒噪,知了在叫,一切都美好的令人心驰神往,小少女李沐晚在得知今天要提前放学,兴奋的和同桌说:“我猜我爸妈看到我这次参加竞赛获得的奖一定很高兴,奖金可不少呢!”
而当时和她同班的班长许夏,平日里虽然学习刻苦用心,在老师同学眼中也颇具人缘,但看到自己的竞赛只拿了倒数的名次,还是抿了抿唇,双手握拳,指尖狠狠的掐进肉里。
这份嫉妒,令她不安的同时,又带来了异样的感受。于是少时李沐晚的悲剧,就从这次物理竞赛的第一名开始,不断重复上演。
当天回到家,看着家里被砸的粉碎,惶恐之下的少女,在父亲从她房间里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少女心事被砸的粉碎。
李诚捅了杨月。
震惊之下,她慌乱的保持理智,想要从其中找回一点真实,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然而手却只能颤颤巍巍的扔了手中的奖品,从衣兜里拿出手机,飞速的拨打120。
李沐晚不知道她那天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自打那以后,妈妈虽然原谅了父亲,但还是坚持要离婚,而她的姐姐,在法庭上,选择跟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