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爱慕

傍晚下值后,刚踏进自己院落的大门,一道嫩黄色的身影便像只蝴蝶般扑了过来。

“姐姐!你可回来了!” 王九郎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一张俏脸因急切而泛着红晕,屏退了左右,便迫不及待地抓住王亦清的袖子,“怎么样?王爷那边……可应允了?”

王亦清看着弟弟满怀期待、亮晶晶的眼眸,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将他拉进内室,按在椅子上坐下。

“九郎,” 她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描淡写,“姐姐今日……向王爷提了。只是……王爷说她府中已有两位夫郎,心满意足,暂无纳新之意。此事,怕是……不成。”

王九郎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骤雨打落的花苞。他猛地站起身,眼圈迅速泛红,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和委屈:“不成?她……她连见都未曾见过我,怎么就一口回绝了?姐姐,你是不是没好好跟王爷说?是不是没把弟弟的好说清楚?” 他拉着王亦清的胳膊轻轻摇晃,带着哭腔央求,“姐姐,你定是没让王爷知道我的好!你……你再想想办法,安排王爷见见我吧!说不定……说不定王爷见了我,就喜欢了呢?就回心转意了呢?”

他生得一副好样貌,此刻梨花带雨,眼含期盼,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王亦清被他晃得心烦,又见他这般情状,不免也有些动摇。毕竟,若能攀上瑞亲王这门亲,对王家、对她自己,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你且让我想想。” 王亦清揉了揉额角,沉吟道。直接引荐怕是难了,得寻个由头,让两人“偶遇”,方不显得刻意。

时值九月下旬,秋意渐浓。王亦清很快等到了机会。十月初一,京中有“登高赏秋”的雅集习俗,许多文人雅士、官宦家眷会出城登高望远,观赏红叶。她打听到瑞亲王那日或许会去西郊的栖霞山,便着手安排。

王九郎得了信,精心准备。他换上了一身“天水碧”的云纹锦袍,外罩同色轻纱罩衣,既显身段颀长,又符合秋日清朗的气质。他反复演练了邂逅时应有的神态步态,务求在满山红叶的背景下,凸显自己“人淡如菊”、“清雅脱俗”的风姿。

十月初一,天高云淡,正是登高的好天气。姜妤果然被沈砚和孩子们软磨硬泡,答应一同去栖霞山赏秋。一行人轻车简从,到了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亭稍作休息。

亭外,几株高大的枫树红得如火如荼,与苍松翠柏相映成趣。姜妤正扶着沈砚看远处山景,忽闻一阵清越空灵的箫声传来。箫声呜咽,带着秋日特有的高远与疏阔,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颇为动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株最绚烂的红枫树下,一位身着天水碧长袍的少年郎,正垂眸吹箫。他侧身而立,身形纤细挺拔,秋日的阳光透过红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秋风拂过,卷起几片红叶与他飘动的衣袂,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秋日行吟图。

正是等候在此的王九郎。他吹奏得极为专注,直至一曲终了,余音散入秋风,才仿佛恍然惊觉旁人的视线。他抬起眼,目光“恰好”与亭中的姜妤相接。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讶异、羞涩,以及一丝被惊扰后的无措。他慌忙放下玉箫,对着姜妤的方向,遥遥施了一礼,姿态优雅却带着几分“受惊”后的慌乱。随后,他便抱起玉箫,转身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匆匆”离去,那背影在漫天红叶中,显得格外孤单而惹人怜爱。

沈砚轻声赞道:“这少年郎箫吹得真好,人也清俊。”

姜妤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嗯,秋日闻箫,倒是应景。风大了,我们进亭子里吧。” 她并未多留意那少年离去的方向,仿佛那只是山间一道稍纵即逝的风景,转身便悉心为沈砚拢了拢披风。

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萧奕,目光扫过那株枫树下略显平整、仿佛被特意清理过的地面,又瞥见几片被刻意摆放在醒目位置的红叶,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他未发一言,别过脸去冷哼一声。

第一次“偶遇”后,王九郎满怀期待,却一连数日没有等来任何回音。他不甘心,决定再次出击。

几日后,他从姐姐处得知姜妤常去一家老字号的“翰墨轩”,便故技重施。这日傍晚,他算准时间,抱着一卷看似不慎松脱的画卷,在翰墨轩附近的巷口“巧遇”了下值路过的姜妤。

“啊!” 两人在转角险些相撞,画卷散落。王九郎抬起那张精心修饰过、带着慌乱与惊喜的脸,“王爷?九郎无意冲撞,请王爷恕罪!” 他急忙蹲下捡拾画轴,衣袖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腕,指尖在微凉的秋风里微微颤抖,显得脆弱又美好。他今日熏了淡淡的桂花香,香气清甜,与秋日颇为相合。

姜妤后退一步,避开距离,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画,又落在他脸上。这张脸,与那日枫树下吹箫的少年重合。一次是巧,两次便是刻意了。

“无碍。” 她语气依旧平淡,对身旁的青玉道,“帮这位公子拾起画。”

王九郎见她又要走,连忙出声,声音放得又软又怯:“王爷留步!我、我是王亦清的弟弟王九郎,经常听姐姐说起王爷擅丹青,近日偶得一幅前朝《秋山萧寺图》的摹本,笔意虽有几分相似,却难辨真伪,心中一直忐忑……不知可否有幸,请王爷赏脸品鉴一二?” 他仰起脸,秋日的夕阳为他细腻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光,眼中满是纯然的仰慕与恳求,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小动物般的无辜感。

他所有的姿态、语气、眼神,都精心设计过,力求激发对方的保护欲与好奇心。

姜妤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明而透彻,仿佛能洞穿所有精心修饰的伪装。她并没有接他关于画作的话头,只是淡淡道:“书画鉴定,当请教翰林院专精此道的学士。本王尚有他事,公子请自便。” 说完,微微颔首,便径直带着青玉走进了翰墨轩,没有再回头。

王九郎捧着被青玉塞回手中的画卷,僵立在萧瑟的秋风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他周身骤然涌起的寒意与难堪。第二次尝试,依旧铩羽而归。

悻悻然回到自己清冷的小院,王九郎将画卷随手扔在榻上,脸色晦暗不明。

贴身小厮小石头立刻凑上来,眼睛亮晶晶地问:“九郎,怎么样?这次成了吗?王爷可对你笑了?约你下次见面了?”

九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没有。”

“没有?” 小石头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愣愣道,“没有你……你还笑?咱们不是计划好了,多见几面,让她记住你,然后……” 他压低了声音,“然后找机会生米煮成熟饭吗?我偷偷找的那些话本里,都是这么成的啊!”

小石头唉声叹气,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托着腮,满脸不解:“到底差哪儿了呢?九郎你今日这身打扮,连我看了都觉得好看,跟画上走下来的仙人似的。箫也吹了,画也拿了,话也说了……王爷她,真就一点没动心?

王九郎望着窗外开始凋零的芭蕉,沉默了许久,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混合着挫败与无奈的笑叹:

“唉……你懂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王爷她……是个真正的君子。”

他设计的所有“恰好”,展现的所有“美好”,暗示的所有“可能”,在那双平静无波、清正坦荡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如此矫揉造作,不值一提。她并非不解风情,只是不喜欢而已。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眨着眼。君子?君子就不喜欢美人了吗?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里,可不是这么演的呀!

同一时刻,瑞王府,主院书房。

萧奕临窗而立,窗外是沉沉的秋夜。亲卫萧平低声禀报完毕:“……王爷在翰墨轩外,被王九郎拦下,借请教画作之名搭话。王爷……未多理会,径直入内了。”

“知道了。” 萧奕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萧平退下后,书房内一片寂静。秋风穿过半开的窗,带来寒意。

萧奕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明灭灭。他走到书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指尖缓缓拂过光滑的案面。

枫叶下的箫声,街角散落的画轴,少年仰起的、精心修饰过的脸,还有那刻意营造的纯真与仰慕……一幕幕,透过属下的回禀,清晰得令人烦躁。

他知道自己不该揣测,不该让这些念头盘踞心头。她是亲王,纳娶与否,纳娶何人,自有她的考量与权利。他身为正君,理当恭顺贤德,不妒不怨。

可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少年秋水般的眼眸,年轻饱满的脸颊,以及那些看似笨拙却直白热烈的“倾慕”姿态。再想到自己……年近三十,常年戍边,手上是握剑磨出的厚茧,身上是征战留下的伤痕,性情冷硬,不解风情……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然刺入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闷痛与惶惑。

若她真的觉得,府中需要添一抹这样鲜亮、柔顺、会撒娇卖乖的颜色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缠绕,越收越紧,让他几乎窒息。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少年穿着更鲜丽的衣裳,用崇拜的眼神望着她,在她面前弹琴作画,巧笑倩兮……而她,或许会微微颔首,或许会露出些许纵容的笑意……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惊醒了陷入臆想的萧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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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夫 (女尊)
连载中袁三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