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漠的早晨来得迟,冷得狠。
林昭是被冻醒的。
帐篷里没有任何取暖设施,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硬得像铁丝。她蜷缩着睡了一夜,醒来时半边身子都是麻的,木枷压在锁骨上,磨出了一道红痕。
外面传来敲梆子的声音——三长两短,是起床的信号。
"起来!都起来!点名了!"
士兵的吆喝声从帐篷外传来。林昭旁边的年轻女子又开始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话。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倒是利索,已经爬起来蹲在帐篷口等着了。
林昭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第一天。
得先搞清楚状况。
她摸了摸衣服夹层里的手机。
电量25%。又掉了两格。
备忘录里没有新消息。陆衡应该也刚醒。
她站起身,弯腰钻出帐篷。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下,整个苍狼漠营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东边有一排低矮的土房,应该是军官和屯田官办公的地方。西边是大片的荒地,覆着薄雪,远远能看到几道田埂的轮廓——那是去年开垦的屯田,现在已经荒废了。
流放犯们被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排队点名。林昭找到第十七号的位置站好,偷偷扫了一眼前排——
第三排,左边数第四个。
陆衡。
他比昨天看起来更狼狈一些,头发上沾了草屑,但站姿笔直,像一棵被风刮歪了又硬撑着直起来的白杨。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头,没看她,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林昭收回目光。
点名的军官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嘴角,看着就不好惹。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个一个念名字。
"方守正!"
"到。"白发老人应声出列。
"李三!"
"到。"中年男人。
"林昭!"
林昭上前一步:"到。"
疤脸军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竹简。
"林家丫头。京里来的?"
"是。"
他"哼"了一声,没再多说,继续点名。
点名结束后,疤脸军官清了清嗓子,开始分配任务。
"新到的这批,男丁编入第三屯田队,跟着老卒学开荒。女眷编入织造组和炊事组,各队队长自己挑人。"
流放犯们开始骚动。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面露恐惧——显然"开荒"不是什么轻松活。
林昭被分到炊事组。这倒不意外,古代流放犯里的女性大多被分配到后勤岗位。
她跟着十几个女犯被带到了营地西北角的一排土灶前。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上面架着几口大铁锅,锅底黑乎乎的,积了厚厚一层烟灰。
一个胖女人站在灶台前,叉着腰,一脸不耐烦。她穿着一件油腻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
"我是炊事组的刘娘子,你们叫我刘管事就行。规矩简单——天不亮起来烧火做饭,午饭后刷锅洗碗,晚饭后劈柴挑水。干不好的,扣口粮。"
女犯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刘管事挨个打量她们,最后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你,多大了?"
"十六。"林昭报了这个数字——她根据身体的感觉判断的,大概就是这个年纪。
"十六?瘦瘦小小的,能劈柴吗?"
"能。"
刘管事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着怀疑:"行吧,先试试。那边有斧头和柴,劈够一筐再说。"
林昭走到灶房后面,那里堆着一堆干枯的灌木枝和几段粗木头。斧头靠在木桩上,刃口有些钝了。
她拿起斧头,掂了掂重量。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的身体知道怎么用斧头。
不是她自己知道,而是这个身体的肌肉记忆。她握住斧柄的瞬间,手自动调整到了一个正确的发力位置,肩膀和腰胯的角度也自然而然地配合起来。
她举起斧头,劈了下去。
"咔——"
一段粗木头从中间裂开,断面整齐。
刘管事在后面"咦"了一声。
林昭又劈了几下,动作越来越流畅。这个身体的原主显然经常干这种活——不,不只是干粗活,这种发力的精准度和节奏感,更像是——
练过武的人。
她心里一动,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继续劈柴,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够用。
备忘录里跳了一行字:
「起来了?」
林昭用袖子擦了擦汗,假装整理衣服,低头打字:
「起来了。分到炊事组劈柴。你呢?」
「第三屯田队。刚被带到荒地,队长让我算田亩面积。」
「算田亩?」
「对。他们用步测法,一个人走一步算一亩的边长,误差大得离谱。我重新量了一下,用三角形分割法算了实际面积。」
「……你用三角形分割法算汉代田亩?」
「不然呢?他们的方法是错的。那块地实际面积比记录多了三亩。」
「然后呢?」
「然后屯田官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
「……恭喜你,第一天就引起了注意。」
「是正面注意。他让我下午帮他核账。」
「核账?」
「屯田的粮草收支账目。竹简写的,乱得像屎。」
「你打算用Excel逻辑整理?」
「竹简上没有Excel。但我可以画表格。」
「陆衡,你穿越了还这么卷。」
「生存需要。」
林昭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
刘管事在后面喊:"那个林丫头!劈够了没有?过来烧火!"
林昭应了一声,把斧头放下,端起劈好的柴筐回到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需要重新引燃。她蹲下来,用枯草引火,吹了几口气,火苗蹿了上来。
一边烧火一边想——
武功。这个身体的原主确实会武功。而且不是花架子,是实打实的、能劈柴能打架的那种。
为什么一个罪臣之女会武功?
这个林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上午的工作是烧火做饭。
炊事组的任务很简单——给全营五百多号人做午饭。主食是粟米粥,配菜是咸菜和偶尔的一点肉干。
林昭负责烧火和搅粥。搅粥是个技术活,大铁锅里的粟米粥容易糊底,得不停地用长柄木勺搅动。她搅了半个时辰,胳膊酸得不行,但发现这个身体居然还能撑住——耐力也比原来好很多。
午饭做好后,士兵们和流放犯们分批来领。林昭站在灶台后面帮忙打饭,看着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从面前走过,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里,有像方老丈那样的读书人,有像她这样的"罪臣子女",也有普通的平民——因为各种罪名被流放到这里。
苍狼漠不是监狱,但比监狱更残酷。这里没有高墙,但戈壁就是最坚固的牢笼。跑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下午,刘管事让她去营地东边的井台挑水。
水桶是木制的,很大,装满水后死沉。林昭挑起来走了几步,肩膀差点被压垮——这个身体的力量虽然比她原来的强,但挑水这种活还是够呛。
她咬着牙走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我来帮你。"
是那个年轻女子——林昭的帐篷室友。她叫什么来着?林昭想起来了,点名的时候好像叫"阿圆"。
阿圆瘦得像根竹竿,但两只手很有力,帮林昭把水桶抬上了肩。
"谢谢。"林昭说。
阿圆低着头,小声说:"我……我也能挑。多挑一桶,能多换半块饼。"
林昭愣了一下。
半块饼。
在这里,半块饼就是活下去的差距。
"好,"她说,"一起挑。"
两人并肩走向井台。路上林昭问:"阿圆,你是因为什么来的?"
阿圆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我爹是边关的商人,被人告发走私军械……其实他只是卖了几把铁锄头给胡商。就……全家流放了。"
走私军械。又是构陷。
林昭心里记下这条信息。
"你呢?"阿圆问。
"罪臣子女。具体罪名不清楚。"
阿圆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挑着水桶往回走,路过营地中央的空地时,林昭看到了男犯们的工作场景——
第三屯田队的男犯们正在荒地边上的土房里"核账"。说是核账,其实就是陆衡一个人在竹简上写写画画,其他几个老卒围着他看,一脸茫然。
林昭远远地瞥了一眼。
陆衡坐在一条长凳上,面前摊着十几片竹简,手里削了一根细竹棍当笔,正在竹简上画——
表格。
他真的在画表格。
横平竖直的格子,里面填着数字和符号。老卒们凑过去看,像看天书一样。
"这……这是何物?"一个老卒问。
"表格,"陆衡头也不抬,"用来整理数据的。"
"数……数据?"
"就是你们的粮草收支记录。按月份、品类、数量分类排列,一目了然。"
老卒们面面相觑。
林昭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继续走。
备忘录里跳了一行字:
「别看我。你笑出声了。」
林昭:「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你眼睛是雷达吗?」
「职业病。做投行的时候看人微表情是基本功。」
「……行吧。你那边怎么样?」
「账目核完了。发现三个问题:第一,去年冬天的粮草入库数少了两百石;第二,有三十张竹简上的记录重复了;第三——」
「第三?」
「第三,有一笔支出写着'修缮烽燧',但金额是正常的三倍。我怀疑有人贪墨。」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贪墨军饷。
这是大罪。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声色。把数据整理好,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上报。」
「小心。如果真有贪墨,贪墨的人可能就在营里。」
「知道。我会注意。」
林昭挑着水桶回到灶房,阿圆已经在劈柴了。她放下水桶,擦了擦汗,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刘管事走过来,递给她一块麸皮饼。
"今天干得不错,"刘管事说,"劈柴利索,搅粥也没糊。赏你半块饼。"
林昭接过饼,说了声"谢谢"。
刘管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丫头,你手上的茧……是练过?"
林昭心里一紧。
"小时候干过粗活。"她含糊地说。
刘管事"嗯"了一声,没追问,转身走了。
林昭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
练过。
这个身体的秘密,已经开始被人注意了。
傍晚收工后,流放犯们回到帐篷。
林昭坐在帐篷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脑子里梳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
第一,苍狼漠是一个边关屯田军镇,同时兼具流放地的功能。营里大约有五百多人,其中三分之二是流放犯,三分之一是戍卒和军官。
第二,屯田官姓韩,疤脸军官就是他。看起来是个粗人,但能管五百多号人,脑子不差。
第三,账目有问题。去年冬天粮草短缺,可能有贪墨。
第四,这个身体的原主"林昭"会武功,手上有握剑的茧。
第五——
备忘录里跳了一行字:
「今天风大。」
林昭愣了一下。
暗号。
"今天风大"=安全。
他主动发了暗号,说明——
他也有新发现。
「什么情况?」林昭打字。
「今天核账的时候,屯田官韩校尉问我,我之前在哪里读书。」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长安太学。」
「太学?」
「汉代最高学府。如果原主是罪臣之子,大概率上过太学。」
「他什么反应?」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父亲是不是陆文渊?'」
林昭的手指停住了。
陆文渊。
这个名字在备忘录里第一次出现。
「你父亲?」
「应该是。信上只写了'父获罪下狱',没写名字。今天确认了——我父亲叫陆文渊。」
「官职呢?」
「韩校尉没说。但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复杂?」
「不是仇恨,也不是同情。更像是……忌惮。」
林昭咬了咬嘴唇。
「我这边也有新发现,」她打字,「刘管事问我是不是练过。我手上的茧被她看出来了。」
「小心。别暴露太多。」
「知道。另外——阿圆说她父亲是边关商人,被构陷走私军械。」
「走私军械……这个罪名和'私通匈奴'经常一起出现。」
「你是说——同一伙人干的?」
「有可能。如果有人在边关搞事情,最常见的手段就是构陷商人走私、构陷官员通敌,然后吞并他们的产业或职位。」
「反派。」
「大概率。」
「陆衡。」
「嗯?」
「我们得想办法查清楚。两个家族的罪名,账目贪墨的线索,还有这个苍狼漠本身的异常。」
「同意。但得一步步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取得信任,获取信息。」
「你那边怎么取得信任?」
「韩校尉让我明天开始帮他管账。这是个好机会。」
「我这边……刘管事让我明天去帮厨,可能还有劈柴。我打算用烹饪知识改善伙食,争取在炊事组站稳脚跟。」
「烹饪知识?」
「汉代的烹饪方法我知道不少。至少能把粟米粥煮得好吃点。」
「……你穿越了还想着做饭。」
「民以食为天。而且——好吃的东西能收买人心。」
「有道理。但注意别太出格。花椒奶茶留着当暗号,别真做出来。」
「为什么?」
「太奇怪了。汉代没人会把花椒和奶混在一起。」
「……行吧。」
林昭收起手机,靠在帐篷壁上。
夜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带着沙砾的粗粝感。远处传来戍卒换岗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犬吠。
阿圆已经睡着了,呼吸微弱。那个中年男人李三在角落里磨牙,声音像锯木头。
林昭闭上眼。
明天。
明天开始干活。
第二天一早,林昭被刘管事叫去帮厨。
灶房里已经忙开了。几个老妇人在揉面,准备做胡饼——就是把面团拍扁,贴在灶壁上烤。
林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们的做法很原始——面团里只放了水和盐,烤出来的饼又硬又干,跟石头差不多。
"刘管事,"她试探着开口,"这胡饼能不能加点东西?"
刘管事回头看她:"加什么?"
"加点油。还有……如果有葱或者韭黄的话,切碎了揉进面里。"
刘管事皱眉:"油?那东西金贵。葱倒是有一些,营里自己种的。"
"油少放一点就行,就当刷一层在饼面上。这样烤出来会酥一些。"
刘管事将信将疑:"你试一个。"
林昭挽起袖子,从面缸里挖了一块面团。她加了点盐,又从油罐里蘸了一点油——真的只有一点,汉代的食用油比现代贵得多——然后揉匀。接着她问刘管事要了几根葱,切碎了揉进面里。
面团拍扁,贴在热灶壁上。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饼烤好了。
林昭取下来,饼面金黄酥脆,带着葱香。
刘管事拿过去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这……这比平时好吃多了!"
其他几个老妇人也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做的。林昭简单说了一下,她们半信半疑地照着做,出来的效果果然好了不少。
"林丫头,"刘管事拍了拍她的肩,"以后胡饼你管了。"
林昭心里一松。
第一步,站稳脚跟。
上午做饼的时候,她注意到营地东边传来一阵喧哗。
透过灶房的缝隙,她看到一群戍卒围在空地上,中间有两个人在打架——不,不是打架,是比武。
一个戍卒拿着木刀,对面是个流放犯,手里也拿着根木棍。
流放犯的动作很快,木棍舞得虎虎生风,但戍卒经验更丰富,几个回合下来,流放犯被逼到了角落。
"砰——"
戍卒的木刀敲在流放犯肩膀上,流放犯闷哼一声,丢下木棍。
周围戍卒哄笑起来。
"就这?还敢跟老子比?"
流放犯低着头走开了。林昭认出他——是昨天点名时站在她前面的人,好像姓赵。
刘管事在旁边叹了口气:"又来了。这些戍卒闲得没事就找流犯比武,赢了有彩头。"
"彩头?"
"赌饼。赢的人能从炊事组多领半块饼。"
林昭沉默了。
半块饼。
在这里,半块饼就是尊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剑的茧。
要不要试试?
不。太早了。
现在暴露武力值,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她收回目光,继续揉面。
下午,陆衡那边传来消息。
「韩校尉让我帮他整理过去三年的屯田账目。我看了之后发现——问题比昨天说的更大。」
「多大?」
「过去三年,粮草亏空总计一千四百石。其中八百石是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的缺口。」
「八百石。五百多人,一天至少两石粮。这意味着——」
「意味着去年冬天至少有四个月,营里的人处于半饥饿状态。」
「有人死了。」
「对。方老丈告诉我,去年冬天冻死饿死了三十多人。」
林昭攥紧了拳头。
三十多条人命。
「贪墨的人是谁?」
「还不确定。但账目上有一笔笔的'特别支出',都签着同一个人的名字——'赵从事'。」
「赵从事?什么官?」
「从事是汉代边军里的文职军官,负责后勤和文书。这个人权力不小。」
「能接触到他吗?」
「难。他是营里的二把手,平时待在官署里,不怎么出来。」
「想办法。」
「知道。」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跳了一行字:
「林昭。」
「嗯?」
「昨天比武你看到了吧?」
林昭一愣。
他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你在灶房里看了一眼。」
「……你的雷达眼又启动了?」
「不是雷达。是你揉面的动作停了三秒。说明你在看外面的东西。」
「……你真够闲的。」
「职业病。」
「看到了。一个流放犯被戍卒打了。」
「那个流放犯姓赵,叫赵五。我打听过,他是去年冬天来的,据说以前是边军逃兵。」
「逃兵?」
「可能是被构陷的。和方老丈、阿圆的父亲一样。」
「同一伙人。」
「大概率。」
「陆衡。」
「嗯?」
「我们得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让这些人不再被欺负。」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
「先观察。然后找机会。」
「别冲动。现在暴露武力值对你不利。」
「我知道。」
「林昭。」
「嗯?」
「活着。别做多余的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穿越开始。」
林昭笑了。
「知道了,陆总。」
「别叫陆总。」
「好的陆总~」
对面沉默了五秒。
「……到了晚上再聊。白天省电。」
「好。」
林昭收起手机,继续揉面。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外面风很大。
但今天风大。
安全。
晚上收工后,林昭回到帐篷。
阿圆已经睡了。李三不知道跑哪去了。
林昭靠在帐篷壁上,摸手机。
电量19%。又掉了六格。
备忘录里陆衡已经发了几条消息:
「白天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韩校尉提到'陆文渊'的时候,还说了半句话——'可惜了'。」
「可惜了?」
「对。'可惜了'。然后就没再说了。」
「什么意思?」
「两种可能。一是可惜我父亲这个人——意思是他本来是个好官,被冤枉了。二是可惜他死了。」
林昭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父亲……死了吗?」
「不知道。信上只说'获罪下狱',没说死没死。」
「需要确认。」
「怎么确认?」
「方老丈可能知道。他是读书人,消息灵通。」
「我明天问。」
「好。」
「还有——」
「什么?」
「我查了一下'赵从事'的背景。他姓赵,名元,原是陇西郡的郡丞,三年前调到苍狼漠。」
「陇西郡。」
「对。方老丈也是陇西人。」
「又是陇西。」
「对。阿圆的父亲是边关商人,方老丈是陇西教书先生,赵从事是陇西郡丞。这三个人之间可能有联系。」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赵从事可能不是单纯的贪墨。他可能是整个构陷链条中的一环。」
「陇西——边关——长安。」
「对。一条线。」
「从长安的罪臣,到陇西的郡丞,到边关的商人,到流放地的流犯。」
「一张网。」
林昭深吸一口气。
「陆衡。」
「嗯?」
「我们不是普通的穿越者。」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里,我们的身份不是随机分配的。林家和陆家,被构陷的罪臣,流放到苍狼漠……这一切不是巧合。」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到了。从那封信开始就猜到了。」
「那你不早说?」
「因为不确定。现在越来越确定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的穿越是'绑定'的,那这个世界里的'林昭'和'陆衡'也应该是有关联的。而韩校尉提到我父亲的时候说'可惜了',方老丈认识赵从事,阿圆的父亲被构陷走私……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张网。」
「所以——」
「所以我们的任务不只是活下去。还有查清真相。」
「翻案。」
「对。翻案。」
林昭看着这行字,眼眶有点热。
「好。」
「好。」
「陆衡。」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也在。」
对面沉默了很久。
「彼此彼此。」
林昭收起手机,缩进干草堆里。
帐篷外,风声呜咽。
但这一次,她不觉得冷了。
明天。
明天继续。
屯田、账目、武功、烹饪。
一步一步来。
直到把这张网撕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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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屯田、拳脚与Excel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