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隔壁那个学渣(3)

高一的春末夏初,严岳记得的完全是另一个样子。那一年年初,他人生中第一次遭遇了表白。

同他一起从初中部升上来的女同学把他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对他说:“严岳,我喜欢你。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的台词,吃了一惊,连忙摆手:“没有!我可没有喜欢你。”

那个女生叫段霖,初中跟他同班了三年,而且还短暂同桌过,但他觉得其实他们并算不上太熟。他知道她叫段霖,成绩中等,还是班里的宣传委员,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段霖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听到他的话神色凝住,片刻才缓过来,咬着嘴唇问:“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说:“啊?!”

段霖倔强地看着他说:“你把自己的矿泉水给我喝,还主动申请和我一起出黑板报。”

他把矿泉水给她喝是因为那时候同桌抄过她的作业,她忘了带水瓶而他正好书包里有瓶水,兄弟间投桃报李而已。申请出黑板报是因为板报可以中午出,而且可以换取不做值日的特权,那样周五就不会错过打篮球了。他目瞪口呆,冲口而出:“就凭这?”

段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挠头,又重申一遍:“呃……你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出黑板报只是因为我不想做值日。那瓶水嘛……”他想了想怎么解释,最后说,“就一瓶水而已,吴柯佳也喝过我带的水,还有张莉萍,还有祁晓晨……”坐在附近的男同学女同学基本都被他抄过作业。

段霖瞪着他,眼里渐渐泛出水光。他觉得尴尬无比,料想段霖发现自己误会了,心里一定也尴尬,看起来尴尬得都快哭了。他连忙撤退,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女生这种动物,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一定要敬而远之。

进了高中,他同周星伟和李骁几个难兄难弟仍旧一个班,几个人因为个子在班里最高,一起坐在教室里的最后一排,中午休息时间,一起头碰头看他MP4里的NBA季后赛。那时候的詹皇还是个愣头青,他已经赞叹不已:“这个詹姆斯,将来会是个比乔丹还伟大的球员。”

周星伟不相信:“不能吧,一百年才出一个乔丹,还能有人比乔丹更伟大?”

这时候詹姆斯晃过对方防守队员,冲到篮下扣了一个篮。周星伟不得不承认:“扣篮真帅。什么时候你也练练扣篮?”他斜了周星伟一眼,点评:“练什么扣篮?实战里能扣篮没什么用,华而不实,还浪费体力。詹姆斯胜在身体强壮又灵活,小个子挡不住他,大个子又跟不上他的节奏。他还擅于在攻防转换中抢篮板,攻守平衡,可惜中远距离跳投不大稳定。如果哪个队能把他限制在外围,估计就能赢比赛。”

说到篮球他滔滔不绝,不料周星伟忽然换了话题,问他:“段霖找你干嘛?不会又要你出黑板报吧?”说着还嘿嘿笑了两声:“就你那一笔狗爬字,还是别现眼了,给咱们班丢人。”

他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周星伟一脚,满不在意地回答说:“不是。也没什么事儿,一场误会而已,已经说明白了。”

他自觉得段霖的问题处理得十分利索,根本没发现她红着眼睛萎靡不振了一整个学期。他的热忱全投给了篮球,其他能引起他注意的事不多,考上高中,连学习也懈怠下来,平时测验临时抱一抱佛脚,基本也能蒙混过关,虽然名次不大漂亮,屡次被教数学的余老师叫去办公室训话。

“我相信你有能力,只不过心思没花在学习上。”余老师常常苦口婆心地教育他,说到后面总是越来越火大,拍着他的试卷横眉冷目地骂人:“现在高一了,你以为还是初中?学习随便混一混就行?这里是一中,你考来这里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打篮球的!篮球打得好高考能加分吗?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学生都是余老师办公室里的常客,脸皮比城墙还要厚,听余老师风中的怒吼也可以当微风细雨一样心如止水。有一次他被余老师叫去办公室补作业,还听到同办公室的老师笑着对余老师说:“恭喜你啊,余老师,你家言悦数学竞赛又得奖了,省里二等奖!将来一定去北大清华!”

谁曾想他的数学老师竟然是言悦她妈?他在心里不以为然:谁能跟言悦比?怪不得余老师谁都看不上。

那一个周五他特意叫了周星伟一行人回初中部的球场打球,路过学校门口的布告栏,果然又看见言悦的照片高悬在光荣榜里。照片里的她戴上了一副老气横秋的大眼镜,反倒显得脸更小,神色冷冷地抱着一只大奖杯,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样子。

他还在书城卖漫画书的角落遇见过她。那天是周末,她没穿校服,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深色的短裙,马尾辫高高束在脑后,娉娉婷婷,像南湖里一株风一吹就倒的细细荷花。

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她,觉得她同照片上看到的不大一样。她长得同余老师有几分像,尖下巴大眼睛,同样有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气质,不过她更单薄,肩头瘦削,皮肤白得透明。人人都怕余老师,她却无端端让他觉得有些可怜,似乎他伸手戳一指头,她就会倒在地上碎成一堆玻璃渣子。

其实他很想问问那套他没看完的《棋魂》在哪里有卖,不过她好像根本不记得他是谁,看书看得十分投入,他也没好意思开口。他们虽然传过几张小纸条,毕竟是没说过一句话的陌生人,她还是个长期霸占光荣榜的高冷学神。他这种凡人还是算了,不要自讨无趣。

他的高中数学成绩一直在及格线附近徘徊。期中考试以后,家长会一开,老妈十分不满余老师对他的评价,回来说:“你们那个余老师,太瞧不起人了,对别的家长都客客气气,只有跟我说话的时候臭着个脸,肯定是看不起咱们。”

老妈一向十分介意自己的出身,因为没什么文化,特别介意那些清高自负的高知分子对她的态度,这时候说起来十分愤愤:“她老公是大学老师,我老公也是大学老师,教体育的怎么了?她哪里就比我高级了?凭什么看不起我们?她老公还是个病秧子……”

他一皱眉,立刻大喊:“妈,你说什么呢!”

老妈一看他要生气,总算收起了嗓门,停了停,继而又恨恨说:“好了好了,不说了,你给我好好学习争口气,我儿子肯定不比她女儿差。”

经此一役,他老妈终于产生了几分危机感,给他请了个家教补习数学。时值期末,他也觉得是时候要发奋一把对付期末考试了,虽然她老妈“我儿子不比她女儿差”的梦想命中注定只可能是个梦。

神奇的事件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他放学后回家接受数学补习,家教一走,老妈告诉他:“刚才你们余老师让人来叫你去趟学校。”

他奇怪:“余老师?什么时候?去做什么?”

老妈也大惑不解:“半个多小时之前吧,也没说什么事儿。我说你在上课,现在去不了,余老师的女儿就走了。”

他怔住:“谁?余老师的女儿?言悦?她来这儿了?”

老妈也是才回过神来,哈哈笑说:“对啊,好像是,她女儿还跟你同名。”

他一急,心里喊这根本不是重点,对老妈大声抱怨:“她来了你怎么不叫我?”

老妈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你在上课啊,家教也很贵的,当然不能打扰你。余老师有什么事明天说不行吗?反正现在你们周六学校还要补课的。”

他不跟老妈理论,一把拎起书包,匆匆往门外跑。傍晚六点钟,天边的晚霞明艳透亮,他跑到楼下找了一圈,没看到一个人影。确实,半个多小时之前的事,她肯定早走了。他只好跨上自行车,径直去了学校。

周五晚上没有晚自习,学校里已经空空荡荡。他停下自行车一路穿过大厅,跑到楼上,发现余老师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但也没有余老师的身影,只有教高二的沈老师还在,见到他十分诧异,问他:“哟,严岳,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解释:“言悦……余老师家的言悦……去我家了……叫我来学校,说余老师找我。”

他话音未落,余老师从门口走进来,肃着一张脸,沉声问:“言悦去你家,说我找你?”

他迷惑地说:“是啊……”

余老师脸色不善地问:“你们认识?”

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支吾说:“有一点,不太认识……吧?”想一想,又赶紧解释:“我在家补习数学,没见着言悦,我妈说是您女儿来叫我去学校。”

余老师沉默不语,沈老师在一边却似乎憋着笑。他忽觉大事不妙,又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半晌余老师阴着脸说:“你先回去吧,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他大惑不解地回到家里,老妈问:“余老师找你什么事?”他挠头说:“余老师好像并没找我。”说出这句话才发现,是不是自己不该把这件事捅到余老师和沈老师那里。

后来他才知道事情的始末,不过为时已晚。事件产生了两个后果。第一,在他的要求下,家里同意给他买了手机,以后同周星伟联系打球再也不用暗通款曲了。第二,事件发生的当天夜里,余老师就敲响了他家的大门。

是他去开的门。大门打开,他一眼看见余老师站在门口,身后站着言悦。在严肃板正的余老师的阴影里,她更显得瘦弱憔悴。这时候老妈也闻声而来,站在门口同余老师寒暄。余老师还是那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冷着脸说:“今天的事我了解清楚了。我并没有叫严岳去学校,我女儿因为有事找严岳,怕他不方便出来,所以撒了谎。让严岳白跑了一趟,我们是来登门道歉的。”

余老师语调冷得要掉冰渣,他老妈愣了片刻,随即却笑起来,笑得还十分舒畅:“一场误会,余老师太客气了,道什么歉!”

余老师冷笑一声:“不是客气。做错了事,道歉是应该的。”说完回头目光犀利地看言悦,叫了一声:“言悦——”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低着头,瘦弱的肩膀耷拉下来,样子有一点委屈。他比她高出了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却有些手足无措,心里想道什么歉,他一点也不想要她委屈的道歉,这样倒显得他特别混蛋,芝麻绿豆点大的事闹到了余老师那里。看余老师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她肯定是挨骂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轻柔,语调很诚恳,但他又明明看到她低着头,偷偷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误会,又是一场误会。后来想起来,似乎许多事都从误会开始。因为这场误会,她登门来向他道歉。记忆里她对他说过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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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之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