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沙发是深灰色的,耐抓。林浅把从北欧带回来的厚羊毛毯铺在上面,“水泥”试了试爪子,勉强接受了。季云之端着两杯热可可过来,看见猫在毯子上踩奶,嘴角弯了弯:“这毯子买对了。”
艺术馆的项目到了收尾阶段,季云之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深夜才带着一身凉气进门。林浅习惯给她留一盏壁灯,灯光温温地罩着一小片玄关。有时季云之会发现厨房岛台上扣着一碗温着的山药排骨汤,有时是几张随手画的速写,压在糖罐下面——林浅也开始用她的方式说“我等你”。
十一月,艺术馆如期开幕。开幕酒会上,人来人往,香槟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季云之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被人群围着,讲解设计理念。林浅站在角落,端着一杯苏打水,远远看着。灯光下的季云之从容笃定,和那个在家里为猫毛烦恼、熬夜画图到眼睛发红的人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有人过来和林浅搭话,是位评论家,夸赞空间流动感做得妙。林浅微笑听着,目光却不自觉越过人群,去寻找那个黑色的身影。恰好季云之也看过来,视线对上,她不易察觉地冲林浅举了举杯,眼里有细碎的光。林浅低下头,喝了一口苏打水,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
那晚回到家,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水泥”在羊毛毯上睡得四仰八叉。季云之忽然说:“今天有人问我,那个贯穿中庭的弧形坡道,灵感是不是来自高迪。”
林浅侧过头看她。
“我说不是,”季云之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是来自很多年前,一个女孩总拉着我去爬消防楼梯,她说那种螺旋上升的线条,有种笨拙的安心感。”
林浅愣了愣,想起大学时确实总拖着季云之爬各种楼梯。她没接话,只是往季云之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在一起。安静像潮水般漫上来,包裹住她们。
冬天,西雅图的雨下得没完没了。一个周六的下午,她们窝在家里整理旧物。林浅从一个纸箱底翻出一本硬皮素描本,纸页已经泛黄。是季云之大学时的速写本。她一页页翻过去,画满了校园的角落、街景、咖啡馆里打盹的人。翻到最后一页,笔触忽然变得犹豫,是张未完成的侧脸素描,几根线条勾勒出低头看书的轮廓,细节模糊,但林浅一眼认出,那是二十岁出头的自己。铅笔的印记被岁月磨得有些淡了。
她举着本子,看向正在给旧书分类的季云之。季云之抬头,看到那页画,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推了推眼镜:“哦,这个啊,当时练笔,画废了。”
林浅没戳穿。她把那一页轻轻拍下来,设成了手机里一个不常打开的相册的封面。有些东西,不需要摊开在日光下,自己知道就好。
新年前夜,她们没去太空针塔凑热闹,而是在露台支起一个小炭炉,烤橘子吃。橘子皮在火上卷曲,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开苦涩的清香。“水泥”怕冷,躲在玻璃门后好奇地张望。远处有隐隐约约的欢呼声传来,大概是新年到了。
季云之把一个烤得温热的橘子剥开,分一半给林浅。林浅接过来,一瓣一瓣吃着,甜里带着微焦的苦。
“明年……”季云之开口,又停住,好像不知该许什么愿。
林浅看着湖对岸零星的灯火,接了下去:“就这样,挺好的。”
季云之转过头看她,炭火的光在她镜片上跳动。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林浅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是暖的。
季云之感冒了。
这很少见。她总是那个衣着得体、一丝不苟的季总监,连生病都像是计划外的事。但连日的奔波和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还是让她倒下了。
林浅发现的时候,季云之还强撑着在书房看图纸,鼻尖通红,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去躺着。”林浅抽走她手里的笔。
季云之想反驳,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气势全无。
“我没事……”
林浅没理会,直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滚烫。她眉头皱起来,语气不容置疑:“发烧了。现在,立刻,去床上。”
季云之还想说什么,林浅已经弯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稍一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季云之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林浅的脖子。她比林浅高一点,平时总是气场强大的那个,此刻被稳稳抱在怀里,竟显得有些无措。“林浅你……”
“别动。”林浅抱着她,步伐稳健地走向卧室,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你太重了,乱动我抱不动。”
季云之瞬间噤声,脸颊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缘故,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闭上眼,把发烫的脸埋进林浅颈窝。林浅身上有淡淡的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让她莫名安心。
把季云之塞进被窝,林浅倒了温水,看着她就着她的手把药吞下。动作间,季云之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林浅睡衣的扣子。
“别走。”她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脆弱。
林浅顿了顿,在床边坐下,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我不走。睡吧。”
季云之昏昏沉沉睡去,手却一直没松开。林浅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靠在床边,用空着的那只手翻阅带进来的资料。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房间里只有季云之略显沉重的呼吸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半夜,季云之被渴醒,迷迷糊糊要水。林浅扶她起来,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季云之就着她的手小口喝着,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她抬眼,看到林浅在夜灯昏暗的光线下专注的侧脸,眼神清醒,显然一直没睡。
“吵醒你了?”季云之哑声问。
“没。本来也没睡熟。”林浅放下水杯,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好像退了一点。”
她的手心温暖干燥。季云之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林浅。”
“嗯?”
“下次……别那样抱我。”季云之的声音闷闷的。
林浅挑眉:“哪样?”
“就是……公主抱。”季云之耳根发热。
林浅低低笑了,俯身靠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气息拂过她微烫的皮肤:“为什么?我觉得挺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戏谑,“季总监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季云之语塞,想瞪她,却在对上林浅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时,气势全无。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点侵略性的光。
林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滚烫的耳垂,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生病了就要听话。现在,闭眼,睡觉。”
命令的口吻,却奇异地让季云之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闭上眼,感觉到林浅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然后是额头。
“我在这儿。”林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稳有力。
季云之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沉入安稳的睡眠。朦胧中,她感觉到林浅一直握着她的手,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驱散了她骨子里的寒意。
第二天早上,季云之的烧退了。她醒来时,林浅不在身边,但枕边放着干净的衣物,厨房传来粥的香气。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林浅正背对着她搅动着砂锅里的粥,晨光透过窗户,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水泥”蹲在料理台上,监督着。
听到脚步声,林浅回头,看到她,笑了笑:“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季云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辛苦你了。”
林浅侧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知道辛苦,以后就少逞强。”语气是责备的,动作却温柔。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氤氲开来,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季云之看着林浅专注搅拌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她忽然发现,被这个人照顾、甚至是被她带着点强势地管着,感觉并不坏。
林浅关掉火,盛了一碗粥,转身递给她:“趁热吃。”
季云之接过碗,指尖碰到林浅的手,温暖踏实。她抬起头,看着林浅清澈沉静的眼睛,很轻地说:
“林浅。”
“嗯?”
“下次……可以再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