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墨香茶馆。
林清韵和苏墨早早来到二楼雅座，选了个能看清全场的位置。辰时三刻，茶馆已坐满了人，大多是工匠打扮的年轻男子，也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
巳时整，一个青衫文士缓步走上讲台。他看起来三十余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陆文渊。
“今日我们讲机械传动之理。”陆文渊开门见山，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出示意图，“传统的织机靠人力脚踏，费力且不匀。若改用曲柄连杆机构，不仅省力，还能保证运动平稳。”
他讲解深入浅出，从杠杆原理讲到齿轮传动，听得工匠们频频点头。但讲到一半，他话锋一转：
“然而，再精妙的机械，若只为少数人牟利，又有何益？如今苏州织机改良，效率倍增，可织工工钱未增，工时未减。得益者谁？不过是那些工坊主、大商人！”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点头称是，有人面露愤慨。
陆文渊继续道：“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技术革新本当造福万民，而非加剧贫富悬殊。诸位想想，若织工自己能掌握技术，自建工坊，利益共享，岂不更好？”
这番话极具煽动力。林清韵看到，不少年轻工匠眼中燃起火焰。
苏墨低声说：“他在鼓吹合作化生产，这理念本身没错，但在这个时代过早提出，只会引发冲突。”
讲座结束后，林清韵示意苏墨留在原地，自己则走向正准备离开的陆文渊。
“陆先生请留步。”她盈盈一礼，“小女子从京城来，听了先生今日所讲，受益匪浅。”
陆文渊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姑娘是...”
“我姓林，在京中办了个女子书院。”林清韵坦然道，“今日特来向先生请教。”
听到“女子书院”四字，陆文渊神色稍缓：“原来你就是明理书院的林姑娘。我在江南也听说过你的事迹。”
“先生谬赞。”林清韵微笑，“方才听先生讲学，深感先生不仅精通机械，更心怀天下。只是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请讲。”
“先生提倡技术共享、利益均沾，立意甚好。但若贸然推行，触动现有利益格局，必遭反扑。”林清韵直视他的眼睛，“届时那些依靠工坊为生的织工，岂不首当其冲，成为牺牲品？”
陆文渊微微一怔，没想到一个女子能提出如此尖锐的问题。他沉吟片刻：“变革总有阵痛，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但代价该由谁承担？”林清韵追问，“是那些鼓吹变革的人，还是无辜的百姓？先生可曾想过，若工坊主联合打压，禁止改良机械，那些学会新技术的工匠该何去何从？”
陆文渊沉默。良久，他才缓缓道：“林姑娘有何高见？”
“渐进。”林清韵清晰地说，“技术革新可以快，但社会变革必须慢。我们可以先建立示范工坊，让工匠以技术入股，分享利润。待模式成熟，再逐步推广。同时，要培养工匠的全面能力——不仅会操作机器，还要懂管理、会算账，将来才能自立门户。”
这番话让陆文渊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他忽然问：“林姑娘的这些想法，是自己所想，还是有人指点？”
“是在永安和京城的实践中总结的。”林清韵坦然道，“我们办了女子工坊，让女工以计件取酬，能力出众者可升为管事，参与利润分成。三年下来，工坊效率提高，女工收入增加，无人反对，反而人人称好。”
陆文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我们’？林姑娘指的是...”
“我与苏墨。”林清韵指向二楼，苏墨正向这边点头致意，“还有京中的一些志同道合者。我们的目标与先生相似，但路径不同。先生可愿详谈？”
一刻钟后，三人在茶馆后院的静室坐下。陆文渊听完林清韵和苏墨的理念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以你们主张温和改良，在现有框架内逐步推动变革。”他总结道，“而我们认为，旧框架本身就是束缚，必须打破。”
“打破之后呢？”苏墨问，“陆先生可曾想过，若突然取消户籍限制，允许工匠自由流动，大量农民会涌入城市，造成粮价飞涨、治安混乱？若强制推行合作化工坊，缺乏管理经验的工匠会把工坊经营得一塌糊涂，最终所有人受害。”
他顿了顿：“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都知道社会变革的复杂性。在那个世界，我们见过太多好心办坏事、激进改革引发社会动荡的例子。在这里，我们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陆文渊身体一震，死死盯着苏墨：“你...你们也是...”
“我们是‘传承者’。”林清韵轻声说，“我们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也记得它的教训。陆先生，我们理解你们的理想，但请你们也理解我们的谨慎。这个时代很脆弱，经不起剧烈的震荡。”
长久的沉默后，陆文渊终于开口：“你们来江南，不只是为了说服我吧？”
“我们希望合作。”林清韵说，“技术革新方面，你们有优势；社会推广方面，我们有经验。我们可以一起办示范工坊，一起开女子书塾，用事实证明，温和的变革也能带来真正的进步。”
陆文渊站起身，在室内踱步。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室内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