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赛的正式比赛定在一月下旬,地点是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江敘提前一天到了北京,住进了组委会安排的酒店。
酒店在北师大附近,是一家连锁快捷酒店,不大但干净。江敘被分到三楼的一个标间,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卫生间。窗户外能看到北京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和南城的安静完全不一样。
他放下行李,给陆燃发了条消息:“到了。房间302。”
几秒钟后陆燃回复:“我在405。”
江敘愣了一下。他以为陆燃会住在北京四中统一安排的酒店,没想到也在这一家。“你也住这?”
“嗯,学校订的。我刚看到名单上有你,就让前台调到了同一层。”陆燃发了个笑的表情,“晚上要不要一起复习?”
“好。”
八点钟,陆燃敲响了302的门。他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还有点湿,显然刚洗过澡。手里抱着一摞资料,有笔记本、竞赛题集,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参考书。
“你带这么多?”江敘让他进来。
“不多。”陆燃把资料摊在书桌上,“这些都是我这周整理的,怕忘。”
江敘看了看那些资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有些页角还贴着便利贴,标注着重点和易错点。这是陆燃的风格——看起来随意,其实心里有数。
“你紧张吗?”江敘问。
“有点。”陆燃诚实地说,“你呢?”
“也是。”
他们相视一笑。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对手的身份,站在同一个赛场上。以前在省赛,虽然也是竞争,但总觉得那是“自己人”之间的竞争。现在是全国赛,面对的是来自全国的高手,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先过一遍重点吧。”江敘拿出自己的笔记,“你觉得今年会考什么?”
“数论肯定有。”陆燃说,“去年考了二次剩余,今年可能会考原根和指标。”
“组合呢?”
“极值图论。拉姆齐数那块,你比我熟。”
他们开始对重点。一人负责一个模块,讲给另一个听。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讨论,争论,然后达成共识。房间里只有他们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不知不觉就过了十一点。
“明天还有一天复习。”江敘说,“今天先到这?”
“嗯。”陆燃开始收拾资料,“那我回房间了。”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江敘。”
“嗯?”
“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江敘愣了一下:“有什么好怕的?”
“我也不知道。”陆燃说,“就是觉得,一个人住酒店,有点空。”
江敘看着他。陆燃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资料,表情有点犹豫,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要不要留下来?”江敘问。
陆燃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吗?”
“床够大。”江敘说,“而且你明天不用早起去别的酒店。”
“那我去拿洗漱用品。”陆燃已经转身往外跑了,“等我一下。”
三分钟后,陆燃抱着枕头和洗漱包回来了。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然后跳上去,拍了拍被子:“这床比我们宿舍的软。”
“你宿舍的硬?”
“铁架床,铺一层薄垫子。”陆燃说,“刚去的时候睡不惯,现在习惯了。”
江敘躺到自己的床上,关掉大灯,只留了床头的小夜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江敘。”
“嗯。”
“你还记得高一集训营吗?”
“记得。”
“那时候我们也住一间房。”陆燃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你睡左边,我睡右边。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关灯,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我闹钟响了三次都起不来,你就过来推我。”
江敘记得。记得陆燃赖床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嘟囔着“再睡五分钟”。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懒,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温暖。
“那时候我们还不熟。”江敘说。
“现在熟了吗?”
“熟了。”
陆燃在黑暗中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窗帘。
“江敘,你觉得我们是怎么变熟的?”
江敘想了想:“可能是那次图书馆雨夜。也可能是竞赛集训。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
“可能是很多次,慢慢累积的。”
“嗯。”陆燃说,“慢慢累积的。”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江敘。”
“嗯。”
“你怕明天吗?”
“不怕。”江敘说,“明天只是考试。”
“我不是说明天的考试。”陆燃说,“我是说明天——我们在同一个考场,坐在不同的位置,写同一份卷子。不是并列,不是合作,是真的要分出胜负。”
江敘沉默了。他知道陆燃在说什么。以前在省赛,虽然也是竞争,但他们知道对方会赢,自己也会赢。现在不一样了。全国赛只有一个第一名,几百个人争。
“你怕输吗?”江敘问。
陆燃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敘以为他睡着了。
“怕。”他最终说,“但更怕你输。”
这句话在黑暗中飘了很久,然后慢慢落下来。江敘转过头,看向陆燃的方向。夜灯的光很暗,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
“为什么?”江敘问。
“因为你是我最不想输给的人。”陆燃说,“也是我最不想赢的人。”
江敘没说话。他理解这种感觉。赢了,怕对方难过;输了,怕自己不甘。最好的结果,是两个人一起赢。但现实不是童话,全国赛只有一个第一名。
“不管谁赢,”江敘说,“都是我们。”
“都是我们?”
“嗯。”江敘说,“你的成绩里有我的影子,我的成绩里也有你的。这是事实。”
陆燃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轻,更暖:“你说得对。都是我们。”
“睡吧。”江敘说,“明天还要考试。”
“好。晚安,江敘。”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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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敘被闹钟叫醒的时候,陆燃已经起了。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看最后几页。头发翘着,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很好。
“早。”陆燃抬头,“你昨晚说梦话了。”
江敘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这道题用反证法’。”陆燃笑了,“做梦都在做题。”
“你也是。”江敘说,“你昨晚翻了好几次身,嘴里嘟囔着‘原根’。”
陆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能太紧张了。”
他们洗漱完,下楼吃早餐。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参赛的学生,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讨论题目,有的脸色发白,显然没睡好。
江敘和陆燃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拿了粥、包子、鸡蛋。陆燃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包子吞了。
“慢点吃。”江敘说,“还有时间。”
“习惯了。”陆燃说,“在北京四中吃饭都是抢时间。”
吃完早餐,他们一起走去考场。北师大附中离酒店不远,走路十分钟。路上已经有很多学生了,三三两两,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拿着资料,表情各异。
“紧张吗?”陆燃问。
“还行。”江敘说,“你手心出汗了。”
陆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湿。他在衣服上蹭了蹭:“被你发现了。”
“正常。”江敘说,“紧张说明重视。”
“你紧张的时候什么样?”
“手心也出汗。”
陆燃笑了:“那我们一样。”
考场在教学楼三楼,江敘在302,陆燃在305。两个教室隔了一个楼梯口。
“那我过去了。”陆燃说。
“嗯。”
陆燃走了几步,又回头:“江敘。”
“嗯?”
“不管结果怎样,考完请我吃饭。”
江敘笑了:“好。考完请你吃饭。”
陆燃挥挥手,转身走进305。江敘也转身,走进302。
考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江敘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第三排。他坐下来,把文具摆好,深吸一口气。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六道大题,代数、几何、数论、组合各一道,两道综合。难度不小,但都在复习范围内。
他开始答题。第一题代数,关于多项式根的分布。他用了辐角原理,和之前练过的一道题很像,只是参数不同。第二题几何,需要添加辅助线。他试了三种方式,找到了正确的那个。
做到第三题数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题目是关于原根和指标的,和陆燃昨晚嘟囔的内容很像。他想起陆燃在梦里说“原根”,忍不住笑了。
继续做题。第四题组合,极值图论。他用了概率方法,构造了一个随机图,然后估计概率。第五题综合,数论和代数的结合。他用了生成函数,一步步推导。
做到第六题的时候,时间还剩一个小时。这道题是真正的压轴题——关于丢番图逼近和动力系统的结合,难度极大。他读了三遍题,才完全理解题意。
他闭上眼睛,让思路沉淀。然后他想起陆燃说过的话:“用物理方法解数学题,只要最后能证出来就行。”
他试着用物理的视角看这道题。如果把丢番图逼近看作粒子在相空间中的运动,把动力系统看作势能函数,那么问题就转化为寻找一个稳定的轨道……
思路打开了。他快速写下推导,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严谨。当他把最后一行证明写完时,结束铃刚好响起。
他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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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北京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晴天,天空蓝得透明。
陆燃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瓶水,看到江敘出来,递过去。
“怎么样?”他问。
“还行。”江敘接过水,“第六题用了个很偏的方法。”
“什么方法?”
“用物理模型解的。”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我?”
“学你的思路。”江敘说,“用物理方法解数学题。”
“那得请我吃饭了。”
“好。”
他们走出校门,在附近找了家小馆子。陆燃点了两个菜一个汤,还要了两碗米饭。
“你饿不饿?”江敘问。
“饿。”陆燃已经开始吃了,“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考了一上午,胃都空了。”
“你不是睡得很沉吗?还说我做梦。”
“那是后来。”陆燃说,“刚开始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江敘没说话。他想起昨晚的对话——“你怕输吗?”“怕,但更怕你输。”
“陆燃。”他开口。
“嗯?”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陆燃的筷子停了一下:“哪句?”
“你说,最不想输给的人是我,最不想赢的人也是我。”
陆燃低下头,耳朵有点红:“那是半夜说的,不算。”
“算。”江敘说,“因为我也这么想。”
陆燃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
“那说好了。”他说,“不管成绩怎么样,我们还是我们。”
“嗯。”江敘点头,“还是我们。”
他们继续吃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北京的冬天很冷,但这个小馆子里很暖。
下午没有安排,他们决定在附近逛逛。北师大附中旁边有条老街,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走在路上很舒服。
“江敘。”陆燃突然说。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在同一所大学?”
“可能会。”
“那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可以经常见面。”
“嗯。”
“那你还欠我一顿饭。”陆燃笑了,“今天的不算,那是我自己点的。”
“行。”江敘说,“到了大学再请你。”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走到街的尽头,那里有个小公园,有长椅,有枯黄的草坪,有几棵松树还是绿的。他们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天空。
“北京的天空真蓝。”陆燃说。
“南城的也蓝。”
“但不一样。”陆燃说,“南城的蓝是温柔的,北京的蓝是爽快的。”
“你还会形容天空了。”
“跟你学的。”陆燃说,“你教我的。”
江敘笑了。他想起高一那年,陆燃说“你教我写作文,我教你电路”。现在他们交换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些。
“江敘。”
“嗯。”
“谢谢你今天考得好。”
“你怎么知道我考得好?”
“因为你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眼睛在笑。”陆燃看着他,“你每次考得好,眼睛都会笑,虽然嘴角不动。”
江敘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你观察得真仔细。”
“跟你学的。”陆燃说,“你以前也观察我。”
他们安静地坐着,看着太阳慢慢西斜。北京的冬天,天黑得很快。五点钟,路灯就亮了。
“回去吧。”陆燃站起来,“明天还有一天。”
“嗯。”
他们走回酒店,路过一家便利店时,陆燃进去买了两杯热奶茶。
“给你。”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江敘,“暖暖手。”
江敘接过,奶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他想起高一那年,陆燃也给他带过热奶茶,芋泥**,半糖。那时候他们还不熟,但陆燃已经记住了他的口味。
“你还记得我不喜欢太甜。”江敘说。
“记得。”陆燃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他们回到酒店,各自回房间洗漱。江敘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条消息,是陆燃发的:
“明天考完,我们去**看升旗吧。”
江回復:
“好。几点?”
“六点。早点起。”
“那我五点半叫你。”
“行。晚安。”
“晚安。”
江敘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窗外,北京的夜景还是很亮,车流如织,灯火通明。他想起陆燃说“你的事我都记得”,想起他说“最不想输给的人是你”,想起他说“以后我们会在同一所大学”。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和陆燃站在**前,看国旗升起来。太阳从东方升起,把一切都染成金色。陆燃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好看。
然后闹钟响了。
五点半,该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