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出院后的第二周,陆燃病了。
不是普通的感冒,是连续熬夜、高压、情绪波动叠加后,身体终于撑不住发出的警报。高烧三十九度五,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全身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上。北京四中校医室的医生直接开了转诊单,让他去北大人民医院做检查。
这些是陈悦打电话告诉江敘的。
“他不让我告诉你。”陈悦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现在什么情况?”江敘问。他正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接到电话后直接停在了路边。
“人在医院,挂水。”陈悦说,“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加过度疲劳,需要住院观察两天。他手机被我拿走了,怕他偷偷跑回去上课。”
“他爸妈呢?”
“他爸在上海出差,他妈在家照顾外婆。”陈悦顿了顿,“他让我别告诉家里,说外婆刚出院,不能再让她担心。”
江敘沉默了。陆燃就是这样,永远先考虑别人,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
“他状态怎么样?”江敘问。
“不好。”陈悦诚实地说,“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在说胡话。有时候喊外婆,有时候喊……你的名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江敘心里。
“医院地址发我。”江敘说。
“你要来?”陈悦惊讶,“现在?”
“嗯。今晚的高铁。”
“你明天不是有数学竞赛培训吗?”
“可以请假。”江敘已经打开购票软件,“他需要人。”
陈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地址发你。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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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江敘站在北大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楼下。
北京的冬天比南城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提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着换洗衣服,还有陆燃喜欢吃的南城特产。六个小时的高铁,他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全是陈悦说的那句“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陈悦在住院部门口等他,穿着羽绒服,脸被冻得通红。
“这么快?”她惊讶,“我以为你最早要明天早上。”
“买了最近的一班。”江敘说,“他在哪个病房?”
“九楼,呼吸科,9023。”陈悦带他往里走,“他刚睡着,烧退了一点,但还没完全清醒。”
电梯里,陈悦简单介绍了情况。急性扁桃体炎,炎症指标很高,需要抗生素治疗。医生说和长期疲劳、免疫力下降有关,建议住院观察三到五天。
“这些天他太累了。”陈悦说,“外婆住院,他白天上课,晚上陪护,还要补落下的功课。学生会那边也没放下,上周还开了两个会。”
江敘没说话。他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跳动,心里的情绪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感受。
9023病房到了。陈悦轻轻推开门。
病房是两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陆燃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一个输液袋,正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盒没吃完的药,还有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江敘在床边坐下。近距离看,陆燃比视频里瘦多了,脸颊都凹下去了,眼下一片青黑。呼吸很轻,但偶尔会皱眉头,像是在做不好的梦。
“他刚才又喊你了。”陈悦轻声说,“喊了好几声,听不清说什么,但确实是你的名字。”
江敘点点头,没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陆燃的额头——还有点烫,但比陈悦说的三十九度五好多了。
陆燃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江敘听清了。他说的是“别走”。
江敘把手收回来,坐在那里,看着陆燃。
陈悦站了一会儿,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换你。”
“不用换。”江敘说,“我在这。”
陈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只有输液泵偶尔发出轻微的滴答声,还有窗外北京冬夜的风声。暖气很足,但江敘还是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在陆燃的被子上。
他拿出手机,给周老师发了条消息请假,给林小雨发了条消息安排学生会的工作。然后他放下手机,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陆燃。
凌晨一点,陆燃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很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看到了江敘,愣了一下,又闭上眼睛。
“我在做梦。”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又梦见你了。”
“不是梦。”江敘说,“我来了。”
陆燃重新睁开眼睛。这次他的眼神聚焦了,定定地看着江敘。看了很久,久到江敘以为他又睡着了。
“真的是你?”陆燃问,声音还是哑的,但多了点别的什么——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江敘点头,“陈悦给我打电话,我就来了。”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不听话。”
“她做得对。”江敘说。
陆燃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能看到北京的夜色,万家灯火。
“江敘。”过了很久,他开口。
“嗯?”
“我很难受。”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江敘听得很清楚。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陆燃的声音开始发抖,“嗓子疼,头疼,身上疼。但最难受的是这里——”他抬起没扎针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里也疼。”
江敘没说话。他等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陆燃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外婆住院的时候,我撑得住。每天跑医院,每天熬夜,每天处理那么多事,我撑得住。我以为我能一直撑下去。”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但她一出院,我反而撑不住了。那天晚上回到家,坐在自己房间里,突然就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
“正常。”江敘说,“紧绷的弦松下来的时候,最容易断。”
“可是我以前不会这样的。”陆燃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茫然,“以前不管多难的事,我都能撑过去。初中的时候,有一次物理竞赛失误,没进省队,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一百圈,第二天就好了。这次……”
他停住了。江敘看到他眼眶红了,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特别明显。
“这次不一样。”江敘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一个人。”江敘说,“现在不是。”
陆燃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江敘。眼眶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江敘。”他开口,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了。
“嗯。”
“我想抱抱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江敘听见了。
他站起来,俯下身,轻轻抱住陆燃。输液管在两人之间挤着,有点碍事,但谁都没管。
陆燃把脸埋在江敘肩膀上。一开始只是闷着,然后江敘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在变湿。
陆燃在哭。不是压抑的、克制的哽咽,是真正的、释放的哭。他整个人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淋湿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江敘没说话。他只是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陆燃的后背,像小时候外婆哄他睡觉那样。
“我好累。”陆燃闷在他肩膀上,声音断断续续,“真的好累。外婆生病,爸妈不在,我什么都得自己扛。我怕她走,怕再也见不到她,怕她看不到我拿金牌,怕……”
他又说不下去了。
江敘拍着他的后背,等他。
“我还怕。”过了很久,陆燃继续说,“怕你忘了。怕你在南城有了新朋友,怕你不再需要我,怕我们的联系慢慢变淡,最后只剩每年一张贺卡。”
这是江敘第一次听到陆燃说这种话。那个永远张扬、永远自信的陆燃,那个面对任何挑战都说“有意思”的陆燃,那个在暴雨中冲进积水救人的陆燃——此刻在他怀里,颤抖着说出自己最深的恐惧。
“不会的。”江敘说,“我不会忘你。”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江敘想了想,“因为你不是别人。你是我最重要的竞争对手,是我最默契的合作搭档,是唯一能理解我那些公式诗行的人。”
陆燃没说话,但肩膀的颤抖轻了一些。
“而且,”江敘继续说,“我们说好了。不管距离多远,不管多忙,都要保持联系。这是约定。”
“约定能算什么?”陆燃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开始恢复一点平时的语气,“人都是会变的。”
“约定不算什么。”江敘承认,“但我和你不是随便做约定的人。我们做的约定,都是认真的。就像那些赌约,谁都没忘。”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江敘肩膀上,带着点湿气,但确实是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做的约定,都是认真的。”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输液泵滴答滴答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远处还有城市的喧嚣。但这些都和这个小小的病房无关。
在这个病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刚哭完的陆燃,一个抱着他的江敘。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燃松开手,重新躺回枕头上。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比刚才平静多了。
“江敘。”他轻声说。
“嗯。”
“你今晚睡哪?”
“这儿。”江敘指了指旁边的空床,“护士说可以睡。”
“那床没人睡过,不知道干不干净。”
“没事。”
陆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其实你可以睡我这。这床够大。”
江敘愣了一下。他看向陆燃的病床——一米二的单人床,睡两个人确实有点挤,但也不是完全不行。
“你还在发烧。”江敘说。
“烧退了一点。”陆燃说,“而且,你在这,我心里踏实。”
这句话让江敘没法拒绝。
他脱掉外套,小心地挤到床边。床确实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但陆燃的体温透过病号服传过来,温热,真实,让人安心。
“江敘。”陆燃侧过身,面对着他。
“嗯。”
“谢谢你今晚来。”
“不用。”
“你不问为什么我非要在电话里才说这些?”陆燃问,“当面反而说不出口?”
江敘想了想:“因为隔着电话,你不知道我什么表情。不用担心说错什么让我难过。”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这么懂我?”
“因为我也一样。”江敘说,“有些话,当面说不出来。”
陆燃点点头。他伸出手,在被子下轻轻握住江敘的手。
“那以后,我们就这样。”他说,“重要的、难说出口的话,就在电话里说。日常的话,当面说。”
“好。”
“可是今天,”陆燃顿了顿,“今天你在,我反而说出来了。”
“因为你在生病。”江敘说,“生病的时候,人比较脆弱。脆弱的时候,就容易说出平时说不出的话。”
陆燃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陆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也渐渐松了。江敘以为他睡着了,正要闭眼,他突然又开口:
“江敘。”
“嗯。”
“我脆弱的时候,你是不是都会在?”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很重。江敘想了想,然后说:“只要我知道,我就在。”
“那如果我下次脆弱的时候,没告诉你呢?”
“那我会感觉到。”江敘说,“然后自己来。”
陆燃在黑暗中笑了。那笑声轻轻的,暖暖的。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成为这样的人。”
“什么人?”
“能让我脆弱的人。”
这句话在黑暗中飘了很久,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江敘握紧陆燃的手。
“你也是。”他说,“你也是能让我脆弱的人。”
陆燃没再说话。但他的手,也在被子下回握过来。
就这样,两个人在北京冬夜的病房里,挤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握着彼此的手,睡着了。
窗外,风还在刮,但窗户关得很紧。
屋里很暖和。
第二天早上,江敘醒来的时候,陆燃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脸上的气色比昨晚好多了。
“醒了?”陆燃转头看他,“早。”
“早。”江敘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床被子——他自己的那床,还有陆燃的。
“你夜里又发烧了。”陆燃说,“三十八度二。估计是冻的。”
江敘愣了一下。他没觉得自己冷。
“所以你把被子都给我了?”
“嗯。”陆燃点头,“你是因为我才来的,我不能让你病倒。”
江敘看着他。陆燃的眼睛还红着,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那个张扬的、自信的陆燃,又回来了。
“你自己还病着。”江敘说。
“我好多了。”陆燃笑了笑,“昨晚哭完,感觉像把垃圾都倒出去了。今天一身轻松。”
江敘看着他,也笑了。
“那以后,”江敘说,“垃圾记得定期倒。”
“你帮我倒?”
“可以。”
陆燃笑了。窗外,北京的阳光照进来,洒在病床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春分了,春意正好。??
愿序宝们的灵感像发芽的种子,破土而出,节节高!
祝大家春分快乐,追更不迷路,看书有好心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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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脆弱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