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添房内并无下人,从墨家离开以后,他就一直自己照顾着自己。
他将卞云斐从芥子匣内放出,握着他的肩转了几圈,“没事吧。”
卞云斐笑道:“无事,里面空间挺大的。”
扶着卞云斐坐下,给他倒一杯茶,“我们接下来如何打算?”
卞云斐接过,喝一口,“云之回来了吗?”
“还未。”
风从窗外吹入房内,纸张翻飞,发出哗哗声,卞云斐皱着眉不说话。
以他对他弟弟的了解,绝对不会去助纣为虐。
宋云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离开,他需要一个可以好好思考的空间。
他走出房间,吹响长笛,卞府的飞鸟扑棱着翅膀降落到他的面前。
他对小鸟说,“劳烦你,去同那位说一声,“赵云壶递给卞云之一件东西。”
他轻点额头,将记忆复制出一份,存入小鸟体中,“去吧。”
卞云斐虽然已经从房内逃出,却不能大张旗鼓行事,许多事,还是他来帮他做吧。
如今卞云之还未回来,东西现在在哪里尚未可知。
宋云添没有去问卞海升为什么关卞云斐的禁闭,而是来到了另一个人的房前。
“夫人在吗?”他问守在外的婢女,“宋云添求见。”
“在。”婢女欠身,推门进去通报。
等待片刻,里面传出声音,“进。”
宋婉的房内种满各种绿植,配上飘逸的薄纱,如同一个世外仙境。
宋云添站在最外层的纱外,“添儿见过夫人。”
“今日不是请过安吗,怎么又到我这里来了?”宋婉穿过薄纱,身影逐渐显现。
“今日去见云斐哥,被拦在外,不知他犯了何事,还望夫人求老爷放他出来。”作戏做全套,宋云添开口就是求助,他去过卞云斐房间这事,一定瞒不住。
宋婉笑着,水灵灵的眼睛弯成两枚月牙,柔柔地说,“你知道的,老爷他做的决定,我也劝不动他。”
宋云添掀开衣摆,直直地跪下,“云斐哥罪不至此。夫人一定知道,如何才能让老爷放他出来。”
“他何罪之有?快些起来,地上凉,可别伤了身子。”宋婉让一旁的文釉去扶人。
“还望夫人告知。”宋云添眼神坚定地看着宋婉。
宋婉与他对视,面上温婉是面具裂开一条缝,她想起了她的母家。
落枢城中以墨、卞、赵三家为首,宋家根本排不上名号。
但是那是她的选择,所以宋家在落枢城中消失了。
他的哥哥是那样刚硬的性格,那时他的眼神比面前的宋云添还要坚毅。
宋婉摇头,是她魔怔了,宋云添并不是他哥哥的孩子。
“小斐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知道吗?”宋婉背过身问宋云添。
宋云添抬头,“不知。”
宋婉一步一步走到长塌边,身影开始模糊,“他十天前便回了落枢,为何不告知?”
跪着的宋云添一愣,卞云斐并未告知他具体时间,但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宋婉轻笑,“你来找我,是想套出什么话呢?”
她摆手摒退文釉,神色一变,脸上是明晃晃的审视,“说吧。”
宋云添其实从小就怕他这个明面上的姑母,看着温婉淑良,实际很多时候,眼里会透露出一股恨意,对整个卞府的恨意。
甚至有些时候,她看向她的两位孩子,眼里还有着难以忽视的挣扎。
“如果只是提前回来没有通报,又有多大关系呢?”宋云添站起身,透过一层层纱远远望着她。
宋婉皱着眉,按压太阳穴,“这问题让我有些苦恼呢。”
“墨家没落之后,世家之争并未休止。”
她看着眼下的墨家之孙,其实一开始,卞云斐求他父亲留下他,她是不同意的。
这将会是一个隐患。
但是,这又或许是她的一个突破口。
“你知道墨家为什么会被流放边疆吗?”
宋云添神色一变,身子轻微颤抖,爷爷离开时对他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他目前的境界,连屋内的卞云斐也只知道大概。
“墨家的传承,不能断。”
“这又什么关系呢?”他反问宋婉。
宋婉忽地大笑起来,“真有意思。”
“你只要知道,现在的赵家,大势已去。”
“你们要掰倒赵家?”宋云添反应过来,“赵家远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握紧拳头,稳住身体,没有继续深入询问墨家的事。
他怕,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知道的。
“赵云壶吗?”宋婉一脸无所谓,“他的软肋已经被拿住了。”
她捂住嘴,眼睛睁大,“哎呦,怎么一不小心说出来了。”
她勾起嘴角,“既然已经知道了,你该走了。”
脸上的怀疑还未褪去,宋云添看着闭着眼睛侧躺在长塌的宋婉,没有再多问。
“多谢。”
他推开门,门边的文釉看了他一眼,“少爷,告辞。”
小鸟划过天际,清澈天空之下,云层渐渐远走。
“唧唧。”小鸟落在照妄虚的面前。
季秋觉得新奇,靠过来戳了戳小鸟。
“唧唧!”被冒犯的小鸟对着他的手直接就是一嘴。
“师父!”季秋捂着自己的手,又要将自己埋入照妄虚的怀中。
照妄虚抵住他的额头,表示拒绝。
现在的季秋个子窜得飞快,原本不到一米一的个子,现在已经到他的肩了。
他放下手中的书,看向小鸟,“你找我有事?”
“唧唧。”
小鸟扑棱翅膀,一股灵力从它的身上流出。
照妄虚接过,听到了宋云添留在里面的话。
他从识海中拿出桃源镜,将灵力放入其中。
画面流转,记忆回放一遍后,照妄虚将卞云之手中拿的东西定格变大。
这个难道是上次赵云壶当着他面拿走的银盏吗?
但是,他为什么会给卞云之。
卞云之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季秋泪眼汪汪地看着师父,控诉他的师父不抱他。
看到镜中的出现的卞云之,叫了声“云之哥”,哆嗦一下,后退一步。
注意到他的异样,照妄虚记起他去找季秋时,就是卞云之拦在他与季娘身前。
“他对你做了什么吗?”照妄虚弹一点灵力给他。
季秋见手不痛了,一脸崇拜地看着师父,“师父……好厉害。”
照妄虚扶额,是他想多了,竟然会觉得能从这样一个没有心智的小孩那里知道什么。
“罢了。”照妄虚摆摆手,“去叫乌朔过来。”
这句话季秋听懂了,点头后乖乖出门去敲乌朔的房门。
“乌爷爷,师父找你。”
乌朔开门,“都说了,不要叫我爷爷。”
至从季秋知道他已经三百多岁,每次叫他,都是爷爷辈起步。
季秋不明白,歪头看他,“太爷?”
“算了。”乌朔捂脸。
他推开门,还未进去,一团黑影直接撞上他的脸。
“唔。”乌朔身体后仰,“什么东西?”
躲过一劫的季秋从他的身后探出,看到小鸟,伸手去摸,“小鸟!”
“唧唧!”失策了。
“好了。快进来吧。”照妄虚心虚地收回手,他只是没有拦住。
没想到这只鸟的报复心还挺强。
乌朔捂着鼻子进来,顺便还讲小鸟从季秋的魔爪中救了出来。
“有新的进展了吗?”
照妄虚点点头,将镜内的画面递给乌朔看,“我怀疑,他将锢魂盏给了卞云之。”
“卞云之拿那个做什么?”乌朔感到奇怪,反问。
照妄虚观察着他的脸色,“赵云壶这事,已经涉及赵、卞两家。”
另一个墨家,因为流放得早,没有与赵云壶打过照面。
思考着,他站起身,“看来,有必要再见卞云斐一次。”
上次提了一下卞府府内的事,却没有深入讨论,也不知是不是他有意隐瞒。
照妄虚看着窗外的天色,冬日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他从乌朔手里接过小鸟,“你回去告诉他,明日到客栈一聚。”
说着,一股灵力再次涌入小鸟的体内。
“唧唧。”
小鸟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屋内剩下三人,照妄虚拿出一张饼递给季秋,“你先去你乌朔爷爷那里吃点东西。”
季秋一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点点头,叼着饼推门出去了。
照妄虚看着一脸笑容的乌朔,有些警惕。
说实话,不止他,连之前的小光球也是一样的,到底能不能信任,都是一个问题。
上次他故意引开话题,但通过刚刚的对话,至少目前而言,乌朔还在帮他。
“你知道些什么,不如直接告诉我。”照妄虚试探着问。
乌朔叹一口气,他指了指天,“它不在,但也在。”
照妄虚垮着脸,最讨厌谜语人。
“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还以为能问出什么。
宋云添站在自己的房间外,犹豫着没有推门。
其实宋婉的话已经差不多明着告诉他了,但是他的心里依旧有着侥幸。
他来到卞府后,一直是卞云斐带着他长大,甚至很多时候,他待他比对自己的亲弟弟还亲。
但是,如果卞家参与了墨家的事……
宋云添脑中如同一团乱麻,越理越乱,但是他又忍不住去想。
他的身上是整个墨家的未来,不能意气用事,他只能谨慎再谨慎。
“怎么不进来?”卞云斐打开门,手指无意识地扣着门框。
为了防止被发现,屋内并未开灯,宋云添的身影印在门扉,一动不动。
起初他还怀疑是自己被发现了,直到透过门,他感受到了宋云添的气息。
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是知道什么了吗?
宋云添抬起头,眼中隐隐约约闪着泪花,又立马低下,“没什么。”
如果他们真的害了墨家,那他一定很讨厌自己,但不是这样的,他对我很好。
或许他不知道呢?
卞云斐看清他的眼睛,手足无措,想伸手去抹掉,却停在半空中。
“我……我们先进屋吧。”他把手藏在身后,指甲陷入掌心之中,强装镇定。
宋云添一吸鼻子,将眼泪憋了回去,“好……”
进入房中,关门时吱呀一声,然后是沉寂。
屋内昏暗,两人都未掌灯,相顾无言。
“唧唧!”小鸟啄窗。
宋云添回过神来,打开窗,让它进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捧起小鸟,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卞云斐看着他,问:“这是什么?”
“我让它将消息告诉给那位。”他手指一勾,照妄虚存入的灵力就溢出来凝结成一个人形。
“他”开口说话:“明日希望能与你们在客栈一聚。”话传到之后便消散了。
注意力被转移,宋云添抱着小鸟,没话找话,“你看怎么样?”
“去吧。”卞云斐抱手,倚着墙面,侧头看他。
“行。”宋云添说。
他将小鸟放飞,天色已经快暗了。
“你睡床吧。”宋云添盘腿坐在一旁,“我的境界可以不用休息。”
卞云斐看了一眼他的床,干净整洁又不是很大,勉强能躺下两个人。
他拒绝了,“这是你的床,要睡也是你自己睡。”
“你有多的被褥吗?”
卞云斐估摸着床外的区域,他躺在那里刚刚,“我打地铺。”
最后,宋云添还是没有犟过卞云斐。
卞云斐睡在地上,抬头看着床沿,宋云添是背对着他睡的。
他捂着心口,无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翻身,望着一片漆黑的屋内,自己的眼泪也已经忍不住,他抬手擦掉。
自己应该再坚强一点。
床上的宋云添睁着眼睛看着墙面,他睡不着。
叹一口气,他回头偷偷看了一眼卞云斐。
他在颤抖。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宋云添怀疑自己,卞云斐对自己真的很好,但是他却让他伤心了。
仅仅是一个猜测,却冲刷了他们之间十年的陪伴,对卞云斐来说。
是不是不公平?
带着问题,宋云添睁着眼迎来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