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阳光拥有一种绝对的权威,它能将一切暴露无遗,也能将影子压缩成脚下最浓黑的印记
日子在车轮的颠簸、尘土的洗礼和镜头的追逐中流逝,我看到了太多,感受到了太多
那些绚烂的色彩、震耳的喧嚣、复杂的气味、鲜活的面孔、沉重的历史、顽强的生机……
所有这一切,像不断涌入的潮水,涨满我的心神,几乎要满溢出来。然而,在这片陌生的信息过载的土地上,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独
Moses是很好的向导和伙伴,但我们之间存在着文化,经历和目的的天然隔膜
我的所见所感,那些最细微的触动以及最深刻的震撼更或许是最无力的唏嘘,我无法也不适合完全与他分享
于是,很自然地,赵亚成为了我内心唯一的倾诉对象
这并非刻意为之,更像是一种本能
仿佛从我决定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就以一种无声的方式,与我同行。我的每一次凝视,每一次思考,每一次按下快门的瞬间,都仿佛在与他进行着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对话。
看到那些在垃圾场里翻拣的少年时,我在心里对他说
赵亚,我今天看到了一些孩子,他们在垃圾山里,找东西卖,其中一个,看我的眼神……空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烧尽了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冷漠,是一种被生活磨蚀殆尽的麻木。你说,那个男孩,在拿起武器之前,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绝望?是不是也因为看不到任何别的路
站在那片死寂的边境荒原,热风吹拂时,我无声地低语着
我去了你可能到过的地方,一样的红土,一样的枯草,太阳一样毒,也安静得可怕
好像什么都沒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站在那儿,我才感觉到你说的那种重量,不是子弹的重量,是这种……无边无际的、漠然的、能吞噬掉所有声音和痕迹的空间的重量
你当时,是不是也觉得人在这里渺小得像一粒沙子呢?
拍摄学校裡那些眼睛发亮的孩子时,我的思绪飘向他,我想告诉他这里也不全是绝望
我今天在一所学校,房子很破,但他们念书的声音,响得能穿透屋顶。他们的眼睛裡有光,那种光……好像能对抗一切
如果,如果那个男孩,也曾有机会坐在这样的教室里,哪怕只有一天,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你说,他会不会也渴望过另一种可能?
与记者卡卢卡交谈后,那个夜晚,我在旅馆昏暗的灯光下,对着虚空发问:
我遇到了一个当地的记者,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们当时的处境,那种雷区跳舞的感觉,那种无论做什么都可能错的无力感
赵亚,我好像……好像有点懂你为什么那么愤怒了,我当时说的那些话,站在安全的地方说这种话,真的太轻易了
对不起,那种压力,那种随时可能爆裂的环境,根本不是我能想象的
看到足球场上奔跑欢笑的少年,他们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烁,我忍不住想:
你看,他们也在踢球,虽然球是破的,场地是坑洼的,但他们跑起来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和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的少年没什么不同
生命的力量,有时候顽强得让人想哭,那个男孩……他应该也有过这样奔跑欢笑的时候吧?
就在这片土地上,你想念的或者说你无法释怀的,是不是也包括了这份被彻底毁掉的属于一个普通少年的可能
这些无声的对话,充斥在我的脑海里,发生在每一个间隙:在颠簸的车程中,在等待光线的片刻,在深夜无法入睡的床上,在看着照片回放的沉默里
它们是我整理汹涌思绪的方式,是我试图跨越时空,与那个远在丽江、或许仍在痛苦中挣扎的灵魂建立联结的努力
我告诉他我的恐惧,第一次听到远处不明原因的闷响时,我差点下意识地蹲下,手心瞬间冰凉
此刻我才意识到,我所感受到的微不足道的恐惧,可能不及他们当年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我告诉他我的不适,水土不服带来的腹泻,蚊虫叮咬的红肿瘙痒,以及那种始终作为他者被注视的疏离感
这些小小的磨难,让我更具体地体会到外来者在这片土地上的不易
我告诉他我的震撼,为了一点点净水步行数公里的妇女,用废旧材料制造出复杂玩具的儿童,在贫瘠土地上种出作物的老人……
那种在极限条件下依然迸发的创造力和生命力,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我
我更告诉他,我的镜头所看到的一切,我不再仅仅是用相机记录,更像是用我的眼睛替他看,用我的心灵替他感受。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压在他心头的重量,或者至少,能让他知道,有人正在尝试,真正地尝试,去理解那片孕育了他噩梦的土地,究竟是什么样子
赵亚。我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
你看,这就是非洲,不单单是你记忆里的战场。它那么复杂,那么矛盾。它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但它还在呼吸,还在跳动,还在努力地活。它很美,美得残酷。它也很有力量,一种能摧毁人也能锻造人的力量
这些对话当然是单向的,我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会想起我,是否会对他的不告而别有一丝悔意,是否仍在用酒精和音乐麻醉自己
有时,我也会陷入怀疑,我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场漫长的、艰苦的、昂贵的旅程,这场无声的独角戏,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或许这一切,最终只是我自我感动式的救赎尝试,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但每当这种怀疑升起时,我就会想起他崩溃时痛苦的眼神,然后,我会继续我的记录,继续我的寻找,继续我内心的对话
因为我知道,即使他永远听不到,即使这一切最终只对我自己有意义,这个过程本身,已经在深刻地改变着我
我不再是那个只关心光影构图的摄影师,我的镜头里,装进了生命的分量,历史的阴影,文化的碰撞,个体的挣扎与尊严
我对理解这个词,有了全新的近乎敬畏的认知。它不再是一个轻飘飘的词汇,而是一种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和全身心投入才可能接近的状态
我对赵亚的感情,也在这场无声的对话中,变得更加复杂了,不再是简单的吸引或同情,而是揉合了心痛、敬佩、歉疚,以及一种基于更深认知的、奇异的亲密感
我们被一段共同知晓的残酷过去,和一片共同注视过的广阔土地联结在了一起
他以亲历者的方式,我以试图理解者的方式;他以痛苦的方式,我以追寻的方式
车依旧在红土路上颠簸,扬起漫天尘土
我举起相机,对准远处一棵孤独屹立在旷野中的金合欢树,它的形态苍劲而美丽,仿佛已经在此站立了千年,见证了所有的生死与变迁
我在心里轻轻地说:赵亚,你看那棵树,它还在那里,经历了干旱、火灾、风雨,它还在那里。就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样,就像……或许有一天,你也能一样
风穿过旷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片古老土地对我无声对话的唯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