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之后,我的工作室不再是逃避的壳,或者说,它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壳,一个充斥着地图、文件、网页浏览器和沉重寂静的茧房
那束名为非洲的微光,没有熄灭,反而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势头,在我心底灼灼燃烧起来,驱散了迷茫,却也带来了另一种形态的焦灼
我知道这想法太疯狂
一个习惯了在城市丛林和风景明信片里寻找画面的摄影师,突然要闯入一个完全陌生甚至带着某种危险标签的大陆,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解?
听起来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欺欺人,或者更糟,是一种对他人苦难的浪漫化想象
但赵亚那双痛苦的眼睛,和那个在叙述中像一片叶子般飘落的男孩的影子,像两根坚硬的楔子,钉死了我任何退缩的念头
我必须去,不是为了拯救谁,甚至不是为了找到某种答案
我怀疑是否存在那样的答案
而是为了履行一种对自己、对摄影、甚至从某种荒谬的角度来说,对赵亚的承诺:尝试去丈量那份沉重的真实
我几乎切断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推掉了所有拍摄邀约,工作室的电脑屏幕不再显示照片,而是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
搜索引擎的关键词从光圈构图变成了东非大裂谷、维和任务区、冲突后社会、当地部落文化、疟疾预防、签证申请、战地摄影安全准则
我像一个蹩脚的侦探,试图从赵亚那些碎片化情绪化的叙述中,拼凑出可能的地点区域
他提到过炎热、干旱、稀树草原、某个边境区域、一个常年动荡的国家……范围太大,线索太少
我买了所能找到的最详细的中非、东非区域地图,铺在工作台地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圈出可能的地点,对比着新闻报道和历史事件记录
这个过程令人沮丧,却也在某种程度上让我第一次真正尝试去看见那片土地,而不仅仅是想象它的苦难
我查阅的资料越堆越高,内容远远超出了地理和历史
我研究那里的气候、植被、动物;了解主要民族的语言、习俗、宗教信仰;关注当前的□□势和安全警告
我下载了斯瓦希里语的基础教程,笨拙地跟着重复Jambo、Asante这些简单词汇
我阅读其他摄影师的作品,不再是欣赏,而是研究他们如何接近当地人?如何在不冒犯的情况下拍摄?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我看到那些伟大的纪实摄影作品背后,不仅仅是勇气和技巧,更是漫长的准备和深厚的尊重和极其严谨的计划
恐惧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了解的深入而变得更加具体。不再是对未知的模糊恐惧,而是对疟疾、黄热病、痢疾的具体担忧
是对遇到抢劫、冲突、意外的具体设想;是对在陌生文化中犯错、冒犯他人的具体不安
每一个弹出的旅行警告窗口,都像一盆冷水浇在头顶
但奇妙的是,这种具体的恐惧,反而没有让我退缩。它让我清醒,迫使我把这次冲动,变成一次尽可能周详的准备
我联系了国际救援组织的工作人员,厚着脸皮发邮件咨询一些非敏感的区域情况和安全建议
我跑了好几家旅行社和签证中心,办理那些繁杂的手续:黄皮书接种、签证申请、购买专门的高风险地区旅行保险
每一份文件的盖章,每一次疫苗针头的刺痛,都让那个疯狂的念头一点点变得真实,变得如此的不可逆转
资金是个现实问题,这注定是一次纯自费的没有任何商业回报的旅程
我清算了自己的积蓄,计算着机票、向导、翻译、食宿、装备每一项开支。我卖掉了两枚很少用到的昂贵镜头,几乎没有犹豫
它们换来的钱,可以支撑我在那边更久一点,或者雇佣一个更可靠的本地向导
与我要去寻找的东西相比,这些器材显得无足轻重了些
最艰难的部分,是装备选择。我反复斟酌该带哪些相机和镜头
以往出行,我会纠结于焦段、画质、轻便性的平衡。但这次,标准完全不同了,可靠性放在第一位
我带了两台坚固耐用的全画幅单反机身,以防万一。镜头选择了覆盖从广角到中长焦的变焦镜头,虽然画质可能不如定焦极致,但更能适应瞬息万变的现场,减少更换镜头的次数
在风沙大、环境复杂的地方,这很重要
我放弃了华丽的摄影包,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普通甚至破旧的帆布背包,以免过于引人注目。也准备了大量的存储卡、电池、移动硬盘,还有防潮箱和厚厚的清洁工具,摄影背心口袋里塞满了滤镜、手电筒、备用快门线、笔记本和笔
除此之外,行李里还有大量的高能量食物、药品品、驱蚊剂、防晒霜、头灯、多功能刀具、一个睡袋内胆……清单长得惊人
每一个物品的增加,都意味着负担加重一分,但也意味着安全感增加一丝
在这个过程中,我几乎没有想起赵亚,不是遗忘,而是他已经化作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成为了我所有行动背后那个沉默的痛苦的驱动力
我不再想着为了他,而是想着因为他的存在,我必须这样做
这微妙的差别,让我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偶尔,在深夜,整理装备累得直不起腰时,我会拿起相机,下意识地摩挲着快门按钮,它冰冷而熟悉
我问它:准备好了吗?我们能捕捉到吗?那片土地的光影,那些人的眼神,那种生命的分量?
相机沉默着,它永远只会沉默地回应我的指令,答案,需要我自己去寻找
出发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焦虑和期待像两条缠绕的蛇,在我心里越勒越紧
我开始失眠,睡着后也是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是广袤无垠的红色土地、灼热的阳光、陌生面孔上警惕的眼神,还有赵亚模糊的背影,以及一声遥远的、像叹息又像哭泣的枪响
我给工作室的花浇了水,把重要文件收好,跟极少数几个朋友含糊地说了要出去采风一段时间,地点未定
他们没有多问,或许习惯了我的神出鬼没
最后一个晚上,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和摄影包
护照、机票、黄皮书、保险单放在最外面的夹层里,房间里一片狼藉,像劫后余生
墙上的那些精美照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和遥远
我拿出手机,手指下意识地点开了通讯录,滑到了赵亚的名字上。那个号码,我从未拨打过,也从未收到过来电
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都切断了,只剩下那片沉重的记忆和这片更加沉重的即将开始的旅程
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告诉他,想告诉他我要去那里了,去他噩梦开始的地方
想问他,有没有什么话想带给那片土地,或者带给那个永远留在那里的少年
但我最终没有按下拨号键
说什么呢?
说我去替你看看?这太傲慢了
说我去寻找理解?这太矫情了
说我想为你做点什么?这太无力了
我们之间,早已不是能用言语沟通的状态了,那次争吵留下的裂痕,深不见底
或许,行动是唯一可能的语言,即使他永远不会知道,即使这行动最终毫无意义
我关掉了手机,把它扔进行李箱的深处
第二天,天色未亮,我拖着超重的行李,拦下出租车,再次驶向机场
同样的路,同样的机场,心情却与从丽江归来时截然不同,那时是抽空了的疲惫和迷茫,此刻是塞满了沉重和决绝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过边检,每一个章盖下,都意味着离熟悉的世界更远一步
候机大厅里,人流如织,大多是商务旅客和旅行团,脸上带着寻常的期待或疲惫
我坐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异类
我的目的地,与他们截然不同,我的背包里,没有度假的轻松,只有沉甸甸的器材和更沉甸甸的心事
广播里终于传来了登机的通知,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背起那个装着相机和基本生存物资沉得压肩的背包,拉起了登机箱的拉杆
走向登机口的每一步,都感觉像踩在虚幻与现实交接的边缘
身后是我熟悉的一切,安全,舒适,但也充斥着无法言说的空洞。而前方是巨大的未知,危险,艰苦,却也燃烧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追寻真实的火焰
飞机舱门在我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最终确认声
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系好安全带。窗外,晨曦微露,给这座庞大的城市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引擎启动,发出巨大的轰鸣,飞机开始滑行,加速,然后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抬升,冲入云层
地面越来越远,城市缩小成模型,最终被云海彻底吞没
我没有回头,而是打开头顶的阅读灯,我再次摊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手掌大小笔记本,上面记满了注意事项、关键词汇、联系人电话
手指划过那些地名,它们不再是地图上的符号,而是我即将用双脚去丈量,用镜头去凝视的真实的世界
最后,我关掉阅读灯,靠在舷窗上
下方是无边无际的云海,上方是湛蓝得令人心悸的天空。我正飞向大陆的腹地,飞向那片被太阳灼烧的土地,飞向赵亚无法摆脱的梦魇,也飞向我对摄影意义的一次孤注一掷的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