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疲惫地喘息
飞机穿透了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云,最终,轮子触地,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底传来,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
到了
我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机场跑道,指示灯延伸向远方,像一条冷漠的、指引回归却毫无欢迎意味的路径
廊桥缓缓靠近,对接,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一条机械臂,毫不留情地将我从三万英尺高空的某个梦境里剥离出来,塞回这个我称之为现实的壳子里
到了,我回来了,回到了我的城市,我的工作室,我按部就班的生活里
机舱里响起解开安全带的叮声,瞬间被各种嘈杂的人声和行李架的开合声淹没,人们迫不及待地起身,涌向舱门,带着旅途结束的松懈或奔向目的的急切
我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我的身体回来了,坐在这架航班指定的座位上
但我的其他部分呢?我的心,我的魂,好像被遗落在了那片高原的阳光里,遗落在了古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遗落在了那个总弥漫着淡淡烟味和吉他声的角落,更遗落在了……赵亚那双骤然破碎又盛满了无尽黑夜的眼睛里
一位空乘走过,投来礼貌而略带询问的目光
我猛地回过神,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安全带,起身拿起随身的背包
很轻,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那台此刻感觉异常沉重的相机
我随着人流移动,像一滴融入河流却格格不入的水珠,麻木地向前
取行李的大厅灯火通明,晃得人眼睛发涩,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重逢的欢笑,商务电话的急促,孩子不耐烦的哭闹,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
这一切构成一种巨大的、喧嚣的背景音,将我紧紧包裹,几乎令人窒息
我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吸入的却是经过无数遍循环过滤的带着消毒水和尘埃味道的空气,干燥,冰冷,没有温度
丽江的空气不是这样的
那里的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泥土植物和一点点水流的气息,吸进去,仿佛能洗涤肺腑
我甚至有些怀念那里雨后略微稀薄的氧气,需要放慢呼吸节奏的感觉
行李转盘缓慢地转动着,一个个行李箱像等待认领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滑过。我找到了我的那个,费力地把它拖下来。然后,走向出租车等候区
队伍很长,缓慢地向前蠕动着
我抬起头,看向大厅外的夜空,城市的夜空是昏黄色的,被无数灯光染上了一种暧昧不清的底色,看不到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被污染了的月亮轮廓
我想起丽江的夜,那片深邃得近乎墨蓝色的天鹅绒上,洒满了碎钻般的星辰,清晰,低垂,沉默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切悲欢
还有雪山,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沉默而巨大的剪影,带着亘古的宁静
那样的夜晚,会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却奇异地感到平静
而此刻的夜空,只让我感到压抑
终于排到了,我坐进出租车,报出工作室的地址,司机嗯了一声,按下计价器,车辆无声地滑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是流动的光河。巨大的霓虹灯牌闪烁不定,川流不息的车灯拉出长长的光带,高楼大厦的窗口像无数亮着的蜂巢,密密麻麻,透出各自忙碌或孤独的生活
这一切,我曾经多么熟悉啊
这是我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是我建立事业的地方,这里的节奏和光影也曾是我创作的背景板之一啊
但此刻,它们像一场过于喧嚣、过于炫目、却毫无意义的盛大演出
光线太强,速度太快,噪音太大。它们粗暴地挤压着我的视觉和听觉,让我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阵反胃似的难受
我闭上了眼睛,试图隔绝这一切
可是,合上眼睑的黑暗,却成了另一块幕布,更加清晰地投射出我拼命想暂时遗忘的画面
不是冰冷的霓虹,是丽江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客栈院子里老葡萄藤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像洒了一地的金币
也不是嘈杂的引擎和喇叭声,是赵亚指尖拨动吉他琴弦流淌出的简单旋律,和他那把略带沙哑、能轻易钻进人心最柔软缝隙里的歌声
他唱歌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偶尔嘴角勾起的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种不是都市人之间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感,是那次在云杉坪,吹来的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
然后,毫无预兆的,画面骤然扭曲变色
是他通红的眼眶,是那双总是试图用不羁和洒脱掩饰什么的眼眸里,无法再压抑的汹涌而出的巨大痛苦和绝望
是那个夜晚,空气里残留的酒味,和他低沉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沾着血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声音
此刻在出租车封闭的车厢内,伴随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虚幻的流光,再次无比清晰地在我耳边炸响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的缓慢的切割着我的神经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手心一片冰凉的黏腻
战争?死亡?生命的重量?这些词汇对我而言,曾经只存在于新闻里,存在于纪录片中,存在于遥远的且与我无关的想象里
我的世界是由光圈、快门、构图、影调构成的,我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拍不出让自己满意的照片,不过是灵感枯竭,不过是找不到能触动灵魂的画面而已
我那时竟然试图去安慰他,用那些从理性层面分析起来无懈可击的词语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是多么的傲慢,多么的苍白,多么的……残忍
我怎么可能理解?我如何去理解?
我那自以为敏锐的观察力,我那习惯于捕捉瞬间的镜头,在赵亚那份沉重的、用血肉、生命和永恒愧疚铸成的创伤面前,显得如此轻飘,如此可笑,如此……肤浅
他那句带着怒吼和绝望的话:你的镜头永远只能捕捉表面
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我最深最隐秘的恐惧里,在那场激烈的争吵中,它是伤人的利器
而此刻,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归途上,它变成了一个我无法反驳的冰冷的审判
我的相机,真的只能记录浮光掠影吗?我的艺术,真的无法触及那些灵魂深处最黑暗最痛苦的褶皱吗?
我所以为的理解和共鸣,是否只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廉价的同情甚至消费?
出租车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机械地道谢,然后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逼仄的空间,然后又很快熄灭,仿佛对我这个归人毫无兴趣
站在工作室门口,我摸索出钥匙,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门,一股沉闷的混合着灰尘纸张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工作台上散落着几张未完成的样片,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几幅我曾经颇为自得甚至获过奖的作品
那些精致的风景,巧妙的人像,充满形式感的静物,在此刻的我看来,多少有些讽刺
我曾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纠结、摸索、尝试、失望。离开时,我渴望在丽江找到答案,找到突破瓶颈的灵感
我确实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微弱的光,一些从未有过的情感波动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巨大更黑暗更沉重的漩涡,它几乎将我整个吞没,然后又把一个更加空洞更加迷茫的我扔回了原点
我没有开大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进来,提供着模糊的照明
我放下行李,目光茫然地扫过这个曾经让我感到安心和创造力的空间,最后落在墙角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上
那里面,装着我从丽江带回来的所有成果
我走过去,蹲下身,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几件在古城买的带有民族风情的纪念品,当时觉得新奇有趣,此刻却显得无比廉价和肤浅
下面则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存储卡和备份硬盘,像一排排沉默的黑色墓碑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仿佛那里面不是数据,而是某种会噬人的怪兽。
最终,我还是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存储卡,插入读卡器,连接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我脸上
文件夹打开,密密麻麻的照片缩略图呈现出来,像一场无声的展览
古城的飞檐翘角,在晨光或暮色中勾勒出优美的线条;清晨的炊烟,缭绕在青瓦白墙之间流动的溪水,反射着粼粼波光
晒太阳的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嬉笑打闹的孩子清澈的眼睛;斑斓的店铺,悬挂的灯笼,远处沉默的雪山……光影优美,构图精巧,曝光准确,技术无可指摘
它们符合一切关于诗和远方的想象,是标准的漂亮的足以发表在旅游杂志或摄影论坛上收获点赞的丽江
但此刻,我看着这些照片,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缓缓下沉
空虚……虚假……甚至……可笑
这些照片里,没有赵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