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赵亚像是被抽走了魂,他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也不怎么说话
他会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天空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或者漫无目的地在古城里走,脚步迟缓,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我尽量陪着他,但不再试图安慰或追问,只是在他身边,在他需要沉默时给予沉默,在他偶尔投来茫然目光时,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
我知道,他正在经历一场外人无法插手的与过往幽灵的最终谈判
客栈老板也变得格外沉默,只是每天默默地准备好饭菜,放在小桌上,然后远远地走开,留给我们足够的空间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赵亚依旧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目光空茫地望着那片炽烈的晚霞
我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削着一个苹果
突然,他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风暴过后沉淀下来的沙砾
小刘……他以前……总笑我。他轻声说,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像一个虚幻的笑影
笑我弹吉他太用力,像跟琴弦有仇,笑我唱歌老是苦大仇深,不会唱点开心的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屏住呼吸,听着
那首……我总唱的那首歌……最初的旋律,是他写的。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什么遥远的画面
他说……那叫《赤色风筝》……说等退伍了,要找個有风的地方……把它写完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下去:他说非洲的天蓝得不像话……像假的……但风筝飞起来……肯定是红色的……最显眼……”
眼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但他没有擦拭,任由它们流淌
他抽屉里……还塞着一大卷红色的风筝线……没来得及用……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我握着,目光依旧望着那片即将沉入黑暗的晚霞
老枪说……小刘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他爸妈……眼睛都快哭瞎了……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脏里挤出来的
晚霞渐渐褪去了最后的光芒,天空变成了深沉的靛蓝色,几颗早亮的星星怯生生地闪烁起来
赵亚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仿佛化成了石阶的一部分
然后,他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转过头,看向我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挣扎,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却又异常清晰的决绝
那是一种淌过了血泪、碾碎了犹豫后,剩下的唯一道路
陈然,我得去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
却像三声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也敲打在我的心上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心脏还是像被猛地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窒息感,巨大的恐惧和不舍瞬间淹没了我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不容动摇的决心,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早就知道,这会是他最终的选择
那些沉重的负罪感,那些战友的亡魂,那些对真相和公正的微弱渴望,最终会压倒对自身安全的恐惧,压倒对平静生活的留恋
甚至……压倒我们之间刚刚萌芽的感情
我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住喉咙里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支持
他看着我,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浓重的水汽,像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回答
那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露出了底下深藏的脆弱和……感激
对不起……他哽咽着,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对不起。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去做你该做的事。然后……好好回来
我说不下去了,最后四个字,几乎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那双冰凉颤抖的手,捧住了我的脸,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脸颊上,和我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我们没有接吻,只是这样紧紧地额头相抵,呼吸交融,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和温度,深深地刻进骨血里
这是一个告别,一个迟来了太久,却又不得不做的告别
为了告别那段充满谎言和牺牲的过去,为了告別那个被蒙在鼓里、痛苦多年的自己,也为了……或许能拥有的,一个稍微问心无愧的未来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星星越来越多,清冷地闪烁着,见证着这无声却重于千钧的承诺
我知道,他即将踏上一条吉凶未卜的归途
而我能做的,只有在这里,在丽江这片曾经给予他短暂庇护的天空下,等待
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等待一个或许再也无法完整归来的爱人